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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Second Bird(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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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长大,

却只是为了分离?

为什么我的童年死亡时,

我们两个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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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童年时代,你读过很多故事。故事里,长大总是一件容易的事,只需要短短两行,突然之间,草木生发、城堡建成、燕子振翅,一切都如此轻易。但童话不是现实,在现实世界中,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无论是对于小鸟,还是对于人类,哪怕你是在蝙蝠的翅膀下、在一座石头的城堡里长大,哪怕如此——长大成人,也永远不会是一件轻易的事。

那时,你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呢?在你还是孩子,还被玛丽抱在怀里、只知道迷迷糊糊听着妈妈的心跳的时候,哥谭的黑暗就已经遮天蔽日。那时,这种黑暗名叫“法尔科内”。“罗马人”,卡迈恩·法尔科内一手缔造了法尔科内家族,这个如日中天的□□帝国控制着哥谭,固若金汤、血腥遍地。直到罗马人日渐衰老,苍老软弱的手无法再攥紧哥谭的权柄,但在那之前,哥谭都是法尔科内的乐土。在法尔科内的家族分崩离析之后,□□帝国的尸体之上,哥谭燃烧起更为扭曲的火光。权力的真空中,怪物们诞生了——在你父母死去的案子里,有一位被称为“双面人”的怪胎,他的名字曾是哈维·丹特,但已经没人会再如此称呼。哥谭的绿色中,毒藤女的藤蔓在蔓延。黑猫跳过玻璃碎片,偷走那些闪亮的珠宝。□□帝国的腐尸中,企鹅人正大快朵颐——比起其他怪物,你一直觉得,他更像是□□时代的余晖。企鹅人的人格,一半是残酷无情的商人,一半是嗜血残忍的强盗。这些人在火光中踊跃,在哥谭闪亮刺目的舞台上逐一登场,带来血腥而混乱的表演。哥谭的黑暗在扭曲,日复一日扭曲,属于这些花花绿绿的疯子们的时代,还没有彻底到来。但你们都能感觉到,在你们长大的时候,你们都知道——混乱而血腥的激流,已在黑暗中酝酿,哥谭的黑暗,在等待着脱胎诞生、放声啼哭的一天。

你和迪克,你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们是在哥谭激烈涌动、日渐腐化的黑暗中长大的孩子,你们目睹着□□的黑暗扭曲成另一种黑暗,你们目睹着一种暴力变成另一些暴力……哪怕在你们还年幼的时候,你们也都能感觉到、都能明白。黑暗中的工作,从来就算不上好玩,无论迪克多么喜欢说俏皮话,无论你多么希望自己不要畏惧,但,当面对哥谭的黑暗的时候,又怎么能轻易做到呢?

在年幼的你们一同飞过天空、参加夜巡的时候,哥谭的黑暗就已经像是……一张粉饰过的、小丑的脸,每天晚上去夜巡前,你们都不知道,今夜哥谭会给你们一张怎样的面容。它将展现给你们什么?那些死亡、杀戮、虐待?那些可怕的伤口、惊恐的眼睛、混着血的眼泪?那些扭曲、麻木和毒瘾?那些习以为常的人们——每天晚上之前,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见到什么,到底要面对什么。哪怕布鲁斯总是在你们身前,哪怕蝙蝠的翅膀把你们笼罩在内,保护着你们,这一切仍然让人畏惧,难以克制的……畏惧。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切,这些死亡和痛苦,看得多了,人也就麻木了。这些东西没有压垮你们。你和迪克都还能应付,你们有自己应对恐惧的办法:只要迪克还在你身边,你总能承受。而迪克悄悄抬起手来,轻轻拢住你,他的呼吸拂过你的羽毛。你们可以应付这一切……至少,在那时,你们还可以应付。

但哥谭的黑暗,日渐一日地腐化。终于,也到了那一天。

在你的记忆中,那只是哥谭的冬夜。一个漆黑的……再寻常不过的冬夜。

冬天,在雪花飘落的冬天,夜巡总是让人疲惫:罪恶不会因为寒冷就停止动作,而除了罪犯和谋杀,你们还要应付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如果在室外呆太久,失温症会杀死他们。夜晚总是让人疲惫,风吹得脑袋嗡嗡响。哥谭的供暖和供电却又总是出问题,很深的冬夜里,犯罪巷大片大片都是黑暗,没有光、也没有暖气,人们在冰冷的室内搓手、跺脚、咒骂供电公司,婴儿嚎啕大哭——而就在那样的黑暗中,雪花纷飞的黑暗中,你……第一次见到了死亡。

