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夜歌停下脚步。
因为发现前方有阴霾停驻,身后有轻微的声响,似乎有些人正在落下。
他安静地数着数。一、二、三、四……十。冷汗滴落。
咬牙,转身,向最薄弱的那一边冲去。他伸手扒开挡路之人,才跑了三步,看见被手机光亮照出的妩媚身影,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手机拨通。夜雪的声音传来。
“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许岚拿着手机走近,光亮照出东方夜歌愤怒的面目。
“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东方夜歌左右看了看。现在,围困之势已成,唯一的突破口只有许岚。可是,他真的要对许岚动手吗?
“喂?哥,你是不是出事了?”夜雪的声音焦躁起来。
许岚摇了摇头,将手机伸出。东方夜歌伸手的同时,感觉全身被预定,脖子、肩膀、另一只手、脚踝……
这一刻,他反而没什么顾忌了。
他直接拿起手机放到耳边:“我没事,刚刚有点事,没注意到接通了。哥哥临时有点事要办,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啊,哥哥去办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一些私密的事情。等办完了,我再打你电话。”
“那好吧,注意安全。”
“放心。”
挂断电话后。拿手机的那只手也被抓住。
东方夜歌盯着许岚:“你出卖我?”
场地很安静。十二个人,有心跳声的只有说话的两人。
许岚不回答。
冰冷的气体喷在东方夜歌脖子处,紧接着一个黏糊糊的东西点在皮肤上,强烈的酥麻令他浑身一颤。
“退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命令那个试图僭越的东西,然后转向东方夜歌,“本来发号施令的应该是你。可惜,现在的你并不具备这个资格。”
“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此刻,东方夜歌的双手、身体都被用力抓住,无法回避,也无法退缩,他咧嘴笑道,“我怎么可能对你们这群魔怪发号施令?如果真的是我,我会直接命令你们全部去死。”他的语气依然温柔,算是留了一点退路。
“哼,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要不是蓝虞在西区捡到那本档案,我们也想不到你会被猎者家族收养。你的母亲应该想了很好的办法吧。”老者笑了,“纯血种的孩子在猎者的家族里长大,恐怕猎者们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为我们保住了火种……”老者忽然问了一口:“你一直也不知道真相对吧?”
沉默。
“没错,我母亲将我交给猎手家族,就是害怕会被你们找到,害怕普通人没办法抵御你们。可她也害怕我会被发现身份,便设计了一场迫害,然后她牺牲了,她被猎者杀害了……”东方夜歌咬牙一笑,“但很遗憾,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母亲是什么身份?”
紧接着,他笑得更加明显:“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你们。十二年前西区覆灭事件,钢琴室立阵,烈火焚魂魔怪覆灭事件,全是我一手操办。”
“东方夜歌!”许岚惊呼。
东方夜歌更大声地呵斥:“我没什么隐瞒的,我可不像你这个滥情的女巫,逃得那么快,呵,其实,你不是贪生怕死,又怎么会跟这些魔怪同流合污?你现在在这里,是想为那些魔怪报仇雪恨吗?”
许岚沉默着退了一步。
场况寂静得可怕。愤怒被压抑,因为没有得到下令或批准。
死一般的静,没有心跳,只有呼气声。
“很好,我由衷的佩服你的坦诚。”老者重新开口,“作为猎者的领队,你有气魄,勇气可嘉。你屠戮魔怪,合情合理。哈哈,不必担心,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比起人类几年甚至十几年成型,我们转化人类一般也就七天。当然,还有更快的,可那样给到你就太舒服了,不是吗?”
幽暗里血红的眸子忽然睁大:“没有人会怪你。你是唯一的king,就算你故意滥杀同伴,也没有人敢怪罪。你只是被迷惑,站错了位置。因为,本该在家里长大的你,错误地成长在食物堆里,这很可悲,不是吗?所以,我们来带你回家。”
东方夜歌看了许岚一眼,看见她眼里的悲悯,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双红瞳:“很可惜,我不会同意。”
“不,你会同意。因为我们需要引领。或者直接撕破脸,我们将像野兽那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虽然,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可我们不介意将北区变成我们的食堂。现在的你可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我们既然找到你了,就不可能让你离开。”
老者走出黑暗,认真鞠躬,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至高血统,我们不容许杂质。之后,我们会为你净洗,洗净那些低贱人类的血液,一滴都不会剩下。”
抓住他的手松开,东方夜歌揉了揉痛处。
“许岚,由你带他回家。”
许岚上前,伸手拉住东方夜歌的手。对视两秒,东方夜歌甩手。许岚转身直接带路。东方夜歌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随的暗影,只能跟着。
密室点亮,一切清晰可见。
中央立有玻璃圆柱,里面有一把固定好的椅子,铁链,银制剔刀,软管。
老者走进圆柱,一一介绍那些器具,“这几天委屈你坐在这里。铁链会绑住你的手,长度让你只能单臂移动。这个……”他拿起银制剔刀,“会插在你身上,免得你变成吸血鬼逃避抽血打乱步骤。因为你被污染得太严重了,回归恐怕要比一般痛苦。不过,忍一忍,都会过去的。”
他看向许岚:“许岚,请king回归。”
许岚微转头,看了看围绕的吸血鬼,其中一半是亲王级。她的确无能为力。
东方夜歌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他自己坐到椅子上,沉默地看了看仪器,看向许岚,忽然笑道:“那就开始吧。”
“许岚,还不动手?”老者的声音带着警告。
许岚不再犹豫。
她上前将铁链由后固定住东方夜歌的双手,看了一眼他,只道:“要忍耐。做回king也没什么不好。”
她看准位置,用力将银制剔刀深深刺入。东方夜歌闷哼一声,伤口处血液溢出。
血香味中,玻璃门被关上。
老者呵斥那些觊觎的吸血鬼,自己却忍不住咽喉的饥渴声。
“很疼。”东方夜歌抬头,额上汗流明显,“你的预言是真的吗?真的不能改变……或者不会出错?”
