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呼吸的仪器启动了。

吸血鬼的血液被充盈在东方夜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包括心肺脑。可现在，他仍是人类的身体，剧烈的排斥反应让他一次又一次昏迷，医疗措施让他一次又一次被唤醒。强心针不知道用了多少。不间断地，超过十二小时的剧烈折磨。

预备的毒液终于开始启用，因为再不动用，这具身体将彻底死去，毒液也会无法作用。

东方夜歌静在混沌里不过一秒。

毒液刺破皮肤开始蔓延。那如同岩浆一般剧烈的灼烧感，铺天盖地，将他痛醒。伴随着触电般的刺激，他的身体持续弓张，双手强直向两边摊开。他克制不住的抽搐，却还用尽意志力在抵抗昏迷，选择在痛苦中保持清醒，是为找寻自救的办法。因为他明白，现在，他一旦失去意识，便再无挽回的可能。

可最终不过是让他明白：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因为，他甚至连双手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已经在自己体内蔓延的毒液。

他只能清醒地感受那些毒液如何一点一点改造他的身体，他的细胞，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转化。缓慢而清晰，痛苦，却无法脱离。

他不愿意，也害怕自己会转化。

现在的他只向自己的身体哀求，哀求停下来，停下来。可他的声腔里却只有怪物般的嘶吼音。

这声音让他绝望。

他用最后的思维试图停止这声音。

终于，他克制了嘶吼，得到了安慰和缓释。他想要更进一步，他想让身体的抽搐停下。因为他相信，只要能停下抽搐，便证明他拿回了身体的主权，也意味着转化停下来了。

很快，他感到一切都停下来了。

空洞，但轻松。

他开心地笑了笑。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了，无比剧烈，骤停在一瞬间，破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真正停下来的，只是身为人类的东方夜歌。

蔓延的灰白，爬上了东方夜歌面部。

属于吸血鬼的血液生成，开始充沛在体内。

这一动静产生气压，由腹腔冲出，令他张口，吸血鬼的牙齿成型，灰白失色，双瞳由中心燃烧，烧成特别的红色。

它死死盯着老者，让老者感到了臣服、心慌，然后是恐惧。

行礼后，老者后退，带领其他吸血鬼一并退出。

此刻，东方夜歌身躯夸张的弓张终于停下。他收回手平躺下，视线也跟随抬起的下巴下放，看向天花板。

阴寒，决绝，陌生。

许岚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她看见东方夜歌的胸膛再无起伏，灰白的面庞，几乎睁裂的眼眶，无不在证明他遭遇过惨痛的折磨。

都是为着那个预言和任务。

她有些失控地呼唤他的名字。

东方夜歌回应了，但只是不停地重复：“渴……我好渴……”

“不行，不可以。你难道不记得你是谁了吗？”

许岚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这样残酷的刺激以及对脑器官的损害，当然会有这种可能。

东方夜歌坐了起来，无神的双眼盯着许岚。她感到了杀意。她最后试探性地呼喊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看见他目标明确地起身。

急退后，许岚回看四周，突然发现，那些吸血鬼的离开，似乎就是为了留着她成为一顿美餐？呵。

“我好渴……”东方夜歌无神地伸手。

许岚感到无望。想要出手，但她拿不定主意，因为现在还未到预言那天。

思虑之后，她举起了手机，嘟了几声，电话打通了。

“啊，哥，你终于打过来了！我怕你有事，忍住没打，可你不能真的不联系我啊？你怎么又不说话？哥，该回家了吧，今天已经是七天了。”

东方夜雪的声音令东方夜歌猛地一怔。这一刻，他仿佛重新有了呼吸，只是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东方夜雪追问道，“告诉我吧，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东方夜歌抬目看了许岚两秒钟，然后拿起了手机。

“喂，是我。”

“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

“可我怎么觉得你声音怪怪的？你刚刚是不是哭过？”

“我没有。”

“真的吗？”

“真的……但是，夜雪，如果以后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一定不要在意。那一定不会是我的本意。我不是神，没办法改变这一切。可我的心意不会变的。”

“心意？什么心意啊？”

“以后再跟你慢慢说。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你放心等我。然后，我不在的这些天，北区没有什么异动吧？”

“没有呢。我会守好北区，我是不会让哥哥失望的……”

“嗯，哥哥相信你。”

挂断电话。东方夜歌伸手将手机交还给许岚。但在她拿到手机的同一瞬间，东方夜歌完全的倒了下去。

许岚准备扶起他，一个暗影接近，直接一脚将她踢开。

“哼，想不到他居然忍住不吃你。作为吸血鬼，他真是太不合格了。看来还需要好好改造改造。”

