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栽坑里一蹶不振,心性智谋依旧远超寻常人。
唐郁想问的当然不是“为什么觉得我想要记忆珠”,他的潜意思是:怎么发现的事情不对劲,为什么还要帮他一把。
选择纪无恙出手引开众人视线,而不是正大光明查阅信息,就是怕打草惊蛇,而且一旦被发现,他调查的这些东西,终究不好解释。
纪无恙整日与酒为伍,看着就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比外面那些莲藕或者莴笋好多了,既不会深究多问,也不会倒添麻烦。
玄寂卜算也不是万能的,当日算出了个“小吉”,他俩表面不说,心底已经暗自提防上了。
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偷摸关注着这里的事情?
不如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毁掉记忆珠,一了百了。
纪无恙选择直接把记忆珠交到他手上,而不是私自销毁,就是明晃晃告诉他,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
……只是他们原先有过交情吗?
以信陵君蓝祁的身份?
这也太信任他了吧?
但有一说一,这原身的号召力杠杠的,当真好用。
唐郁将问题暂时抛之脑后:既然纪无恙想上船,那一起拉他下水便是。
于是屈指敲了敲窗沿,他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果然纪无恙感兴趣地偏了偏头:“愿闻其详。”
“你看。”唐郁抬手指了几个方向。
“从这里眺望,城主府、清洲凌府、医神云家……许多势力错综复杂。”
他一语双关:“走得再高些,一切风景,尽收眼底。”
纪无恙若有所思:“所以,和你要做的事有关吗?”
“暂时没有。”
“哦……啊?”纪无恙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耍了,“没有?”
“是啊。”唐郁应得坦然,凌家正如日中天,哪个头铁的敢来造次?这个时间点说这个还早着呢。
“那你……”莫名灵光闪过,纪无恙豁然开朗,“你是要去凌府?”
唐郁转过身,眼底划过带着温度的清浅笑意,看着对面那人瞪圆了眼。
“没错,一起去看看吧。”
“你让我和你一起去?”纪无恙沉吟片刻,话语里带了几分纠结。
唐郁轻声:“出了这么大的事,凌颂和凌歌应该已然在回府的路上了。”
“你没来的那段时间,我在舞楼零星听到一则消息,据说凌家要大摆筵席,祝贺小少爷回府呢。”
“你不想去看看吗?”
见纪无恙还在纠结,唐郁悄不作声撇嘴,拽住了他的衣袖,带着他“缩地成寸”。
再一抬眼,他二人已然隐去身形,到凌府大门了。
唐郁二人乃合体期修士,以真身入大灵宝花间梦,鬼树幻境对他二人并不会产生影响,只有离凌歌和苏鸣先越近的地方,幻境越真实。
因此凌府和城主府不同,比起后者场景破败荒凉、生物好似伪人一般的画面,前者门前热热闹闹的,长街上充满着生活气息。
“你也说了就半柱香的时间,别耽误了各自的时间。”
唐郁松开他,人就没了影,只留下一句话:“分开观察,见机行事,等人到府上再会和。”
“……”纪无恙双眼茫然。
有什么好观察的?
你刚才谜语人说了半天,冷不丁就给我拉过来了。
既没说啥有用的,也没给我安排任务啊?!
不过……纪无恙思索无果,便将唐郁的事抛之脑后。
——既然来都来了,确实有些地方,也可以去瞧瞧。
心里这样想着,他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为宴席做准备的下人,半晌才踏出第一步。
灵芝玉露、朱雀仙果、迎风银铃、刻有麒麟神印的摆盘装饰……
每一个的出现,都象征着凌家最高规格的待客礼仪。
也意味着,这场迎接小少爷回府的宴席,是凌家最高规格的宴席。
这种规模,从纪无恙知事到现在,也只见过凌家摆出过三次。
第一次,是用来迎娶家主夫人。
第二次,凌颂出生后,借重仙宗问心石,发现长女乃天生剑骨之资,被确立为凌家少主。
第三次,就是凌歌的满月宴,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少爷自出生起,就受到家族几乎所有成员的怜爱与呵护。
而现在这场宴会,是用来迎接小少爷的。
纪无恙猜测,凌家大概也是为了让凌歌露个面,把他介绍给修仙界的世家宗门,给他撑腰,不至于像今天一样无端被别人得罪。
他叹了口气,刚走出两步,突然脑海一道灵光闪现,蓦地顿住。
鬼树幻境空间,能有这么好心?
他突然不确定了。
修仙界法则如此,强者为尊。倘若实力背景不够,往往得到了什么,便会随之失去什么。
而凌家——堂堂一流势力之首——以这么大的阵仗迎接凌歌,难道仅是爱子之心吗?
虽然纪无恙愿意相信凌家对凌歌的感情,甚至还为此和唐郁产生过争论,而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了他是对的。
但……
他恍惚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既然以真实存在的人事物为模板,那一定是有现实依据的,自然绕不开每个人的基本底色。
现实依据,基本底色。
他突然明白,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现在的凌家,会不会还有一位,基于现实而存在的,体弱多病、常年修养,被鬼树幻化出来的……
十几年前的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