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介医生。”牵星动几乎是叹息着说道,“雪莲花是长在雪山上的。”
介之舟认真地辩解:“可是苍山顶上并没有雪。”
“所以?”牵星动摊了摊手。
“所以……”介之舟思索一阵,恍然大悟,“所以这并不是雪莲花,是我认错了。”
牵星动笑了笑,闭口不言。
可惜问题在于,这的的确确就是一朵雪莲花。
雪山上的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腿跑到池塘里,所以,要不是介之舟在说谎,要不就是有第三个人从中作梗。
有人在看着她们。
或者说,有人在看着她。
这并不算什么令人意外的发现。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住在乡野里,少不得派二三护卫来暗中守护,面对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既要不让小少爷发现,又要对她进行威慑,那就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
——以不合理,向牵星动宣告他们的存在。
这次只是一朵雪莲花、几株掺杂的毒草,下一次会是什么就不一定了。
牵星动两指捻着那朵雪莲花转了转,垂眼看着淡黄色的花蕊,唇角微微一提。
很好的挑衅,她收到了。
“咦?姑娘你看。”介之舟把那张古药方捧到她眼前,指着上面的图画,“这图样似乎与我采回来的花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上面也写着,雪莲花多生于池沼之中。”
这话说完,他下意识抬眼去看牵星动的反应,目光触及她眼上覆着的白纱,才意识到自己冒犯。
“对、对不起,我忘了你……”
是牵星动日常表现得太过正常,这才让他偶尔会忘记对方是个失明之人。
介之舟要是不来这么一遭,牵星动还真要差点忘记自己现在在装瞎子。她说了句“无碍”,伸手接过药方,指间的纸张纤薄柔软,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失笑:“这是古药方?”
这笑来得突兀,还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轻蔑,但介之舟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色,还是被这笑容晃了下眼。
他愣了愣神,看着对方没什么血色的唇,目光顺着弯月般的鼻梁缓缓上滑,最后隐入遮掩的白纱之下,难以探寻。
若那双眼睛没有失明,她的笑容也许会更生动吧……
“……”
介之舟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却不小心下手过重,把自己掐得闷哼一声:“啊!——不是吗?”
牵星动慢条斯理地将药方折起,递还到他手中。
不知为何,她话锋一转变了说辞。
“是我记错了。”她说,“雪莲花的确是长在水里的。”
“是这样啊……没关系,药材没出错就好。”
好在介之舟心宽,不与她这一场莫名其妙的质疑多计较。甚至他还担心牵星动觉得尴尬,宽慰道:“医药的道理琐碎,记错了也正常。我学医五年多,还是需要时常翻看医书药典呢。”
也不知牵星动能不能领会他这一番细腻的好意,她“哈哈”笑了两声敷衍过去,实则心中在对另一件事兴奋不已。
在介之舟处养伤这几日闲得无趣,如今跳出来一个乐子送到眼前,何乐而不为呢。
就如同凡人一日三餐枯燥,三餐之外的零嘴才值得受到期待。牵星动想抓住这个乐子,生怕介之舟背后的人在这一次警告后就销声匿迹,因此居然难得一次过于急进。
她打断了介之舟的宽慰,问道:“快到午时了吧?”
介之舟脾气好,顺着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天:“快到了。姑娘是不是有些饿了?”
“我想喝粥,”牵星动把那朵雪莲花塞到他怀里,“用这雪莲花去煮吧。”
介之舟之前发现,牵星动似乎对吃食不太热衷,有时端来一碗生苦的药都能被她当作是正餐。今日竟点名要喝粥,真是难得。
于是他高高兴兴挽起袖子回家去煮粥,从密封的陶罐里翻出往年晾的桂花干菊花干百合花干,还有一小罐舍不得吃的蜂蜜,都一股脑随着那朵雪莲花煮进了炖盅里。
粥煮好,他提着篮子返回医馆。牵星动已经收拾好了桌椅,这次摆放在院子里。
“不回屋里吃吗?”他有些意外。
“屋外也很好,”牵星动张开手,感觉到微热的风穿过指缝,“今日不算太热,有风呢。”
“桌椅下次放着我来收拾吧。”介之舟扶着她坐下,“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小心碰着。”
随后,他像往常一样拿着勺子去喂牵星动。
牵星动抿了一口粥:“甜的。”
“我放了蜂蜜,还有雪莲、菊花、桂花、百合的花干。”
“好多花。”她笑道,“这粥叫什么名字?”
介之舟看她好像喜欢这碗粥,也不由弯着嘴角:“八种杂粮的叫八宝粥,那这四种花的自然名为‘四’……”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不再往下说:“罢了,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
“四”近“死”,向来不是个受人欢迎的字眼。他身为医生,更是忌讳将类似的字句挂在嘴边。
“谁说只有四种花?”
介之舟不解:“……什么?”
他数了数,碗里的花的确是四种。正疑惑时,见牵星动俯身在地上摸索。
她手边恰好是介之舟晒药的簸箕,很快,牵星动起身,一抬手,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勺粥上。
介之舟定睛一看,是他新采的金银花,就那么细细小小的一朵,像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星子。
牵星动握住他的手腕,忽然一下凑得很近,将那勺粥送入自己口中。
“取名‘五芳粥’,”她将粥咽下,朝介之舟一挑眉,“如何?”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介之舟的脑中“嗡”地轰鸣,耳朵倏然红了一片。
“很……很好听。”他磕磕巴巴道,“我,很喜欢。”
午后燥热,牵星动躺在医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介之舟回家收拾罢碗筷,返回来时抱了一卷竹席。
铺上竹席,果然凉快了些。薄毯之前被牵星动团成一团扔到了床脚,他拾起来抚平皱褶,叠了两折,重新搭回她腰间。
“不要……”
牵星动热得烦躁,额发间出了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半睡半醒间,她下意识要扯开那条薄毯,介之舟连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盖着吧,不然睡着之后容易风邪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