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师娘闻莺发现时,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裹在简陋的竹篮里,放在泉水边。
闻莺照常去练功,天微微亮,她看不清,只听得见微弱的哭声以及泉水汨汨流淌的声音。
闻莺飞步上前,发现是一个女婴,全身发紫,奄奄一息,全凭一口气吊着。
福大命大。闻莺想。
几乎没有犹豫,她将女婴带回紫阳派。他们自然是反对的,只因紫阳派从不收女徒弟,闻莺本就是例外,这下好,例外又带回来一个例外。
“脏了我们紫阳派的门楣!” 师兄们说。
师弟们默默清扫,冷眼看闻莺笑话。
但没人上前阻拦,只因闻莺武力高强,论身手,鲜少有人能敌得过她。
“师娘很厉害,我的一招一式,全来自于她。”
苏卓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衣袂翻滚,剑风所及之处,落叶缤纷。
“武功,不在武器,而在于气。”
苏卓悬立于空中,朗声道。
“道家,元气本真。一招一式,皆源自于内,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这是师娘的教诲,她永远铭记于心。
“修道练功,表面上规范的是你的一言一行,其实,修的是你这颗心。” 师娘轻拍她的背部,叫她坐直、坐正,“不净不垢,无增无减,将这颗心恢复到最原初的模样,你的功夫就成了。”
小小的苏卓听得半懂不懂,只是迷茫点头,心里牵挂着全是那碗大米粥。每晚练功回来,师娘都会为她留一碗粥,滋阴补气。
师娘笑了笑,见苏卓的心思全不在此,摸摸她的头。
“来,喝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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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的眼角微微一湿,仰起头,泪水流回心里,随即向公孙逸笑道:
“在地面上,发挥不出我五成功力,若是在空中,无人能比得上我。公孙逸,你要来比试一番吗?正好让我试试你的本领——”
未等苏卓把话说完,公孙逸便抽出揽月刀,刀风凶猛,他踩着风扶摇直上。苏卓略微惊诧,向后退几步。
这人全然不用内力,只凭借风的力道便能和我平起平坐——
“公孙逸,是我小看了你。”
公孙逸轻扯嘴角。
“怪我平日惯于隐藏。”
“且我看能试出你几分——”
苏卓劈剑而来,剑风凌厉,不参杂一丝多余的动作。公孙逸随意抬手一挡,额前的碎发飘动,被苏卓残余的剑风斩段几根,落在空中。
“多有得罪。”
苏卓轻笑,回身,反手出剑,直击公孙逸的肩膀。公孙逸知道她是认真拿他当对手,也使出浑身的招数应对,数个回合下来,互相缠斗,谁也不落下风。
但公孙逸还有一把剑。
他换左手持刀,右手抽出长风剑,一刀一剑,互为补充,揽月刀果敢,长风剑迅捷,但苏卓确实是空中的霸王,足尖在树叶中跳动,身影迅疾如风,完美躲过刀剑的追捕,甚至踩在他的刀尖上,以他的刀风作为托举,飞跃到更高的空中。
飞到再高的地方,他就要动用内力了。到时候,刀剑不会如现在这般锋利——
他笑了笑,赞叹苏卓的聪明,仰望着她,追逐她的步伐,飞到更高的树丛中去。刀光、剑影,他捉不住她的身影,也捉不住她的头发,这已经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游戏,苏卓笑声朗朗,她在更高的空中,越发自由了。
公孙逸不禁想,苏卓之前轻功极差,如今却如飞鸟一般自在,难道之前是为了试探他水平几何?
他真是小瞧了苏卓。
突然间,发丝垂落在他的耳畔,他大惊,余光扫过,回身堪堪以刀相挡,一刀一剑相抵,苏卓的内力不敌他,但毫不退让,笑道:
“公孙公子,你走神了。”
公孙逸不语,加重力道,苏卓轻蹙眉头。拼蛮力,她拼不过公孙逸,干脆顺势而为,手腕力道一松,抽身而退。
“你耍赖,” 公孙逸收回刀,“哪怕是在空中,你也敌不过我。”
“但你也没有打赢我。” 苏卓笑道,“我们平手。”
公孙逸挑眉,点头,“是的,平手。”
苏卓将剑随意背到背后,负起手,“我饿了。”
“我也是。”
“我们先去吃烧饼?”
