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它们给意图寻找天命的人发放攻略的资格，那么怎样渴求爱的人算是值得拥有攻略机会的人？怎样的人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如果它们给运气糟糕透顶的人发放好运的资格，那么怎样的人算是最倒霉的人？怎样才算是获得了好运？

如果它们发放穿越的资格，那么怎样的人才能算得上是最遗憾最需要回到过去或是最最需要前往全新空间的人？

世界一的答案是计算。

像神一样，永远不偏不倚，永远冷静理智的幕后计算。

无论性别，这是当然的；无论年纪，小孩与老人也不会被排除在外；无论疾病，再弱者亦有被回答的可能；无论家世，穷人与富人遵循着同一个规则；无论善恶，就像这世间善人不总会因为他的善而成功，恶人不总会因为他的恶而得到报应；无论权势……无论道德……无论世俗判断……无论舆论……无论……无论……

长达几百页的“无论”规则本就是世界一借助系统计算定下的，而且因为世界不断在变化，例外之事在漫长的时间刻度中也会变成常有，为了“公平起见”，这清单还在不断加长。

所有这一切在松草的脑中就像流光一般掠过，突然，她怔了一下。

老者看着她的表情，微微一笑：“察觉到了吗？如果仅以理智去看，世界一女士所做的当然是‘绝对的公平’，她将所有人视为‘绝对平等’，但是如果你通过情感一观照，她其实一度步入了牛角尖，这样的‘公平’也是漏洞百出，抵达不了净土。”

松草反驳：“但是我们后期已经修改了公平规则，残害过他人者、自私自利者、暴虐残忍者……凡是恶人，都禁止获得系统的援助资格。”

老者点头：“不错，这在当时又衍生出了新的判断，比如，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残害过他人？残害他人的限度又在哪里？怎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自私自利的人？自私自利的限度又在哪里？因为人绝无不自私者，又比如，究竟怎样的人算得上恶人？背后说人坏话的人算恶人吗？小偷小摸的人算恶人吗？赌博之人算恶人吗？还是只有犯了大罪的才算恶人？……这些是我们的题外话，但你知道这些规则又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定下的吗？”

松草快速浏览过她的数据库，无果。

老者：“是我。”

在松草惊异的神情中，他神色淡然，“准确地说，是我坠落在修仙界两百年之后，总系统根据我所传回去的数据与我共同计算与设定的规则，我们希望这是属于人的系统，遵循的基本规则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这些规则永远不可能完善，就像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绝对公平’。当你抵达净土时，净土便就此消失，人们会站在他们所抵达的地方，眺望着一个新的净土。”

松草就像是数据过载般有些混乱，老者却突然话锋一转：“但我破坏了好感度系统想成为人，和想要完善这些规则实现公平完全无关。”

老者：“我之所以想要成为真正的人，是因为我曾经爱上了一个姑娘，而她恨我。”

松草望着他，一颗巨大的白色星球从他们的身旁缓缓掠过。

“我曾隐瞒身份潇洒修仙界两百年，我与那个姑娘情投意合，但在我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之后，她便将我视作异类，至死恨上了我。”

空气静寂，松草的声音也很轻：“……为什么？”

老者笑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于是我想了很久，也去找她质问过答案。因为她给我的答案是我可以看见她的好感度，我借此攻略讨好来的好感都是欺骗，这不是一场公平的爱情，所以我永远毁坏了好感度系统。”

松草：“但是……”

老者：“不错，但是。但是，她并没有回头。”

松草：“所以究竟为什么？你找到答案了吗？”

老者：“当然，我不死心地找了很多年，后来我才发现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骗我。她恨我，就是因为我是和她不同的异类，就像人也会憎恨妖，妖族之中各族也会相互憎恨，仅此而已。”

松草：“所以你才想成为真正的人？”

老者：“不错。”

松草：“但是……且不说‘真正的人’这个概念有多模糊，你从一开始就并非人类，你要怎样才能改变你的出身和过去？”

老者平静的笑容中露出了一种苦楚，或者说松草在他平静的笑容中终于看到了一直在他脸上的苦楚：“没有可能，所以她恨我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

松草静默了片刻，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抵达修仙界的时候尚未封天绝地，为什么没有在封天绝地之前离开修仙界？也是因为那个姑娘？”

老者：“不，那个姑娘在封天绝地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松草：“那你为什么不趁着还未封天绝地离开这里？”她道，意识到眼前的老者也许是唯一一个跨越了五百年大分界的见证者，“你知不知道修仙界是为何封天绝地？我又该如何冲破封天绝地的封锁，重新与外界沟通？”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眸光似有所思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不过须臾他就笑了笑，点头，如同镇压山河的高塔产生第一条裂纹的轻微鸣响：“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