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想要彻底逃离此间,只能打碎舞台。无法打破舞台,就只能,打碎自己。
给出的,是此等结论。
……………………
“姓名为宇智波佐助,被屠杀全族的宇智波后裔,仅有的梦想就是杀掉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
手下 光芒散尽。
靠在石碑前,意识即将沉于黑暗之际,最后如此补充着。
“——包括我自己。”
……………………
意识明灭。
灵魂仿若被撕扯,一半向左,一半向右,痛苦盘旋己身,嘶吼着、叫嚣着令人无法安眠。
“………………”
声响自远处传来,无法分明,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
宇智波佐助坐在那里,等待死亡。
……………………
脚下泛起涟漪,所处为无边黑暗。
持刀行走于此阔远无边之际,佐助一步步向前走着,又时不时左右张望,不知迈往何地,不知向往何方。
纯粹的黑暗背景中,身边来往之人熙熙攘攘,高谈阔论有之,嬉笑怒骂有之,咕噜声、铃铛声、脚步声,与呼朋引伴声交织在一起。
侧头目视他们,佐助握紧手中刀柄,沉默地移开视线,脚下不停。
“佐助,要捞金鱼吗?啊呀,今天是夏日祭,想玩什么都可以直说哦!”熟悉的女声拉低,响在耳边,“不需要看爸爸哦,出门前,他可是这样说‘那孩子做得确实不错,得好好满足他才行’呢!”
那美丽的温柔之人,似乎正故意学起板着脸的样子。
咳嗽声立刻如被吓到般响起:“咳、咳,哪、哪有啊?”
和金鱼摊前的一家四口对上视线,佐助微笑着对着兄弟间大一点的少年点点头,迈步继续离去。
那正因小儿子的闹别扭而欢笑的一家也被抛在脑后,越来越远。
人渐渐少去,尖叫与哭闹声弥漫耳旁,鼻尖和口腔的淡淡血腥充斥空间,小小的黑发男孩在雨中抽搭着哭泣,与同样扁着嘴的金发男孩对视一眼,二人擦肩而过。
怔愣一下,金发男孩鼓起勇气,大步追了过来。
随着奔跑,他的身形越来越挺拔,路过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孩子,和佐助撞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啊~”摸头傻笑着,金发少年大步向前跑去,像是在追逐前方的什么人,“佐助,等等我嘛!”
看着他们的背影,脚步顿了顿,佐助继续前行。
“我这个人,总是让佐助君生气呢……可是,无论比起什么,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快乐。我会帮你报仇,我会想办法,所以……请留下来,或者带我一起走吧,佐助君!”
粉发少女的泪水低落至脚边,泛起与自己脚下的同样涟漪,叠加着干涉在一起。
沉默着看了月下的二人半晌,佐助继续迈步离开。
“抱歉抱歉,我今天又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敲着面罩边缘的白毛转头苦恼,“我说啊,佐助,为什么就是不肯叫我老师呢?”
距离吵吵闹闹的一大三小越来越远。
雨持续淅淅沥沥地下着,身周的人也逐渐变少。
“听着!今天的作战名称为‘被炉大作战’,抢到旅馆被炉的人,可以享有和佐助单独相处一天的机会!”
红发少女双手叉腰,神气非常。
“可是,被炉有四个边,我们完全可以一人坐一边,这样还可以聚在一起吃烤橘子。我说的对吗,佐助?”