“好——”
话音未落,忽觉一阵剑风,公孙逸心叫不好,但他已经慢了一步,苏卓的剑已抵在他的颈间,
“公孙逸——” 苏卓开怀大笑,“你输了。”
“敌人还未收剑,你怎敢放松警惕?兵不厌诈——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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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逸服输,烧饼由他请,苏卓喜上眉梢,不是自己花钱买的烧饼就是格外地香。
“别吃太撑。” 公孙逸提醒道,“待会儿还要去宋家府上,将宋狸儿带出来。”
苏卓斜睨他一眼,“你都办好了?” 动作蛮迅速的。
“此事,宋珣出了力。” 公孙逸回答道, “他明白其中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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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是非公允,宋珣并不在意,这是官府的事情、亦是上天的事情,他一介凡夫俗子,无暇顾及。
但论利害关系,没人比得上宋珣。他心中自有一张算盘,人情世故码得清清楚楚,这其中自然包括公孙逸。
公孙逸还未到扬州时,他就打听好此人的生活习性,投其所好,与之结交。结果当然不错,他们一起吃茶和酒,谈天说地,一切都在他的预期内行事。
包括宋芷的婚事,也有他的意思。但他爱护妹妹,妹妹没这个意思,他也就不强求。世上值得结交的人很多,但妹妹只有一个——不,有两个。
宋狸儿。
宋珣眼光微暗。
他不曾注意或者关心到这个人,他也从不曾把她当做妹妹。宋狸儿是父亲年轻时候在外面养的外室所生的女儿,那女人出生低微,他和宋芷从不把她们母女放在眼里。
那女人死后,宋狸儿就以女仆的身份在宋家住下,吃穿稍微好一些,但无甚特别。宋芷对她很客气,不曾苛待,不过也没有好眼色,他则出入公务,平时和她打不上照面。
倒是这件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
没想到这个妹妹,竟然有几分本领。
首先,身手了得。
他旁观过宋狸儿与苏卓的对战,他略懂一些功夫,仅作防身之用,但也能看出宋狸儿出招狠戾,绝不是凡夫俗子能抵挡得了的。假以时日,她年纪渐长,气力心性都得到更好的磨练,一定不同凡响。
其次,也很聪明。
她的聪明不同宋芷。宋芷从小接受正统私塾教育,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宋狸儿跟着宋芷去上课,功课从未落下,街头智慧更是多了不少。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通晓众人仇恨富人的普遍心理,并加以利用,达到目的……
真是不可小觑。
宋珣的心中开始打算盘。
公孙逸出身贵胄,皇亲国戚,曾是禁军护卫长,手眼通天,此人必须结交。但宋狸儿,何尝不可押宝?一个草野出生的女孩儿,竟不声不响地“骗取”三五十两银子,以救人性命。
宋珣佩服。
而今,公孙逸又带着苏卓的口信来要人。他早就看出公孙逸和那来路不明的女道士有别样的关系,而宋狸儿,完全可以成为他去巩固和公孙逸关系的筹码,也能卖给宋狸儿一个人情,让她日后感念他的“知遇之恩”。
在苏卓和公孙逸身边,总要比在宋家有出息。在宋家,她是卑微的私生女,但在外面,她可以闯出一番事业。她得感谢他。
宋珣的算盘打到这里,横生阻碍。
公孙逸是重要人物不假,搭上他就是掌握了直通皇宫的钥匙,然而机会越大风险越大,他们的芳周里只收女性、不收男性,本朝可没有女子科举这个说法,女官更是被废除了,若旧事重提,免不了是一番宫廷内斗。
公孙逸已经在内斗中处于下风,被发落到扬州做个闲散少爷,要是因为女子私塾一事再被谁拿来做文章,那么宋家也免不了受牵连。
宋珣轻抚杯沿,思来想去,决定冒这个险。
宋狸儿只是私生女,最坏的结果,是他放弃这个棋子,与公孙逸撇清关系。
宋狸儿可以被放弃吗?
