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雄双剑亮出来了那一刹那,那团黑影向后撤退,露出一点天光。
周菱松一口气,看来这些鬼还是有忌惮的东西的。
却又见黑影慢慢膨胀、涌动,黑影不再是黑影,而是幻化出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子。
她在慢慢变高,身材越来越苗条、纤细。
是一个年轻女子,或许还没有成年。
她仍然是一团黑影,面目模糊,但依稀可以分辨出她的头发、她的裙摆。
她轻轻上前。
苏卓握紧雌雄双剑,进一步挡在周菱身前。
被雌雄双剑这么一挡,她似乎有些害怕了,过了一会儿,苏卓听见一个暗哑的声音。
“姑娘,麻烦你借我一力,我有话要说。”
周菱不解,望向苏卓。苏卓却一副了然的样子。这一路她遇见太多法力无边但修行不够的鬼怪,能够杀人,却不能变作人形与人沟通、交流,徒增很多误会和遗憾。
“拿着。”
苏卓把一个布包扔到周菱怀里,那布包滚烫,周菱差点拿不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左手倒右手,堪堪捧在手里。
这是朱砂。周菱心中哀嚎。
做鬼的,最怕朱砂。
好在这布包的收口很紧,又有苏卓的法力保护,朱砂粉末没有倾倒出来。
饶是如此,还是太过吓人。
“你稍微站得远一点。” 苏卓好言劝道,“如果我的剑刺破这布包,你就灰飞烟灭了。”
周菱苦着脸,连忙躲在一旁,手里像是放了一个烫手的包子。
苏卓随意念了一个剑诀,将雌雄双剑收回体内。
黑影向前扑来,又停止。
是无法幻作人形的女子制止了她们。
那团黑影很听她的话,她似乎是统领,掌握着她们的语言。
纵使是苏卓,也无法窥探到她们交流的内容。苏卓猜测死去的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婴儿,只有当过母亲的人才能勉强理解。
如果师母在这里,她一定会帮助她们的。
“我怎么帮你?” 苏卓问道。
“借我一根头发。” 女子说道。
苏卓拔下一根头发,递给她。
“仅仅如此?”
那女子不再回答。说人话是一件很耗费力气的事情。
只见那根头发飘在空中,微微闪着金光。
她吞了下去。
那一缕金光缠绕着她黑影一般的躯干,箍出她生前的形状。
率先现形的是头发,她的头发乌黑,柔顺,先天身体应该很好。
随后是修长洁白的脖颈,但脖颈上面套了一个粗重的铁链。
苏卓心中一窒,屏住呼吸。
女子身着粉色绫罗绸缎,头发披肩,手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显然已经死了,是个女婴。
她感受到了苏卓灼灼的目光,有些羞赧,指了指脖颈间的铁链。
“让姑娘见笑了,这东西我取不下来,可以劳烦姑娘——”
话音未落,苏卓便抬起手,只听“咔哒”一声,铁链脱落,掉在地上。
“是你屠了村?”
**
她叫梅英。
她出生在辽州,在集市上买年糕时,被人掳走。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就成了扬州王村的人。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个鳏夫。妻子过早去世,留他一个人打理农田。在他手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学会了耕地、犁地、喂鸡,学会分辨种子的好坏,学会看天气。
但她没有怀孕。村里的人告诉她,这个鳏夫的上任妻子也没有怀孕。
“所以她死了。” 人们说,“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会被打死。”
她没有被打死,还剩一口气,被同村的另一户人家买走。
那户人家没有儿子,妻子生了两个女儿、都被送走,不知为何,再也无法怀孕。她进门的那一天,妻子抱着手臂嗑瓜子,往她的身上吐瓜子皮。
她怀孕了,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刚出生时就被人抱走,因为“晦气”。
这个村子里没有女孩儿,
他们说,生了儿子,留下后代,可以被神明保佑的,生了女儿,就献给祭官,祭官会保佑你下次生男孩儿。
如果下次还生的是女孩儿,就要献祭给神明,积攒阴德。
当然,法事由祭官一手操办。
据说献给祭官的女孩儿都上天成了仙女,保佑着王村。
隔壁村庄听闻王村只生男、不生女,纷纷前来朝拜。农户收拾好院子、打理好房间,租给外地来的游客,祭官操办大型法事,保佑他们平安诞下男孩儿。
梅英站在祭坛边上,冷眼旁观。
祭官做法事时,女子是不能在场的。现下法事还没开始,祭官正在给游客解签。
梅英溜了进去,略微望了望祭坛,里面有很多铜板。
她在王村已有两年,成日做农活,体力渐长,身子吊在祭坛边,手臂向下一捞,便抓到一把铜板。
趁祭官还在忙,她把铜板放到包袱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算再偷偷溜出去。
却听到祭坛内有婴儿微弱的啼声。
她连忙返回去,跳入祭坛内,拨开如山的钱币。
里面埋着一个婴儿,女婴。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她不忍离去,将还有一口气的婴儿抱在怀里,却发现坛内还有一个蜷缩着、已经死去的婴儿。
她忽然打个寒战,浑身发抖,仔细一看,坛内底部铺满了婴儿尸体。
无一例外,都是女婴。
原来那些“被送走”的女婴,都来到这里……
祭坛底部铺满了女婴的尸体,香客们前来祭拜、挥洒金银铜板,一个个地落在女婴的尸体上,以祈求神仙保佑、生个男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