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侧撑脸颊,坐于居中石椅上,眼前的昏暗令人不自觉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珠侧移,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方才梦境最终定格的惶急稚嫩面容实在无法与眼前之人重叠。
现于此地之人是鼬,是始终一言不发的宇智波鼬。
昏沉的宇智波基地内部,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垂眸凝视。
很显然,佐助睡了多久,鼬就等了多久,没有出声,更没有动手。这近乎诡异的安静里,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佐助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笑容。
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好。
那么——
“鼬,这是你的椅子。”左手拍拍扶手,佐助作出补充说明,“尽管这没有归属,我也忘记了我们该在哪个房间会面,但这,的确是你的。”
“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他再次轻而快地补充道,带着得逞的释然与满足。
但鼬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不如说,反而带上了几分习以为常。
他神色平淡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佐助,你明白自己所作所为代表着什么,对吗?”
啊,真是来迫不及待地来兴师问罪了呢。
佐助很想笑,不过,今日的他还是很好地忍住了这一点。
“在那之前,我还有句台词没有说完——”一根手指被伸出,摇晃在眼前,“那双写轮眼,你能够看多远呢?”
高高竖起的衣领之上,鼬的目光低转而来。可不待他说什么,佐助眼睛已经飞快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力压制的古怪声响。
似乎在笑。
险之又险,差点失败的佐助仍旧在极力忍笑,继续这如同命运般重复的自问自答。
“现在我的眼中所能见到的,鼬,是你被我杀掉的死状。”
——那是未来,是足以用眼睛丈量、而非源自于记忆的未来,难以解释,却又实实在在出现在眼前。或许是由于从前,也可能是因为眼睛,允许自己丈量未来、测算死亡。
但,眼前种种过于好笑。
这一点在看到死者的面容时尤为好笑,而当其与记忆叠加、与眼前之人叠加时,简直好笑到了极点。
可想到这里,又有点笑不出来。
确实古怪,不过也或许只是出于对未亡的亡者的尊重——
这真的很拗口,但又是事实。不管怎么说,鼬也确确实实还没有死,现在就哭坟、不、追悼未免有点为时过早。还是省点力气,等他曝尸于此后再把事情一并办妥比较省力气吧?
嗯,那就这样。
佐助捂住了眼睛,这只是在切断这一对未来的窥视行为。
“…………”
这毫无疑问,又理所当然,带来了鼬的长久静默。
自踏入这个房间以来的长久凝视,以他的无声叹息为终结,那随低眉而微颤的睫毛下,是如同染上雨夜雾气的眼眸。
“佐助,有没有人这样和你说过……”
宽阔的长袖随着主人的缓步前进而微微摇摆,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眸前垂下的黑发却随着身体的幅度而轻轻晃动。
为他的面容徒增一抹悲悯。
“你这副样子真的很难看呢?”
“…………哈?”
当整个人都极度无语几乎被气笑时,佐助撞上了鼬的目光,以及那掺杂其中的一丝不耐——
那是以一种相当精巧的方式,被主人很好遮掩住,但却又仿似不经意流露般、特意展现于人前的情绪。
记忆中,对方似乎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
不,并非如此,那出于不屑的厌憎如噩梦如影随形,在清醒时分被极好地压下,又偏在此刻将回忆点燃。
「现在的你连杀掉的价值都没有。」
那人几乎是叹息着别过头,却未曾遮掩嫌弃与厌烦,无需为之,也不屑为之。
「我愚蠢的弟弟啊,想要杀掉我的话,就怨恨我、憎恨我吧,就此丑陋地活下去。不断地逃跑,不断地逃跑,苟且偷生吧。」
不论是演戏还是真情流露,在那人眼中,他都只是一个令人嫌恶、又不得不背负的包袱。
只因自己过于弱小。
…………这是哪个鼬来着?!该死、该死,真该死啊!
带着恰到好处的嫌憎,鼬避开了来自佐助的龇牙怒视,语气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漠然。
“那么,回答我。”
“那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擅长激怒人,很想让人直接杀掉你呢!啊?你这个混蛋,可恶!”
迎头劈来的刀光如同带着万钧之势,那尚而带着摇摆余韵的袖底便也随之上扬,握住苦无的手十分随意地抵挡住了这一击。
行进的路线被刀锋挡住,高高耸起的立领微动,鼬转头看来。
下一刻,黑色的袍角急速划过空气,伴随着主人的灵巧跃动,因腾空而掀起,又在刀刃激烈碰撞声中再次带着从容翩翩落下。
不过瞬息,二人已经交手几个来回。
依旧是令写轮眼都难以捕捉的高速,攻击与躲避在二人面前都互不占优势,也互不为劣势。
“难看、难看!”鞋底与地面的长长摩擦声里,佐助重复着来自鼬的评价,“我很可笑是吗?!”
刺目光亮忽的自他右手迸出,连同骤然而起的电流嘈杂声响灌入刀柄,划开了幽室内的一廊暗色,也掩盖了佐助再次飞身急来的簌簌声响。
“可正如只有我有资格指责你、憎恨你,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这样说我的人就是你!”
“锵!”
刀刃与苦无碰撞在一起,迸出微小火花。
“是你!”尽管数秒前还是在恍惚,但不妨碍此刻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把我变成这样的人,是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宇智波鼬,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对我评头论足?!”
刀锋并未如此停滞不前,刺耳摩擦声中,反手握刀下的衣袖几乎遮住佐助半张面容,只露出充满怒意的一双红眸。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佐助的一切癫狂都不必通过嘶吼来传达,就已被近在咫尺的相似眼睛轻而易举尽收眼底。
鼬的眼皮轻轻掀起,漠视着佐助,如同漠视他那总是摇摆在崩溃边缘、岌岌可危的理智,一如既往。
“……哼。”
他哼笑出声,带着无尽嘲弄,并不屑于给出更多回答。
“那还真是抱歉呢,佐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