傅孜戎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里,那些故人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傅孜戎想逃离,却怎么跑都找不到出路,最后被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故人,却是他最害怕的一次。
本以为自己都要死了,不会再梦到这些东西了,也不会再害怕了,但傅孜戎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若是自己不争,就这辈子都出不了头,一辈子守着那遥远的封地,终身远离长安,远离这个权力的中心。
可是现在,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死后,这些人会报复自己。
于是他叫来看守的士兵,说想要纸笔。
士兵禀告陆羿后,陆羿亲自给他拿来了纸笔。
关押的营帐简陋,没有桌子,傅孜戎就把纸铺在木板上,飞快地写着。不多时,傅孜戎便收起了笔,掏了掏自己的袖子,拿出一小方印玺,在末尾处盖了个印。
随后,傅孜戎把自己的手书和印玺一并给了陆羿。
傅孜戎写了一封罪己诏,连带着传国玉玺,一起给了陆羿。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这传国玉玺也就没了作用,不如就交给他人,也算是自己做了件好事。
至于罪己诏,他太害怕了,害怕那些冤魂会在他死后继续纠缠他、报复他,所以,他写下罪己诏认罪,希望能够求得宽恕。
“想必你们很想要这个东西吧,那就给你们了。”傅孜戎把东西给了陆羿,又坐回了自己的角落里,“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死?”
陆羿看了眼罪己诏,里面桩桩件件,俱是傅孜戎的罪证。
“可以多活几日,皇帝陛下难道不满意吗?”陆羿冷哼一声,拿着东西离开。
燕都那边已经送了信过来,明日,就该送傅孜戎上路了。
眼下,手中有傅孜戎的罪己诏,事情变得好办了起来。
陆羿令人将这封罪己诏拓印数张,张贴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又派人往周边的村镇张贴了一些,还送了一份回燕都。
陆明廷在其中又添了一把火。他让长风带着几个影月阁的人,乔装打扮成附近百姓的样子,在张贴罪己诏的布告板前,指指点点,发表着意见。
人们这才知道,八年前有名的骠骑将军案,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
在玄清山上的穆清听闻此事,让程越颜下山,誊抄一份带回门中,又一个人走到山上的祠堂中,把这封罪己诏,烧给了洛常。
“洛兄,快九年了,你的污名,终于洗清了。”穆清看着盆中跳跃的火焰,哽咽着。
等到第二天,长安城中许多人,都已经看过了那封罪己诏。
北渝兵押着傅孜戎走上城楼,城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傅孜戎眼睛半眯着,他不愿去想,也不愿去看这些人。
后悔吗?他也问自己,但若是重来一遭,他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他能靠近权力的唯一一条路。
所以他不后悔。
陆羿又排了个声音洪亮的传令兵,站在城楼上,在聚集的百姓面前,把傅孜戎的罪己诏又念了一遍。
这是洛云舒第一次听到罪己诏的内容。前一夜陆明廷拿给她看,她不想看。这时候她才真真切切知晓,傅孜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传令官念完,人群中窸窸窣窣地传来讨论声,洛云舒凝神去听。
“我爷爷那时候就说,洛将军一定是被冤枉的。”
“唉,之前闹饥荒的时候,先太子还亲自来施粥呢!”
“可惜了,可惜啊……”
“做了这么多坏事,也不怕夜里鬼敲门!”
“落得如今地步也是他活该!我听说北渝那个太子素有贤名,咱们的生活啊,会好起来的!”
……
洛云舒回过神来,竟不知道傅孜戎是何时饮下了那杯毒酒。
傅孜戎死后,皇城中剩下的人也无力抵抗,纷纷投降,以期求一个宽待。
其中最不声不响的就是秦皇后,她始终端着身姿,不卑不亢,被关押被看守也不吵不闹,给什么就吃什么,就是不说话。
知道陆羿前去见她,她才开口问道:“不知将军可见过阿宁?她过得好吗?”
“太子妃一切安好。”
秦阳放下心来,先前听闻傅孜戎派出在燕都安插的卧底,认为傅叶宁是叛徒,想要除掉她。秦阳整日惶惶不安,生怕傅孜戎得手。后来没有消息传来,她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如今终于听到了好消息,秦阳一口气卸了下来。
“将军是要押送我们回燕都吧?到了燕都,我可以见见她吗?”
陆羿摇头:“我不敢保证,还望夫人不要太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