宋珣轻笑。
他只有宋芷一个妹妹,宋狸儿不过是因为聪明才进入到他的视线中去。放弃?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她。
这只是押宝,一笔投资。
成了,一本万利。
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以一个私生女博取禁军护卫长的信任和结盟,去哪找这么好的事情?
宋珣内心有了盘算,将前因后果、其中厉害剖开来细讲,赢得了父母的支持。他们心中也有一把算盘,但时代洪流滚滚向前,该宋珣拿主意了。
“若是成了,宋芷……” 母亲迟疑开口道。
先尝螃蟹的人固然可能被毒死,但也是最先发达的。如果宋狸儿闯出来了,她不希望宋芷被埋没。
“自然,母亲放心,我会为她谋一个好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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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卓和公孙逸吃过烧饼,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衣服,二人一起赴宴。
宋府门前红灯笼高高挂,一派繁华,门前的仆从见了他们,连忙行礼。苏卓没见过这种场面,啧啧称奇。她平日横冲直撞惯了,来到这种深宅大院,竟然有些拘束。
“别紧张。” 公孙逸淡淡道,“这种阵仗,于他们而言,只是小场面。”
“这还算小?” 苏卓吃惊道,“就差把戏班子请来了!”
“我倒觉得,他们轻视了咱们。” 公孙逸蹙眉道。“兴许是宋狸儿身份敏感,他们不想大张旗鼓。”
他甫一来扬州,宋珣便给他下请帖,那日,锣鼓喧天,扬州城内名倌歌姬全汇聚于此,为他接风洗尘。
此番对比,今日太过简陋。
苏卓微微撇嘴,想了一想,明白了此中的要害。
“他们是不放心我们的事业。”
“嗯,大抵如此。” 公孙逸点头。
“情有可原。” 苏卓道,“小心为上,总是好的。”
公孙逸点头,不再多言,二人由仆从引着,进入前堂。宋珣走出来迎接他们,拱了拱手,笑道:
“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今日主要谈家事,所以低调些——毕竟,宋狸儿的身份,我们不想被外人知道。”
公孙逸和苏卓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语。
宋狸儿的身份不被人知晓,自然有私生女传出去有辱家风门楣的缘故,但更深层次的,怕是他人在私生女这个问题上借题发挥,让宋家和芳周里女子私塾扯上关系。
士农工商,商本就排在最末,一切都要小心谨慎。宋家百年基业,步步殚精竭虑,绝不可毁在一个私生女手上。
“嗯,你说的是。” 公孙逸随意回答道。
宋珣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嫌寒酸,愿意赏脸来,是宋狸儿的福分。”
苏卓瞟他一眼。
此人说话棉里藏针,让人听着真不舒服。
“宋狸儿人呢?” 苏卓免去客套,开门见山。
“在厅内等着呢。” 宋珣依旧一副笑语吟吟的样子,“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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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狸儿身穿一身新做的衣服,是蓝依绣坊鼎鼎有名的绣娘亲自缝制的,苏卓平日对这些东西没有研究,只觉得这身衣服奇特之极,衬得宋狸儿本有些粗糙暗哑的脸格外光彩照人。
宋狸儿见他们进来了,赶忙起身行李。苏卓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啧啧称奇:
“好衣服——“ 苏卓替宋狸儿理了理衣角,”先敬罗衣后敬人,李蓝依真是下了功夫,有空我得去谢谢她。”
“她怎么敢怠慢?” 公孙逸冷冷地说,“她是极聪明的。”
“面子面子面子——” 苏卓痛翻白眼,拉着宋狸儿坐下,二人率先抓起餐桌上的点心吃,“都忘了你是朝廷里出来的人了,最知道‘面子’二字‘如何写。”
公孙逸轻轻笑了笑,见苏卓全然不顾礼数,直接坐下开吃,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宋珣旁观这二人打情骂俏,心里打起算盘。他侧目,望了望宋狸儿,宋狸儿故意偏过头,不理会他。
“好吃吗?” 公孙逸问道。
“嗯,还行。就是太甜了。” 苏卓舔了舔手指,捏起一块,“你来尝尝?”
公孙逸接过,指尖轻触,苏卓的体温传到他的心间,有些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