或许,更准确一点的说法:那是你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死亡。尸体,在哥谭是很普遍的,在冬天更是如此。还是孩子时,你已见过那么多死亡:枪击、失血、车祸、嗑药、失温,等等等等。在哥谭,活着就是为了死,而死亡总是联系着各种原因,有时候,你也可以理解那些原因:因为绝望、因为仇恨、因为利益、因为毒品……这些理由,你甚至都有些……要习惯了。但那天晚上遇见的死亡,却不属于任何一种,那是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死亡。

那原本只是个寻常夜晚。

雪花飘落,警笛尖锐,警车的灯闪烁不停,扫过白雪的时候,像是雪也燃烧了起来。冬夜,你在天空中盘旋,然后你落了下来,在犯罪巷的角落里,在那个垃圾箱里,你找到了一具……扭曲的,女人的尸体。她死时,四肢扭曲,脸颊苍白,不寻常的苍白——白得像是被涂抹上了化妆油彩。在她目眦尽裂的眼眶里,眼泪凝结成冰,冻结在睫毛上。可是,她在笑。眼泪冻结,四肢如同被扭断的娃娃一般扭曲,可她在笑——恐惧至极、痛苦至极的笑。

那具尸体……她,她的名字是汉娜·米勒。几个月前,她刚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来到哥谭时,她刚刚订婚,手指上还戴着新婚戒指,死时,戒指也还在。一个月前,她失踪了,一个月后,她的尸体出现在哥谭黑暗深处的垃圾桶里,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在垃圾桶里,她在笑。生前死后都是一样歇斯底里、扭曲了面容的笑容,死后,她的脸部肌肉仍然紧绷,所以这笑容,也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一样,撕裂了那张流泪的脸。杀死汉娜的人,把她像是垃圾一样,扔在黑暗中,直到你发现了她。你飞落下来,你看到她死时通红的眼眶——她眼窝里凝结成冰的眼泪。

在哥谭,有些死亡,你可以理解其原因……

这里、此地,生与死都是一样轻易。那些死亡,并不包含恶意,只是为了生存。那些死亡,有人可以责问,你可以为此愤怒、为此伤心。可是,可是,那个冬夜你遇到的死亡,它只是饱含着……恶劣的,凌虐般的恶意。

汉娜的死,只是让你感到不可置信、汹涌而来的恐惧。

你胸膛里那颗心激烈跳动起来。

雪花落下,一片一片,落到汉娜的通红的眼睛上,没有融化。在你的身后,传来沉重的两声落地声,你听到迪克的呼吸,急促的呼吸声。他居然慢了一拍,才想起要立刻伸出手来,把你拢到手心里,阻止你再看那具尸体。你能听到迪克急促的心跳——他把你紧紧贴在心口,不知道到底是出于强烈的保护欲,还是出于同样强烈的恐惧。在迪克混乱不已、有如擂鼓的心跳声中,你也能听到蝙蝠侠的靴子碾过雪粒,发出沉重的动静。布鲁斯僵硬地转过头去,苍白的灯照亮了墙壁,在垃圾桶的墙壁上,那些用绿色颜料写就的字浮现出来——

似乎有人在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

在墙壁上,汉娜苍白扭曲的尸体后,你看到汹涌流淌下来的恶意。你看到张牙舞爪的字迹,写着血淋淋的,“Welcome Party!”

有那么一瞬间,你听到布鲁斯咬紧了牙关,发出一点扭曲的声音。他的拳头攥得那么紧,漆黑的愤怒猛地燃烧起来,几乎吞灭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蝙蝠侠完全取代了布鲁斯……只剩下愤怒,只剩下仇恨,只剩下黑暗。

“……Son of bitch.”

那时,你被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迪克的心口,听到他同样激烈跳动的心跳。你那时,尚且不明白你见证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你们要面对什么,但是,不详的预感不会有错。你明白,在那个冬夜,雪花从天而降,而哥谭的黑暗,就在你们脚下翻涌扭曲。在你们眼前,哥谭最扭曲的怪物已经破胎而出——他已经为你们,送上了第一份血淋淋的见面礼。

而这就是小丑的诞生。

对这一切,有一段时间,你只是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惧。

你想,你或许永远也无法忘记汉娜了,那个冬夜,你见到的她的死状……很多年后,你也没法忘记。最开始,你总是梦到汉娜。在调查的时候,你见过她很多生活照,汉娜米勒有很多笑起来的照片,她看上去……很温柔,很好。可是,让你觉得很伤心、也很抱歉的是——每次你梦到她,却只能梦到她死去的样子。她扭曲的笑容、结冰的眼泪、通红的眼眶。在梦里,似乎也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让你的心脏也混乱跳动起来,缩成一团。

慢慢的,这些恐惧,就都变成了愤怒和悲伤。

因为,因为——为什么?

