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也也不客气,直接进屋,回身还帮忙带上门。
方才产生的一系列情绪波动,无论是害怕、紧张还是急迫,在此刻见到真人的这一瞬间,竟神奇般地全都消失不见了。
别说有近十多年没见,他们见过的时候也没多少交流,按理说她突然的出现,对方应该感到惊讶,或者她应该感到激动,但奇怪的点就在,她不仅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连陌生感都没有,就好像只是简单的在拜访一位……长辈?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怎么找到这里的?”矢崎丈治饶有兴致的问道。
“拖别人的关系。”怜也说。
她才不会告诉他为了搞这个关系她耗费了多少章的内容!
“七亭宿。”矢崎丈治似在喃喃自语,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我怎么找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次来……”
“你长大了。”
对方静静地看着她。
怜也愣了一下,想继续把话说完,却被对方盯得有些哑语。
废话嘛这不是,十年了我再不长大,葫芦娃还是哪吒啊。
“您变老了。”
从他看向她的那刻起,她也在打量对方,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与脑海里的记忆进行比对。
样子是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脸上多了岁月的痕迹,曾经那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如今两侧已布满细纹,大抵是随着年纪上涨,眼尾下垂显得没有过去那么凶狠,但眼神里的犀利却不减反增。
矢崎丈治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垂眸低笑了一下。
“老是老了点……”
“但应该还没有老到忘记我之前电话里讲的事情吧。”
“……”
矢崎丈治微扬的嘴角一僵,好好好,想说我已经老年痴呆了吗?
“我不清楚你说的电话是什么意思。”他双手交叉握拳抵在下颚。
“请您不要装傻。”怜也突然严肃起来,“之前我打过电话,不出意外是您身边这位接听的。”
“确实是我接……”手下刚开口就被自己老大瞪了回去,他只好乖乖闭嘴。
“我不多占用您的宝贵时间,我只想知道阿拳在哪里,片桐拳,我说过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灼热,坚定的仿佛要将矢崎丈治射穿。
“他死了……咳咳。”他说完,掩住口鼻轻咳了起来。
“死了也有个尸体,在哪儿?我去扫墓。”
手下悄悄瞥了一眼老大的神色,便转身去拿药倒水。
“没有……咳咳,没有这个必要咳咳。”矢崎丈治一句话说完咳了半晌。
怜也皱起眉头,并未意识到自己因对方的身体状况而显露出的担忧表情。
“看来你……”她刚开口,发现自己称呼不对,立马改口,“您老得不成样子了。”
手下一听这话,看鬼似的看向她,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结果一看自己老大,怎么还边咳嗽边乐上了。
“放眼现在,敢这么说我的恐怕只有你了。”
“您不承认也没办法,我都说死了也要见尸体见坟墓,您还装糊涂一个劲儿躲我的话。”这不是老得不成样是什么。
矢崎丈治抿了口水,笑道,“这么执着于已经发生的事,毫无意义,你还是没完全长大啊。”
怜也大步走向矢崎丈治面前的桌子,气势汹汹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动手,吓得旁边手下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抓住她,却被矢崎丈治抬手制止了。
“阿拳!对我来说——”
她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肩膀猛地一耸,上半身借着这股力道狠狠向前倾去,目光分毫不让,直直钉进对方眼里。
“——从来都不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她做这么多,不是为了让自己去被迫接受现实,况且所谓的事实结果,她还没有得到答案。
“是吗。”矢崎丈治则眉目淡漠,不为所动,眼神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没错,他于我而言,是生命中无法磨灭、无法割舍的存在,就像你一样!”
铿锵有力的声音直击矢崎丈治的耳膜,起初他还有些无奈,念及多年未见心底便多了几分耐心,可在听清她那句话的刹那,他竟骤然失神。
就像……我一样?
谁?他?一个十多年不曾露面的人,一个从未问及过她生活的人,一个甚至连关心都没有过的人……在这丫头心里,也是这般特殊的存在吗?
矢崎丈治自己都不信,甚至觉得可笑。
“我不是片桐拳,没什么大爱精神,更别说你,我过去犯错手下的……遗孤。”
他话音里裹着彻骨的冷漠,一字一句,都在刻意撇清与怜也的关系,有意疏离。
那个男人做过什么事他们都心知肚明,对矢崎组造成的损失足以让矢崎丈治对怜也也恨屋及乌,可是他没有,他也做不到。
怜也见他说完便偏过头去低咳不止,本就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正因如此,对待我一个本可以直接丢进少管所,丢进孤儿院……随便丢到任何一处荒郊野岭的人,您还费劲吧啦的把我扔给一个每天只会教我做好人好事的□□人士手里,还不惜苦心编造谎言去骗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把本该属于组织的钱变着法儿的给我当做生活费,还要在千里之外为一个您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人托关系办理转学手续,甚至是在一个男子高校里安插一名女生……”
她的声音平静至极,仿佛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她的眼睛不争气的随着说话内容的递进而逐渐湿润。
救她的人,从来不止片桐拳一个,真正背负着抉择和取舍的人,那个需要做出更多的,是面前这个长得像鳄鱼的、凶神恶煞非要摆出一副我是反派模样的男人——矢崎丈治。
“呜呜……”
两人闻声,齐齐看向偷摸抽泣的人。
“呜呜对不起,谢花小姐的发言实在是过于感人,我忍不住就……你们不要管我,继续……继续。”
屋里仅有的第三个生物,作为手下的男人用厕纸擦着奔涌而出眼泪,背过身去努力的自己调节。
“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这个人很嫌麻烦,那么做只是为了方便而已,看来你是误会了,咳咳。”
矢崎丈治的声音里,极轻地掠过一丝微颤,转瞬便被一阵咳嗽狠狠压了下去。
他冰冷的话犹如刺耳的寒风,但不巧的是,我们谢花怜也自带制温装置。
在矢崎丈治认为她下一步应该对他放下狠话,或者失望愤恨的夺门而出的时候,从他头顶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笑声。
“是吗,那太好了。”
怜也紧蹙的眉毛舒展了一半,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放松,她眼尾不自觉弯起,笑着对他说:
“还好没给您添麻烦。”
矢崎丈治的心脏好似咯噔了一下,再好的表情管理和控制力顷刻间也荡然无存,他好像都忘了自己是要逼退她的。
直到肺部呼吸传来阵阵尖锐的紧缩感,他才骤然回神,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在心底吐槽自己,还真是老的不成样子了,让一个小孩儿给套进去了。
“先吃药吧。”
怜也将桌子上已经拆好的药粒向他面前推了推。
矢崎丈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听话的先把药服了。
“你,还真是像你母亲。”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望着怜也的笑容,他猝不及防的被拽回多年前的记忆里……
当年她的母亲,拖着一身伤痕,连夜寻到他面前,羸弱的身躯背着硕大个包裹,用满是伤口的手将一叠叠款额单据和药品稳稳摆在他眼前,没有哭闹和怨怼,就那样重重的跪在地上,祈求他帮帮她和孩子。
那时候,哪怕听出他在不耐烦的应下她,她也是像谢花怜也这般,如释重负的对他笑着说:“谢谢您,真是麻烦您了。”
矢崎丈治的精神恍惚了片刻,他好像看到了两人重合的那张脸,他垂头摇了摇,心里苦笑,真是病入膏肓了。
“是吗。”怜也并不知道对面的男人在脑子里想了什么,单纯的回应着他上一句话。
“谢谢您,还能记得我母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