许岚面色凝重:“我能知道你的真实年纪和过去,正是因为预言。你现在是不相信我的预言,还是想要逃避?已经无法逃避了。现在还只是开始,长老说的净洗恐怕才是最关键的……你撑得住吗?”
“他们不会让我撑不住。”东方夜歌笑得很无奈,“你不是预见了吗?”沉默后,他认真看向许岚,“可是,他们不怕我变成吸血鬼后直接杀了他们?是因为我的立场也会变?”
他破罐破摔,并不担心会被老者听见,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除了转化的初血,你一定要克制。疯狂是你最后的办法,因为疯狂是无解的。”许岚拿起软管上的针头,扎进东方夜歌另一只手的血管。
起身后,她欲言又止,只是忧愁地看着他。
“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的是因为预言,还是你为了完成你的任务?许岚,你真的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刻意让我别无选择?”
东方夜歌笑得很开心,紧接着咳了起来,这是胸口的剧痛引起的,但是咳嗽让剧痛更痛,手腕流走的血液也加快了些。他克制平静后,血流恢复缓慢的流失。
“别无选择,是因为你是唯一。走到今天,过去的预言都实现了。所以,你也要像预言那样,接受你的命运。”
许岚退出玻璃圆柱,仔细关好玻璃门。
老者吞了一口血气,问:“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的服从能得到特权,对吗?”许岚诚恳地说。
“好吧,那你看好他,别让他死掉,也别让其他人沾染。四天后我们会过来,正式进行接下来的仪式。你就准备见证我们的king的复活吧。”
“我很期待呢。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许岚笑道。
第五天深夜。
许岚端了一碗热饭菜,打开玻璃门。
她看见东方夜歌脸面惨白,唇色淡得跟肤色一致。软管里的血流几乎停了。
“补点营养吧。这可能是你作为人,最后一次热饭。”
许久,东方夜歌喘着粗气咧嘴笑道:“补了也没用,也是要流出去的。”
“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好。我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现在身体里的血液大概就是最后维生了……”
“喂,东方夜歌……”饭被许岚失手砸在地上。她想喊人帮忙,但明白这很蠢,现在,她能找谁帮忙?
密室的门打开了。
“我们已经等了一天,终于到临界点了吗?”老者冷漠地问。
“没错。”许岚甜笑道,“已经到了不补血就会死的程度。东方夜歌已经失去意识了。”
“本来就要到这种地步。我们会让他恢复意识的。带他去仪器室,叫医生,把强心针拿来,随时准备着。”
昏迷的东方夜歌被抬去仪器室。
通过仪器观察血流和存余,做了记号后,他被平放在手术台。医生准备了强心针、吸血鬼的血液和其他急救仪器。
手术台围满了吸血鬼,猩红的眸子饥渴地盯着他。
他的昏迷是安宁,也是最后的安宁。
许岚皱眉闭目转开脸。与此同时,她听到东方夜歌的第一声惨叫,这是他从昏迷中突然惊醒,无可避免的脆弱。
他周身仍存血液的地方,都遭到利齿几乎同时的刺入。极度的痛苦将他从昏迷中唤醒,让他清醒地感受血液不断被夺走,然后坠入冰窟。这与玻璃圆柱里的失血不是一个量级的暴力与屈辱。
吸血鬼们贪婪兴奋,无法克制。
居于脖颈的老者用舌尖制造麻痹,忘乎所以,可这麻痹没有任何缓释作用,反而让痛觉格外强烈。
两颗尖牙钝压而入,这一声惨叫尤为痛苦,令许岚的心停跳了一拍,她无法继续闭眼,便回身看向这幅地狱场景。
东方夜歌被抬起,围着他的吸血鬼们缓慢吸食品尝,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血液的脱离与麻痹感交错,东方夜歌无力反抗。
他额头、手部的青筋全部暴起。
许岚看着他无法克制地睁大眼睛,目光僵直,然后闭上眼。她立刻大喊:“你们快停下,东方夜歌要断气了……”
其实让他断气是好事。可她还不能让他死,因为她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以及预言。
医生拿来强心针,看着东方夜歌身上的牙印和被糟蹋后散烂的血管,无从下手。
老者抹了抹嘴巴,冷冷地说:“直接打心脏附近。”
“这不行的……”
“你以为现在是在搞什么正规治疗?我们本来就没准备让他活。副作用和损伤算什么。他的血管已经毁了,就留着心肺脑部的血维持生命。把吸血鬼血一点点给他换上,然后全部再抽出去。多换几次,用吸血鬼的血给他的身体清洗干净。最后再进行心肺脑的部分换洗。最晚到明天,等换洗干净了就给他注入准备好的毒液。步骤不能错,也不能疏忽。如果他死了,你也等死。”
医生不再多话,直接把强心针打到东方夜歌的心口。
血液不足,超负荷的心跳,心悸让东方夜歌不由得睁开眼,但看不清任何东西。他想要伸手,没有任何力气。身体不可控地痉挛,然后抽搐。
老者横目看他,露出一抹冷笑:“猎者的领队,你的气魄和勇气呢?”
“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东方夜歌抬目,压不住抽搐,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声。随后其他吸血鬼依次拿针管将死血注入。冰冷沉重却没有效用的东西进入脉络,如同滚石袭来,一寸一寸压过他的身心。他无法克制地惨叫,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充满仇恨地咬住牙,用最后的意志锁向老者。这一对视,双方都看明白了什么。
老者不由自主地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