蓝虞蹲在昏迷的东方夜歌身旁。许岚艰难地爬起，东方夜歌的手机摔在一边。

“你干什么……”许岚本想发怒，但还不到时机，便用甜音收尾。

“我干什么？”蓝虞开心地笑着，“我当然要干吸血鬼的大事啊。哈，元老院那些家伙想保持他的纯血，想让他通过没有主的毒液自然变成吸血鬼，想让他自行吸一个人的血完成步骤。可惜，他还是太感情用事了，这反而是我的机会。”

“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不是你们的king吗？”许岚试图爬起，但蓝虞眼里出现明显的警告。

蓝虞兴奋地看着失去意识的东方夜歌，托起他的上半身：“没错，他是纯血的king，元老院打造得很完美。可惜，他不愿意拿你当祭品。那么，就只能由我就来帮他一把，帮他完成最后的蜕变。”

他眯着眼睛，感受王者的压抑，却更加兴奋。

“你……”许岚急抬眸，“你这是亵渎！你不可以这么做……”

“有时候，亵渎才有价值。”蓝虞抱着东方夜歌对她笑道，“我的爱人，刚刚我一时兴奋，不小心踢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啊，当然没有，就是……”

许岚的话还没说完，蓝虞张开血口，露出獠牙。他的血统不高，为了弥补心理落差，他将自己的牙磨砺得比一般吸血鬼粗大。

蓝虞用尽全力克制住king带来的恐惧，深深地咬住了东方夜歌的脖子。

这是极度虚弱的king，这是他品尝king的唯一时机。

才宁静了一会儿，怎么又回到折磨的状态。

东方夜歌恐惧地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嘴被蓝虞用手直接捂住。蓝虞深埋在他脖颈的巨齿贪婪地攥取了超量血液，接着大量毒液侵入。东方夜歌伸出的手，徒劳地挣扎一下，直接放下。

蓝虞将他平放，立刻咬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液滴入他口中。

看东方夜歌吐掉他的血，蓝虞干脆地将整个手腕堵在他口中。

死血不断从东方夜歌嘴角溢出。

刚刚蜕变，极度虚弱的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反抗，他甚至不能发出声音，因为害怕会咽下这肮脏的血液，尽管，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不想跟这种东西有联系……

东方夜歌的眼睛由黑转红，不停的转换，他已经慌乱到极点。

旁边，许岚只能看着他苦苦挣扎。在与他的目光对上时，许岚用力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接受。

看到许岚点头，东方夜歌看了看天花板，面露苦涩。

他看了看蓝虞满脸的骄傲，犹豫了几番，最终选择咽下蓝虞的血。

像毒，一开始就不可以结束了。

血液滚入喉腔的时刻，突然变得异常甜美。

东方夜歌无法自控地抱住蓝虞的手，心底的厌恶感很快被生理需求覆盖。然后，看见蓝虞得意的面容，心底一苦，他很后悔，立刻松开手。

可是血液被身体吸收了，已经吐不掉了。

他只能仰望着天花板，他感觉四肢都被穿上了神秘的外套。他的身心也彻底停顿下来。

契约已成。

蓝虞站起身来，明明不用呼吸，却因为开心大吸了一口气：“东方夜歌，你是真的让我兴奋啊。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来，叫我一声主人听听……”

“蓝虞，你不要太过分了！”许岚愤怒地出声，“他是你们的king！”

“啊，等等，我们才是情侣啊。你该不会又迷上king了吧？”

蓝虞笑容满面地看了许岚一眼，又看向东方夜歌，“东方夜歌，你在等什么呢？我是你的主人，你要服从主人，你要回应主人。”

主人二字入耳，伴随着生理性的僵直。东方夜歌断电三秒后，感觉自己的口自动喊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蓝虞放声大笑。

“这是你替你妹妹东方夜雪喊的。”蓝虞笑道，“我可太期待她发现你变成吸血鬼的那一刻。猎者的领队是吸血鬼，应该说，你该想想她应该怎么接受你过去的光荣事迹。东方夜雪最爱的哥哥，东方夜歌，他不仅是吸血鬼，还是屠戮她满门的仇敌。呵，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可骄傲的。”

蓝虞伸手捂了捂脸。

他想起那天巷道偷袭夏如歌时东方夜雪抬脚划伤他的样子，还有后来她和夜魅合作的种种。

之后，干脆找个机会直接命令东方夜歌杀掉东方夜雪，让她被自己亲爱的哥哥杀掉，那场景该多解气。

想到这里，蓝虞大笑着直接离开。

“东方夜歌，你还好吧？”过了许久，许岚终于开口。

又过了很久，疑问声响起：“谁是东方夜歌？”

“你……”

许岚立刻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她看见他呆望着天花板，一滴泪从他的左眼角滑落，他好像在说话，却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哪里还有东方夜歌。东方夜歌早已经死了。”他喃喃着，忽然喊了一声，“岚阿姨。”

“小时候，夜雪最爱这么喊我了。我其实很不喜欢。今天，我却很喜欢。”

许岚将东方夜歌的上身抱入怀中，试图用体热包围。

但她知道，这份冰冷，再也无法被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