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折回去问店员,店员冲许知歉意地笑笑,说:“这台机器是总部派发过来的。暂时只有两位店长会使用。他们在仓库。”说完,便朝向无人的方向,喊:“店长,副店长——”
莱诺站在一旁,顺着店员的视线看过去,是面墙。仔细看才能看到一线缝隙,看来是有嵌合门。
才两秒,那道墙晃了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缝隙变大,哐当一声。一个系着棕色围裙的身影从门里闪出来,单脚落地跳了两步,右脚才加进来。
他边走边回:“来了来了。”脖子上挂的红色工牌一弹一弹地晃。
莱诺瞄了眼工牌,那上面写着,副店长:拉索。
这位副店长个子不高,脸很稚嫩,挂着薄薄一层肉,看上去最多不过20。
他停在机器两步前,朝着许知二人笑,手合握在小腹前,神色局促。比起老神在在的店员,倒更像迎宾的。
“你好,拉索……店长。”
黑发黑眼睛的顾客打量着他,似乎还不大确定。旁边那位挨着的金发客人也跟着看他,脸色不太好。
“是,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拉索任由她打量,事实上,这个月,商店里人流中随机一位,都可能这样看他。因为他看着比店员还小上一些。
拉索在腹前交握的双手嵌紧了些。看得有点久了啊。他默念着,快问快问。
“为我们介绍一下吧。看上去挺有趣的。”黑发的顾客指了指机器,脸却始终看向拉索,带着点笑。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拉索垂着的手不由揉搓围裙的边角,反复背过的稿子也卡住了。
他又不是黑,有什么好看的……
拉索压下心理的不安,磕磕绊绊地向两位客人介绍了下这项服务,凡是本店所购商品,免费提供一次棉花替换服务。
黑发的客人若有所思,问:“新的玩偶也可以换棉花吗?这是三种不同的?”她似乎对此很好奇,凑过去敲了敲机器的玻璃柜。
“第一种,在同克重下,更加蓬松,适合喜欢软弹手感的。第二种,纤维更加结实,耐洗涤,适合……”
“那更换棉花,换出来的棉花可以带回去吗?”
“不行!我们商店需要统一收回销毁。免得这些旧棉花再次流入市场。”拉索急得冒汗。
黑发的客人不解,道:“那我要是给新买的玩偶换棉花呢?这里面总是新的棉花吧,我还不能带走吗?”说着,她拎起手里的玩偶,朝拉索晃了晃。
带着礼帽的玩偶耷拉着眼睛。拉索无暇顾及,因为暖风里送来一股腥臭,他有点想吐。
“……不行。”拉索停了停,回忆黑的口气,模仿:“总之,这是我们总部的规定。”
“好。那我们大批量订购,仓库有现货吗?比如说,一百只短耳长毛的玩偶。”
拉索回忆了下仓库里的情况,说:“没有。”
“真可惜。”顾客叹气,摇摇头,便拉着金发的同伴去前台结账了。
拉索目送这俩人走出店门,消失在街尾,才松了口气,往前台走去。
“我下午有点事,有事不用喊我。”拉索道。
店员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咯咯笑,说:“副店长。刚才那位客人说,你的指甲真好看,款式和颜色正合适。”
拉索僵在原地。
店员探出头,指着拉索的手,笑道:“我都不知道她说什么。难道现在流行这种玩笑了?”
她来店里快一个月了,从没见过副店长涂指甲。何况,副店长的手和指甲比寻常人还要干瘪一点,看着隐约像营养不良,怎么也不会认成肉粉之类的款式。
拉索顺着店员的视线往下看,垂下的两双手上,指甲是清一色的乌黑,黑中带点紫,边缘修剪得很圆润。
不可能。
不对。
“是……是啊。”
拉索听到自己的声音机械般回应。他挤出一个笑,叮嘱店员有事自己决定,他从后门出发了。
店员再次点头。
哐。
嵌合门打开又合上。咔挞,拉索扣紧锁。
仓库内一片漆黑,靠着高人一等的视力,拉索才能看清几步外的货架。
上面空荡荡一片,地上则散落了一地玩偶。
“这是玩偶。”拉索喃喃道。
也许是仓库进风了,才把它们刮倒在一地。
嗯。对,就是这样。
是玩偶,才不是挣扎着掉下来的活物……
玩偶,活人。玩偶……
拉索的脑袋似乎被切成了两半,各说各的。他抱着脑袋蹲下来,最后,手也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出神。
不知道多久后,拉索猛地站起来,伸手往墙上摸索。半分钟后,摸到了粗粝的牛仔布。
对,是这里。他还有事情,不能耽误。
和往常一样,拉索捏了捏墙上挂着的拼布玩偶,下一秒,整个人被失重感包围。
柔和的光晕将他圈住,人渐渐滑下去。片刻后,仓库地上多了一道人影,蜷缩成一团,像是沉入了梦境。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整理账单,偶尔抬头看眼对面鲜亮的建筑,红得醒目啊。
账本翻开两页,又翻回去。老板摸出了老花镜戴上,他脑袋几乎埋进纸张里。
“客流怎么还少了?少了一半?一半!”
一半,整整一半。
怎么可能?自从玩偶商店开业以来,可是吸引了很多人流量,他这家老店蹭到了点,这些日子接待了不少生面孔。
老板盯着账单走神,他这家店是个非常传统的老店,二十年来都是手写账单,除了流水,账本上还有一连串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缩略语——记录的老客喜好,和偶尔的吐槽。可没人能掉包他的账本。
萨伦科尔先生,喜欢在美式里加双份的淡奶油,天知道他有多胖了!5月第一天还在和我说:要尽快减肥。要在庆典上焕然一新地登场……
波可娜女士,喜欢拿铁少一半咖啡液……
老板一行行扫过去,手指捏紧了眼镜腿,取下眼镜端详着。
“这是我的眼镜吗?”
他左看右看,确认是自己亲爱的老伙计,并没有被掉包,便颤着手又戴上。
“天啊,神明在上,这都是些什么名字……”他一只手臂撑着柜台,开始思考自己老年痴呆的可能性。
因为卡里的钱不会骗他。五月的流水的确只有前面几个月一半。
他一页页往下翻,脑袋里面像是有浆糊要破壳而出了。
“怎么还有常常把耳朵垂在吧台的?总是掉毛呃……掉毛?”
头疼。
老板摸出手机,决定先给自己挂个号。
“蓬松软弹,纤维长度提升50%!”隔着一条道,玩偶商店的音箱不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