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娇站在暴雨资本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玻璃外面是魔都的天际线，金茂大厦的尖顶被阳光照成很淡的金色，她手里拿着一份项目书，是礁石资本投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封面上印着霍雲霆的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字是乱的。

不是印刷错误，是每一个字都在纸上蠕动，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笔画从横平竖直里挣脱出来，向四面八方游走。

她把项目书拿近了一些，想看清那些字到底写的是什么，但它们游得太快了，快到她只能捕捉到几个残破的偏旁。

“……没…用…要”

她把项目书放下，抬起头，办公室里的人都不见了，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低头看自己，深蓝色的西装裙，是酒会那天穿的那条，但裙摆短了一截，她记得那天裙摆到脚踝，现在它停在小腿中段，面料也不是丝绒，是某种很薄的、一扯就会破的东西。

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地方，面料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裂开，露出下面大片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发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都淡了，像有人用橡皮擦从她身上擦过去，擦掉了第一层。

办公室的落地窗碎了，各式建筑全部变成液态，从破碎的窗框里灌进来。

她被水吞没。

水的温度是温的，和她发烧那天萧衍喂她的小米粥一样温。

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收音机同时收到十几个频道，每一个频道都在说同一句话，用不同的语速，不同的音高。

“你真没用，我们不需要你了。”

她听出了那些声音，黎渊、霍雲霆、萧衍。

最后是系统：“我让你云养男友，你没保护好他，你真没用，我不需要你了，我要换个宿主。”

郁娇双眼睁开，醒了。

病房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拉着，围着她的是真的被子，棉质的，边缘被她攥在手里。

她躺在病床上，单人病房。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把朝右，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从右上角蔓延出一片蛛网纹，但还能亮。

是了，只是梦，我救了他，我不是没用。

昨天，四月十三。

她刚转身打算出实验室的门。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嘶鸣，一种尖锐的、被无限拉长的金属疲劳声。

她对声音的辨识能力是在后厨练出来的——抽油烟机的轴承磨损声和正常运转声不一样，冰箱压缩机的启动声和故障声不一样。

这个嘶鸣声不在她的音频库里，但它触发了同一套神经回路：危险。

她转过头，看到萧衍的背影。

他正在做一件事，左手抓住小赵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拽，同时身体右转，用背挡住气瓶方向。

那套动作没有犹豫，全靠本能。

她看到了气瓶，立即下了个判断——要爆炸，萧衍在挡。

她的手机从手里掉下去，屏幕磕在地上。

她越过小赵，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膝盖骨和试验台撞在一起，疼。

但她没有停。

从门口到萧衍后背的距离是五步，两秒。

她的手先碰到他，两只手掌，按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然后她整个人贴上去，从肩到髋，她的整个背面覆盖住他暴露在碎片方向的那一侧身体。

碎片击中她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只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把她整个人往前推，她的额头撞在萧衍的后背上。

“唔！”

实验室里弥漫着粉尘和金属的气味，和硝烟味不一样，是种说不出的金属味。

气瓶的阀口完全炸开了，瓶颈和阀门的连接件碎成了几块，最大的那块嵌在她左后肩上。

气瓶旁边的窗户玻璃碎了整面，实验台上的培养皿被冲击波推倒，碎在台面上。

小赵整个人在发抖，萧衍的左手还攥着她的后领，没有松开，周助手从隔壁跑过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萧衍转过身，郁娇贴在他背上的身体因为碎片冲击力往下滑了一截，她的手还按在他肩胛骨上，手指蜷着，把他的衬衫攥出了两道很深的褶。

他的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他的手指碰到她左后肩的时候，摸到了血。

量不大，但他的手沾上了。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红色，看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把郁娇整个人转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是热的，烫着他的锁骨。

“萧衍。”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他妈下次反应慢一点。”

他的手指在她伤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回答：“好。”

他把郁娇整个人端起来，像抱小孩那样，一只手托住她的臀腿，让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伤口那侧朝外避免压迫。

她攥着他后背衬衫的手指没有松开，他抱着她往外走，小赵在后面喊了一声“萧老师”，声音是抖的。

他没有回头：“周恒，带小赵去外面。”

周助手应了一声。

他走出院子，走进巷子，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和力度都和上一步保持一致。

但他托着她臀腿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给郁娇取碎片没有去医院，去医院的流程会触发上报，上报会启动调查，调查会冻结实验室。

他可以接受调查，但他需要先把那两组细胞实验的数据收尾。

第三轮的数据还差最后三个时间点，他需要那三个时间点。

按照高校实验室安全管理办法，气瓶爆裂造成人员轻伤属于“一般安全事故”，事故单位需要在24小时内提交书面《事故报告表》。

也就是说，窗口期最多只有24小时。

而他的细胞实验第三轮数据差最后三个时间点，还需要12个小时，如果马上启动上报程序，实验室当天就会被关停查封，培养箱断电、样品报废，整套数据作废。

他把郁娇放在实验台上，台面是白瓷的，凉意隔着她的牛仔裤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