“嘁,暴力女!才不会给你和佐助独处的机会,就要做电灯泡……”头部被踹到划出水滴,溅到路过的佐助脸上。
摇了摇头,佐助继续向前走着,把抢被炉抢翻天的四个人远远落在身后。
脚下不停。
行于呜咽风沙,穿过苍茫雪山,眺望极地星河,途经奔流沧海。蓦然驻足,任凭风雪揉过眉眼,佐助在遮天雪幕下回望。
风雪如席,长长来路里,天地间唯他一人。
原来,此般浮生若梦,回环的人生里,到头来,也不过徒然,不曾有过分毫更改。
……………………
“……丧家……犬……可……憎…………”
如灵魂被撕扯一样的疼痛仍在继续,仰头靠在冰冷的石碑上,任由雨水和断续声音传入耳中。几乎疼到浑身都在颤抖,却仍然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抓着石碑站起,离开此地。
“………这就是……你………”
却在即将完全站起之时,重重摔倒。
全身的疼痛无法消除,仰面躺在地上,凉意自天空迎面滴下,逐渐远退。
……………………
哭泣。
小小的自己,在哭泣。
坐在空无一人的光与影里,佐助徒劳地一次又一次擦着泪水,却只留下越来越大片的湿意。
不断润湿,又不断干涸,循环往复,却无法明了意义。
“怎么,佐助,为什么独自坐在这里?”
“因为,爸爸死掉了,妈妈死掉了,大家都死掉了,最后哥哥也死掉了。可我,却一个人被困住了,被困在杀死大家的村子里,却要保护所有人。
“所以,哥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我这个人想做什么,为什么你非要留我一个人挣扎在这样的世界上,直到为那些人死掉,才最终可以解脱?为什么我要活在别人定义的美满里?为什么我没有办法为自己活下去,死亡也不由自己,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黑发青年垂下长长的眼睫,长久沉默地注视着。
“哥哥,我好疼、真的好疼啊。”
任提问之人不断抽泣,被问询之人终无法回答。
良久,清晰地感受到那人指尖的颤抖,佐助眼下重新浸润的湿意被指腹轻轻拭去。
“佐助……不疼了。”注视之人面色沉静而悲伤,他轻轻叹息着、抚摸着,“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真的?”
“是啊。”
一如既往地,眼前之人歪着头,温柔笑起来。
被人背起,佐助将头埋在他的肩头,熟悉的温暖传入四肢百骸。紧紧环住哥哥的脖颈,幼小之人停止了哭泣。
“呐呐,哥哥,还有多久到家?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爸爸妈妈?”有着些许兴奋,有着些许不安,声音也不禁转为低落,“爸爸……又会怎么说我呢?”
“佐助做得很好,爸爸妈妈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耳边的声音又轻又缓,短暂地停顿后,似在呵气,又似在悠长叹息,“也很为佐助骄傲呢。”
凝视他的侧脸,佐助黑亮的眼眸弯起一瞬。
仿佛有很多话想要倾诉,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终都敌不过困意,任头颅垂下,眼睛闭起。
“我、我有点困,哥哥,到家的时候记得叫我哦。”
如此含混不清地说着。
“……奇怪,下、雨、了、吗?”
……………………
热意与冷意掺杂,间次滴落在脸庞。睁开空洞的双眼,佐助眼中所见,是大片大片的紫色。
闪烁的线条不断坠落,丝丝缕缕,毫无断绝。
此刻,那虚假之天上,不再空无一物,明灭线条绘满所见空间,布满整片淡紫天空。
……天穹之死啊,也即此世之死吗?
从前日日无法得见的自己,却在失去双眼后,勉强得以窥见了吗?
这还真是,无趣至极、讽刺至极啊。
恍惚里,一切的诉说之语都在剧烈起伏,却在被纳入耳中时,模糊着淡化,转为细碎的如梦幻响。
从未听过的语调里,有泪水一滴滴砸落自己脸颊,字字句句都恍若伴有浓重的滞涩与抽吸。
无法回应。不予理睬。
无法对抗的疼痛中,费力地抬起手,佐助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层层叠叠的遥远空间,于微雨中、虚虚沿着线条描摹。
这一次的人世,即将如愿以偿得以死去的自己——
“我……”
赢了吗?输了吗?
手被人猛地攥紧。腐朽视野里,鲜活的生命似是在颤抖着,急促气息拂过侧脸,耳廓凑到自己唇边。
在等、什么?又在、倾听什么?