汉娜的尸体被发现后好几个星期,你的噩梦才慢慢消失。不过,反正那时,庄园也没几个人能睡好。布鲁斯的愤怒前所未有地强烈,几乎干扰到他白天那张花花公子的面具了。而迪克,在车上、靠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他也要紧紧攥住你的手。那力气实在是有点扭曲,让你觉得有点难受。但,你又没法挣脱开。你能感觉到,那些恐惧,那些没来由的、恶劣的恐惧,就那样弥散在空气中、干扰着你们每一个人。

而你想:为什么?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能这样残忍地去伤害另一个人?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之后,你也没能找到答案。

但三个星期后,你的噩梦结束了——暂时结束了。你们找到了杀死汉娜的人,或者……你真的该称呼他为人类吗?还是,他其实只是混乱的哥谭所孕育的怪物?这怪物自称小丑,他几乎就是……就是一团混乱。苍白的皮肤,刺鼻的化妆油彩的气味,深紫色的西服里,一具瘦削得可怕的身体晃荡着,灵活得不可思议。他的头发是深绿色的,诡异的颜色。他歇斯底里地大笑,朝你们开枪,火光四射。光是听到他的笑声,都会让人的肠胃扭曲起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你们,哪怕被布鲁斯揍得鼻青脸肿,他笑声里那些扭曲的部分也没有丝毫减损。他被蝙蝠侠扯着衣领,发丝凌乱,眼瞳闪烁着绿光,小丑的眼瞳扫过你、扫过蝙蝠侠身后的罗宾,他舔了舔嘴唇,然后又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哦,亲爱的蝙蝠!哦,烦人的小鸟们……”小丑说,“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礼物,下一次,我可以送别的。你们觉得下一个挑谁比较好?或许我该选个男孩?还是说,你们希望得到更多的——”

蝙蝠侠的回应是干脆地把小丑的脸砸在了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如此清晰,小丑接下来的话全变成了湿漉漉的血,蝙蝠侠扭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闭、嘴,小丑。”

小丑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们,看着你和迪克,那视线几乎像在看什么物件。离开时,也是如此,哪怕鼻子歪了,满脸是血,这小丑也还在神经质地笑,似乎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而蝙蝠侠拦在你们面前,沉重的披风把你挡在身后,你只能听到小丑那断断续续的、满怀恶意的笑声。

“我们应该常见面!”这怪物被关进阿卡姆之前,对你们大笑,他说,“我们会的!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哦,亲爱的蝙蝠……”

你只能说,你只能说……这笑声真让人作呕。

小丑出现前,哥谭的黑暗已经是一团混乱。他出现后,黑暗的潮水越发沸腾。在你和迪克长大的时候,哥谭的黑暗也在成长,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哥谭的黑暗里,那些扭曲的部分——比你们,比你们任何人,都成长得更为迅速。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件事了。

但这又如何?

你和迪克——你们这些哥谭的孩子们,你们在长大。无论黑暗多么扭曲,无论恐惧多么鲜明,你们也还是在长大,日如一日、时间流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黑暗扭曲,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事能阻止生命成长,开出光明的新芽。哪怕在哥谭,也是如此。

你们在长大。

在黑暗的世界呆得太久,或多或少,心神也会受到影响。直面黑暗太久,黑暗就成了家里永恒的朋友,光明的世界变得遥远——对布鲁斯和迪克都是如此。笑容、欢乐,偶尔甚至让人感到愧疚。你们都必须在光明和黑暗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在黑暗中,迪克很少沉默,他总是叽叽喳喳的,用自己的声音填满黑夜里的空白。布鲁斯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偶尔却也会冒出句冷笑话,很有阿福的风格。你落到他们的肩膀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然后被迪克一把攥住尾巴。很多年后,你回忆起这些夜晚,你觉得……很难说你们能一直感到轻松。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痛苦的故事也不是每天都会被你们碰上。所以,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你还是会说——你感到幸福。

