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官又问了几个关于追捕路线、时间节点、以及伊达航后续行动的问题。伊达航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隐瞒。

审讯官放下笔，合上文件夹。

“最后一个问题……”审讯官放下笔，合上文件夹，“伊达航先生，请问您觉得，逃犯看见了你的脸了吗？”

伊达航沉默了片刻，道：“是。”

审讯官点了点头，看起来没有一点意外：“伊达航先生，感谢您的配合。今天的询问到此结束。在案件调查期间，您可能需要随时接受进一步的问询。另外——”他顿了顿，“关于您单独追捕嫌犯的行为，上级会进行评估。但就目前而言，您的行动没有违反规定。”

“不过，鉴于您的回话，接下来您暂时不用工作了，警方会在暗中保护您的人身安全，而您在这段时日也请保持警惕，如果有什么状况，还请立即上报。”

伊达航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审讯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伊达航握了握，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

“希望您能理解，这一切都是程序。”

“我理解。”伊达航说。

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经过那面单向玻璃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了一眼。

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后面的人，正在看着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空荡荡，灯光惨白。伊达航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玻璃碎片划破的、已经结痂的伤口。

暂时停职、人身保护、嫌犯看到了他的脸。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一件事：他已经被标记了。

伊达航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黑色机车在岔路尽头停下的瞬间，骑手转过身，举枪。他看不见头盔下的脸，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如同被猛兽注视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本能的、原始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气场。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伊达航走出公安厅的大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一片混沌的橘色光晕，低垂的云层将光线反射回来，让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亮度。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出租车在路边等候，远处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伊达航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警署的同事，询问他情况如何。还有几条来自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字里行间全是关心。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娜塔莉的未接来电，足足有七个。

她肯定急坏了。

伊达航立即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航？”娜塔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你终于回电话了！我打了那么多次，你手机还关机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伊达航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是被叫去问了些话，手机没电了，刚充上。别担心。”

“问话？问什么话？”娜塔莉的语速很快，“萩原先生和松田先生也很担心你，他们打不通你的电话，还特意跑来问我。你到底——”

“娜塔莉。”伊达航打断了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真的没事。例行问话而已。我现在已经在公安厅门口了，正准备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娜塔莉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一下一下的。

“……你在公安厅门口？”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焦急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了。”伊达航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我很快就回去了……让你这么担心我，实在是……”

“说什么呢？”娜塔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底下还藏着担忧，“我担心我的未婚夫有什么问题吗？那就这么说好了，等你回来，要把所有的事都讲给我听。所有。”

最后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伊达航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好。”

挂掉电话后，他没有立刻叫车，而是继续翻阅信息列表，给每个关心他的人都报了平安。处理完这些，他的手指停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上。

他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号码的主人——工藤新一，那个在今天下午和他一起推理案件的小鬼。

「伊达警官，听说你被公安叫去问话了。情况还好吗？」

伊达航看着这条消息。这个孩子，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打字回复：「没事，例行询问。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那就好。如果有需要，我老爸说可以帮忙。」

末了还补上一句：「我爸是工藤优作，以前也经常帮警方的忙的！」

伊达航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犹豫了一瞬。工藤优作——那位驰名世界的推理小说家，确实有着超乎常人的头脑和人脉。如果有需要，或许真的能帮上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达航回了句「谢谢。」便收起了手机。

他的车还在警署。那辆被子弹击中挡风玻璃和轮胎的轿车已经被拖走鉴定。送他到这里的实则是半路赶来的公安，然后他便进了审讯室。

伊达航站在路边，思考着是打车回去，还是联系同事来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他有些眼熟的脸。

“伊达警官。”车内的青年微微侧头，浅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通透，“需要送你一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