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他念叨,牵星动翻身朝里,给他留了个无情的后背,但到底还是没再折腾那条薄毯。她的头发较刚来时长长了一些,发尾乱糟糟地压在身下,微微有些潮湿。
介之舟动作轻缓地帮她把头发理好,用五指作梳拢到头顶,松松盘成一个发髻。
“别动……我要睡觉……”她不耐烦地嘟囔了两句,“别动了。”
“好好好,不动了。”介之舟最后将她额头上的发丝拨开,从枕边拿起一把蒲扇,在她颈后轻轻地扇,“睡吧,我给你打着扇子。”
他对待他的病人向来如此,细致入微,万分悉心。
微风徐徐,吹散了暑气,牵星动终于沉沉睡去。
睡吧,半个时辰后,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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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之舟支颐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了阵瞌睡。斜对面的窗子开着一条小缝,聒噪的蝉鸣顺着缝溜进屋里,吵得人太阳穴都发涨。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去将窗户关严。幸好牵星动没被吵醒,他将不知何时滑落的薄毯重新给她盖好,正要坐回脚凳上,却忽然发现牵星动的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你醒了吗?”介之舟问。
牵星动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姑娘?”介之舟觉得奇怪,又唤了几声,“姑娘?牵星动?”
她的身子蜷缩着,肩头抖得越发厉害。过了好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来。
“小介医生……”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介之舟连忙探身去抚她额头,不料摸了一手冷汗。他大惊失色,扶着牵星动的肩将她翻过身来,这才发现她早已面色青白,而双唇竟是微微发紫的!
他的心跳猛地一滞:“你中毒了?!”
也不知她是何时毒发的,额间冷汗甚至已经凝成水珠滚落,将枕面打湿了一大片。她大概忍得很痛苦,连覆眼的白纱都顾不上管,辗转之间揉得松松垮垮,要掉不掉地半遮在颊边。
“别怕——”介之舟努力压下慌乱的心跳,抓起牵星动的手腕为她把脉,尽可能冷静下来,“别怕。你感觉如何?恶心吗?身上哪里痛?有没有呕血?呼吸顺畅吗?”
“我……呃!”牵星动张了张口,没忍住泄出一声闷哼来,她艰难地摇头,“……没有。”
介之舟也不知她在回答自己哪个问题,把完脉又去看她的眼睑,上下检查了一阵,能确定她是中了毒,却还是看不出是什么毒。
不知是什么毒,就没办法用药,目前他只能先给牵星动喂上一片人参,以免她脱力昏倒过去。
“近两个时辰之内,你吃过什么?碰过什么?”他问,“或是你对什么东西过敏?”
牵星动还是摇头,短促地呼吸一阵之后,她似乎是攒出了一点气力,半支起身,将手臂扶在介之舟的肩上,将他拉近自己。
“听着……”
她凑到介之舟耳边,低声道:“金银花,绿豆……和甘草,各一两,用快火煎。”
“这是……”介之舟愣了一下,“这是解毒的药方?”
对牵星动的话,他倒是没有半点怀疑,立刻起身道:“好,我这就去煎药。”
他正要走,忽然又被拽住了袖子。
“回你家去,”她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不要……让人发现,你熬的是药……”
介之舟走后,门一被关上,牵星动就猛地蜷起身子,在床上打了两个滚。
好痛!
她没料到那么一点断肠草的毒性有这么大,原本打算三分真七分演,如今却七分都成了真。
牵星动难得失算,只能自食恶果。她忍着腹中绞痛下床,去煎药的灶台里抓了一把草木灰,兑上水灌进肚子里,不多时吐了一阵,才总算好受了些。
她的面色仍然惨白着,冷汗涔涔,索性打了盆水洁面。凉水泼在脸上,总算是好受了些。
擦去水珠,睁开眼时,牵星动在晃动不息的水面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来了。
她心头一跳,旋即垂眸,擦拭脸颊的动作顿都没有顿一下。
那人静静立在她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手在木盆边的桌子上摸索,想要拿那条覆眼的白纱,像是身上的疼痛还未完全消散,不由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身后之人反应很快,几乎悄无声息地随她退了一步。若牵星动是个真瞎子,恐怕还真没办法意识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提起唇角,又退一步,再退一步。终于到退无可退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抵在了她的后肩。
位置巧妙,大概是瞧准了她那处骨折的伤。
“好玩吗?”
身后那人忍无可忍,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牵星动听此人声音,大概是个青年男子。她笑道:“好玩。”
“找死。”
男子冷哼一声,下一刻,剑柄代替手用力戳在她伤处,力道大得牵星动差点以为自己要吐一口血出来。
“这可是……咳咳,”她咳了两声,还在笑,“是你家小少爷辛辛苦苦治好的伤。”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少爷”是在指谁,抱剑转到牵星动面前,斜睨着她道:“谁告诉你他是什么少爷?”
“咦?”牵星动奇怪,“难道我们不是在演‘落魄农家女遇上隐姓埋名小少爷,倾心相爱却遭棒打鸳鸯’的戏码吗?”
“演个屁。”男子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们两个是牛郎织女吗?”
“——行了,不和你废话。看在你受伤的份上,限你三日之内离开这里。关于药方,还有我,你最好一句也不要提起。”
“我的人会一直盯着你,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动作,我们都一清二楚。”
“哦。”牵星动说,“若我非要提起呢?”
“……”
男子抽剑出鞘三分,朝她亮了亮剑锋:“那就先杀你,再杀他。”
牵星动肃然起敬。
狠起来连主子都敢杀的人,还拿什么和他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