你时常……感觉幸福。

你们和布鲁斯,似乎稍微有一点不一样。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你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布鲁斯韦恩,你的监护人……有时,你觉得他似乎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快乐、全部的灵魂,都献给了黑暗中的事业。所有可能的幸福和痛苦,全都与黑暗牵绊在一起。但迪克不是布鲁斯,他也不会成为布鲁斯。而你呢?你呢……有时候,你觉得你要更加奇怪一点。对你而言,你居然可以忘记黑暗中的故事。在光明中,在白天,重新成为人类,而不是蝙蝠侠肩膀上的小鸟的时候,你时常在笑。你时常觉得安宁,觉得平静。

这是不是很奇怪呢?

但你就是这样长大的。

一年级的时候,你加入了戏剧社,于是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你在一年级第一个学期遇到的那些人,后来很多都成为了你的朋友。不只是一段时间的朋友,不只是学校里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其中最特别的,或许要算莉娜——她的全名其实是伊莲娜。伊莲娜·达文波特。这个有一点俄罗斯血脉的,达文波特家族骄傲的公主,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你成为她的朋友呢?你很长时间都不明白。但莫名其妙的,三年级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已经和莉娜形影不离,你的午餐时间如果不是和迪克在一起,就会和莉娜在一起。在学校里,莉娜没有多少朋友,并非其他人不愿意和她交朋友,是莉娜太过高傲,从某种意义上有点难相处。而她翻翻白眼、嘲笑人的样子实在是……好吧,很刻薄。大部分人也会害怕她那有点喜怒不定、阴晴难料的性格,但你居然能长久地和莉娜友好相处,真是奇迹。为此,你甚至还跟莉娜传过绯闻……唉,不过那是另外的事情啦。虽然你并不明白,莉娜为何会成为你的朋友,但你能理解的是——你确实喜欢莉娜。莉娜也确实喜欢你。你不是傻瓜,你可以感受到身边人对你的情感。

在学校里,有你非常喜欢的朋友们,所以,你偶尔也没那么讨厌上学。在你的身边……当你还只是孩子,只是韦恩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微笑。学校里,和黑暗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窗户明亮、没有灰尘和血迹,也没有黑暗。在学校里,似乎夜晚永远都不会降临。你总是蹦蹦跳跳,没有人会为此谴责你。莉娜翻翻白眼,显然已经懒于纠正你的礼仪。白天,在朋友们身边,你听不到任何糟糕的消息,只有那些最细小的烦恼:三明治里的黄瓜,没有写完的作业,讨人厌的家庭教师,远在别处度假的父母……一切都是崭新的,如此光明。

而你感觉快乐。

无忧无虑的快乐,这样说……或许有些可耻,但你确实如此感觉。虽然,偶尔,你也会莫名其妙地……恍惚一下。

不需要非常努力,你就能意识到这件事。那就是:这是两个世界。

哥谭的日与夜,是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明明共存于此,却似乎难以相通。许多人只能亲身体验其中一种,但你的幸运,或不幸在于:这两种生活,你都体验了。要如何不去在意呢?在一整个混乱的夜晚后,再睁开眼睛,去上学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更为强烈:白天,哥谭的白天,那时也并不是总是在下雨。在你还是孩子时,哥谭也有晴朗的日子,而阳光下,这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吸毒,角落里不会坐着生死不明的流浪汉,垃圾桶里当然也不会有婴儿小小的尸体。你的同学们,他们自出生起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明亮、洁净,他们谈论着家里的生意,讨论着滑雪、度假和温暖的海滩。可是黑夜呢?夜晚呢?他们的人生没有夜晚。他们的人生里没有贫民窟,没有东区、犯罪巷、被遗弃这些词语。当你在夜晚飞过黑暗时,低下头,就能看到窗户后,那些通红的眼睛。有人关紧门窗,有人仰头望着你们,麻木的瞳孔。在一扇门后面,或许有尸体在腐烂,有死亡要降临,但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贫民窟的那些声音:开水壶尖锐的叫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激烈争吵的声音……这些是黑暗的声音。但在这里,在光明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听不到。

这几乎是,两个世界。

有时,你也不知道要如何说,说出这些你感受到的东西。你想不出词语,也无法形容。你只是会莫名其妙晃神,然后莉娜戳你的脑袋,很痛,你才能回过神来、捂着额头。你就只是……你只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所以,有时候——你也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但有时候,你真希望自己能忘掉。在光明中,在白天,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愿意想起那些黑暗中的痛苦。你想要忘记那些噩梦,如果能只是单纯地快乐就好了。偶尔,你也想放弃思考,你什么也不要想……

可是,真的能如此轻易,就忘掉吗?

