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出生在这个地方,那么我也会成为她们之一。
念及此,梅英有些心痛,对着女婴的尸体们拜了拜,道几声“阿弥陀佛”。
她没有法力,也没有修为,不知道如何送她们往生,只能多念几遍“阿弥陀佛”,安抚她们的灵魂。
如果她们有灵魂的话……
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她的思绪被打断。
对,怀里有一个活着的女孩儿!
说不定这个孩子可以活下去!
她抑郁的心情被疏解,朝女婴的尸体道一声“抱歉”,紧抱女婴,踩着尸体,打算从祭坛里爬出去,却听到头顶传来祭官的声音。
“今天生意不错。” 祭官声音轻快,“今天来的这些人都很大方,不过,我们还缺一些材料。”
说罢,祭官吹了一声口哨。
梅英知道他是谁。曾经老祭官还在的时候,他是香童,为香客讲解供奉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老祭官走后,就由他担任祭官一职。
祭官世代传承,只有男子才能当祭官。千百年来,祭官一职都由王氏一族的本家人担任。
现任祭官也是精挑细选过的。据说,要有“法力”、有“慧根”。
梅英长这么大,从不信神神鬼鬼,也不信“法力”、“神通”。来到王村两年,多次逃走不能,倒是教会她一个道理:
与其相信神灵,不如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的力气、相信自己的智慧。
这也是她能活下来的秘诀。
很多女人都死了、疯了。
她们大多都是外地人,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激烈的反抗的下场就是被毒哑、毒傻。
只有梅英活了下来。她种地、她干活、她逆来顺受。
如果我怀孕了……
梅英摸摸肚子。
如果怀孕了,那将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若是女孩儿,她就免不了被杀的命运,若是男孩儿,那么他会成为她的敌人。
无论是男是女,都无法成为自己的孩子。
梅英悲从中来,泪水从眼角渗出,滴到脚底婴儿的尸身上。
尸身动了动。她并没有发觉。
祭官的脚步声渐进。
梅英屏住呼吸,扬起头,泪水不断滑落,想等祭官离开再逃出这坛子。
却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活着看到天空。
**
祭官是在掏铜板的时候发现了梅英。
他早就知道她。
听说这是北方来的姑娘,鬓发如云,肤白胜雪,性格也好。其他女孩刚来王村,要么哭嚎要么自戕,唯有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跟别人过不去、也不跟自己过不去。
人人都道这姑娘福气好,有自知之明。久而久之,他在路上遇到她,就会多看两眼。
长得确实很好。
她有细细的腰、宽宽的胯,村里的人都说她能生男孩,但她第一个丈夫还是没能让她怀孕。
于是她去了第二个丈夫那里。
本来他是想跟家人把她求过来、做个填房的,但家里人嫌她来路不明、又是脏身子,被钱家人先下手了。
他由此恨上了钱家人。他们家来做法事,他便故意使绊子,克扣金元宝,故意解错卦,令他们难堪。
所以当他发现坛中的梅英时,喜出望外。
兔子自己跑到了碗里,岂不快哉?
**
梅英失踪了。
村民都说她逃出去了,说她可真机灵。装乖装了两年,全村人都被她骗到了。
钱家人大呼“亏了、亏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花了一笔价钱,没能捞到一个儿子,连陪床都不能陪了。
祭官心中暗笑,回到家,望着梅英隆起的肚子。
上天有眼,赐给他一个孩子。
若是男孩儿,就培养他做下一任祭官。
若是女孩儿……
祭官眼神暗了暗。
若是女孩儿,自然是不能留在村中的,他要依照祖宗的规矩,把孩子送到寺庙里去,让她们吃斋念佛,保佑王氏本家。
阿弥陀佛,一定要是个男孩儿。
梅英身上的铁链响了响,他回头,发现梅英是吃完了饭,喊他收走碗。
祭官笑笑,摸摸梅英的头顶。
“真乖。”
祭官开始茹素,把这段时间村子里出生的女婴留下活口、都送到寺庙,为那个未出世的婴儿积累福德。
梅英临盆前,祭官实在没忍住,掐了一卦。
男婴。
祭官喜出望外,走进里屋,被血腥气呛了一下,但还是满脸期待地望着产婆。
产婆是从外村请来的,不知晓梅英的身份,此刻,婴儿在她的怀中啼哭。
“恭喜,是个男孩儿!”
祭官喜极而泣,大步向前,一不留神,袖中的六枚铜钱版落在地上。
他没太在意,搂住婴儿,感受着新生命的温度。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香客为了求得一子散尽家财,因这是生命的延续,给人莫大的勇气。
“诶,您的钱掉了,瞧瞧,您别高兴过了头——”
产婆笑着,正要弯腰捡起来,祭官低头一扫,眼神忽然定住。
火雷噬嗑,利用于狱。
凶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