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航先生,您是否愿意全力配合警方?”
公安厅的审讯室内,白色而明亮的灯光投在墙壁上,将两名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达航的目光越过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官,落在后面的单向玻璃上——根据他得到的信息,在这里的人除了他以外,无一不是来自公安厅的大人物。那些公安可以借此清楚地看见审讯室里面的一切,并全力分析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他除了自己的倒影以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伊达航收回视线,神情平静地回答了一句“是”之后,对话也就此便进入了正题。
“你在今天下午五时二十分左右逮捕了犯罪嫌疑人落合幸雄,并在驾车带着一个男孩前往警察署的路上,碰巧遇见了公安驾车追捕一名骑着机车的逃犯,于是你将男孩交给了附近的同事,独自一人前去追捕逃犯。请问,以上描述是否属实?”
“是的。”
审讯官的目光在伊达航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他翻动桌上的文件,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么,请您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一下——逃犯所驾驶的机车,以及其身上的特征。颜色、型号、穿着、体态……任何您记得的细节。”
伊达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微微垂下,于回忆中打捞那些飞速掠过的画面。审讯室内安静了几秒,伊达航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嫌犯驾驶的是一辆黑色改装机车。”伊达航一边思考,一边尝试描述清楚,道,“具体型号我无法确定,但可以确认的是,那辆车经过了重度改装——引擎声不同于普通机车,动力极强,加速性能远超一般市售车型。”
审讯官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还有吗?”
“车技非常娴熟。对路况的熟悉程度令人难以置信——嫌犯似乎知道每一个弯道的角度、每一段路面的起伏,甚至知道哪些路口有监控、哪些路段有岔路。在追逐过程中,嫌犯多次利用对向车道和盲区进行规避……”
审讯官在笔录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几乎要刺破纸面。他写完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伊达航。
“您提到嫌犯对路况非常熟悉,”他缓缓开口,“甚至知道哪些路口有监控、哪些路段有岔路。那么,您是否认为——这名嫌犯,可能提前掌握了警方的布控信息?”
伊达航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更加尖锐。提前掌握警方布控信息——这意味着嫌犯要么有内部渠道,要么有极高的情报获取能力。无论哪种可能,都足以让这起案件的严重性上升一个台阶。
“我没有证据支持这个推测。”伊达航最终开口,语气谨慎,“但以嫌犯的行驶路线来看,对方的决策速度确实快得不像是临时反应。如果让我个人判断——我认为,嫌犯要么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要么确实拥有某种实时信息源。”
审讯官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单向玻璃后,风见裕也的眉头微微皱起。
实时信息源。这个词在他脑海中敲响了警钟。他想起降谷先生不久前传来的情报——白羽大桥爆炸案背后有多个犯罪团伙,与境外势力有关联,而那个驾驶机车的逃犯,很可能是组织的人。
如果组织的人能提前掌握警方布控……那意味着什么?
风见裕也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下属记录下这个关键点。
审讯官又问了几个问题,伊达航都一一回答。终于,当审讯官放下手中的笔,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时,伊达航知道,最重要的那个环节,来了。
“伊达航先生,我们在您的车上发现了三处枪击的痕迹,这是你在追捕那名嫌疑人时所产生的吧?”
“是。”
审讯官点点头:“接下来,请您陈述枪击发生的具体情况。”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您是在什么位置、什么距离下,遭到嫌犯枪击的?”
伊达航微微坐直了身体。
“在追捕进入工业区辅路后,嫌犯与我之间的距离一度缩短至十米左右。我当时以为对方可能因为路况不熟或车辆性能限制而减速——但现在回想,那更像是对方有意为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嫌犯在一个急弯处突然加速,以近乎不可能的倾斜角度强行内切,驶入一条狭窄的岔路。我的车速已经很高,无法完成同样的动作,只能刹车。就在我以为对方会趁机逃脱时——”
伊达航的声音放缓。
“——嫌犯在岔路尽头停了下来。转身。举枪。”
审讯官的手指停在笔杆上,没有动。
“第一枪和第二枪连续射出,击中我的前挡风玻璃。玻璃呈蛛网状碎裂,但没有穿透。第三枪——击中左前轮胎。”
“三枪之间间隔极短,几乎没有瞄准的时间。但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伊达航的目光直视审讯官,“这不是普通人的枪法。即使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在那种高速追逐后的肾上腺素激增状态下,也很难做到。”
审讯官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您能否判断对方使用的是何种枪支?”
“手枪。”伊达航回答,“具体型号无法确认。但从射击精度和后坐力表现来看,不是自制土枪,应该是制式□□。”
“您有没有看清嫌犯的面部?”
“没有。嫌犯佩戴全封闭头盔,深色镜片。”
审讯官又追问:“那么,嫌犯的体型、姿态——有没有任何可能帮助识别的特征?”
伊达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嫌犯的身高目测在一米七以上,体型偏瘦。驾驶机车时身体前倾幅度较大,重心控制极稳,应该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另外……”
他犹豫了一瞬。
“在嫌犯转身开枪的时候,对方的动作非常冷静,或者说是……熟练。在开枪逼停我之后,对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驾车离开。”
单向玻璃后,风见裕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黑色改装机车、□□、对警方布控的熟悉——极大可能是职业杀手。还有那个黑棕色长发的特征——他翻开手中的文件,目光扫过一页页情报。
长发这个信息的作用很有限。在如今的社会当中,长发并不能作为分辩性别的依据,尽管确实缩小了范围,但找到嫌疑人的可能性依旧渺茫。
而黑棕色介于黑色与棕色之间,因为光照的缘故,那头长发的颜色也可能被人看错。例如长发染成蓝红紫,但在光线不足的室内便很容易被认作是黑色。
风见裕也合上文件,揉了揉太阳穴。
这起案件的复杂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审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