破碎声响终结于嘶哑嗓音,剩下的话语,呛在溢出的血水里,溺于费力的吐息间。
……………………
分明靠在那个人的肩头,他却站在原地不动,神色空茫地站立着。
雨一滴滴落在身周,滴答在脸上,滴答在脚下涟漪里。
“哥、哥?”
“嗯?”身周的纯粹黑暗映在眼眸间,分明带着微笑转过头来,他眼底绝望之色却愈胜,“佐助……”
歪头笑着笑着,忽然,泪水自他眼底无声坠下。
“哥、哥?不回、家了吗?”趴在肩头,佐助想要抬起头来,却最终无果,“别、哭了。”
“……佐……”
“……佐……助……”
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游弋不定,断续自遥远天端。
“是、谁?”
想要、好奇地、转过眼去。
“……佐助,想要去吗?”
被从肩头放下,被抱在怀里,极度动摇而无所适从的那张脸上,佐助费力地从黑眸中看到了自己。
那里,自己正徘徊不定着。
目视往他方,又转向眼前,可最终还是勉力转过头去,定定看往那个声音的方向。
急切的呼喊声声入耳,虽不至于无法忍受,却也不能视若无睹。
“我……呵。”
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声短促的自嘲从头顶之人喉间溢出,破碎至极,又哀恸至极。泪珠半挂又坠落,他轻轻摇着头,嘴唇开合数次,却又终不成言,唯余哽咽气音。
最终,映在眼中的,是完美无缺的笑容。
……………………
回光返照之际,清醒的意识里,面前之人在诉说着什么。
是鼬,宇智波鼬。
一手轻环己身,另一手缓缓摩挲于后颈,似在盘桓流连,又似在寻觅不舍。睁开早已空洞的双眼,感受着与自己额头紧紧相贴的温热,剧烈又致人麻木的痛楚中,血水自佐助唇边持续滴落。
“……佐助想要的,是不想被人操控的自由吧?”
温柔又矜贵的声线响起,佐助微微掀起眼皮。可这一动作却终究徒劳无功,面前所见,仍是满是浮夸腐朽的生死交织视野。
“既然杀死我,于你而言,不啻于为此世操纵的傀儡。”低低的病态笑声自眼前之人口中泄出,绵延不绝,“那么,被我杀掉,恐怕才更符合佐助的心意吧?”
后颈的某个点位似乎终于被确定下来,那里,指腹正难以自抑地轻颤着。
“既然无法救下你,那么,就由我来背负起佐助的死亡吧。即便,你永远恨我,也没有关系。”
声音宛若梦呓,低笑的余音辗转在他喉间,似散非散。
——何其傲慢。
“……………………”
无法回应,无法做出回答,但唇畔最终勾起的,是挑衅与不屈的弧度。
用尽全身力气,佐助将齿间的腥甜血沫啐到了鼬的脸上。
“呸!”
突如而来的死寂。
缠绵不尽的雨声里,环抱自己之人是如此剧烈地颤抖着,只泄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泣笑难辨。
如同被抢夺心爱之物的孩童,名为从容的假面被撕碎,他喉头哽咽,却不敢哭出声来。
“……是啊,又哪有什么永远呢?”
又轻又远的声音里,佐助被深深地按在怀里,有下巴抵上来蹭过他的发顶,又沉又缓。
带着无边依恋缱绻,像是在确认着失而复得、又即将永久失去的心爱之物。
“可除了杀掉你,我又还能做什么呢?实在是,无法眼睁睁,就这样看你死去啊。”
滚烫的热泪一滴滴坠下,像是带着笑意,鼬最后的嗓音柔和似春风。
“别怕,不会疼的……”
“哥哥,很快就会来陪你。”
冰冷的触感自后颈一点被刺入。
倏然一轻,那自始至终、来自躯壳的剧烈痛楚瞬间消失,连带世间一切的悲辛,俱烟消云散。
最后听到的,是非人般的哀嚎,回荡于奔跑的脚步间。
“——佐、助!”
是鸣人啊。
这大抵是走向终结的自己、最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只不过,此世之终尽,又不知庶几何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