你不知道,你总是……不知道。

你思考的这些事情,你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其他人。就算你说出口,莉娜也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吧。迪克和布鲁斯……不知为何,你也不想告诉他们。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这些逃避的想法,其他人又会怎么回答你呢?所以,你不想告诉任何人。但还是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人,她猜到了你在想什么。

芭芭拉知道。芭芭拉总是知道。

芭芭拉·戈登是戈登局长的女儿,有火焰一般的长发和漂亮的绿眼睛,你曾在韦恩家的慈善宴会上见过她,那时,你就记住了她火焰一般的红发。但后来,你变得和她更加亲密,更加熟悉。你总是记得,芭芭拉穿上制服、和你们一同在哥谭的夜晚飞翔时的样子。

四年级的时候,你第一次在哥谭的夜晚见到芭芭拉。她的制服一定是从布鲁斯那里得到的灵感:黑色笼罩全身,但胸口有亮黄色的蝙蝠图案。最开始,芭芭拉成为蝙蝠女的时候,布鲁斯……好吧,他当然不认同。而且十分严厉。但芭芭拉很坚决,最终,蝙蝠女还是证明了自己同样属于这片夜空,虽然布鲁斯还是不怎么愿意在黑暗中看见她。但是,他默认了。对于布鲁斯而言,默认……基本就等同于认同了。

而你——这听上去可能有点像对布鲁斯的背叛,但——但是,你确实很喜欢芭芭拉。

比起朋友,芭芭拉更像是姐姐。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比你高五六个年级,或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在芭芭拉参与夜巡的那段时间,她还在发育期,似乎每次见到她,你都觉得芭芭拉又长高了一点。女孩子的身体像是树木一样,抽条、长高,但她的动作依然轻盈。你很惊奇地飞到她肩膀上,你很想知道,芭芭拉是怎么做到的呢?她一天比一天长得高,好像缺乏睡眠根本没影响她的身高。于是,你啄了啄她的红发:漂亮的,赤红的头发,带着她肩膀上的体温,很温暖。而你觉得你喜欢她的体温,所以你呆在那里,蹭了蹭她的耳朵,得到芭芭拉惊讶的一瞥。

“……好吧。”芭芭拉笑了,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你的羽毛。你有点羞涩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看到这一幕的蝙蝠侠和罗宾神情各异,而芭芭拉对他们挑了挑眉,“看来,这里还是有人喜欢我的,哈?”

“你喜欢我,对不对?”芭芭拉转头对你说,她朝你眨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柔声说,“要不要和我回家?哦,可怜的小鸟,我可怜的宝贝。他们不太知道怎么好好对待你,是吧?”

罗宾露出了听不下去的痛苦神情。

“Hello?”迪克说,“可以不要当着我的面就偷走我的小鸟吗?我还在这呢!”

吵吵闹闹的夜晚,偶尔,这些记忆也让人觉得快乐。那之后,你和芭芭拉越发熟悉起来。你能变成小鸟这件事,肯定让芭芭拉觉得很不科学,但芭芭拉恰当地保持了沉默,没有询问更多。自从四年级后,你就常去莱斯利的诊所里当义工,这是你的志愿学时。芭芭拉也经常在那里,能见到她,让你觉得很高兴。你们可以一起。

客观来说,莱斯利的诊所很小,但开在犯罪巷里,就注定不会缺少病人,无论何时都是如此。护士们总是忙碌,而你和芭芭拉就帮忙打扫、搬东西、坐在前台指路,基本是打杂。如果莱斯利不太忙,她会给你们上几节包扎和急救课。大部分时候,你和芭芭拉只是坐在那,芭芭拉对着诊所里老旧的电脑叹气,努力敲敲打打。那时候……还是初春,但你还在校服外穿着很厚的外套。你总是在生病,感冒啦、发烧啦什么的,而阿尔弗雷德的应对办法是:更多的外套,更多的蔬菜、更多的苹果。每次到了气温骤降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总是要把你打扮成一个球,才让你出门。但就算这样,你还是会生病……你想,或许早产的孩子就或多或少会这样吧?从这点看来,还是当一只小鸟好,至少不会感冒。

你和芭芭拉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要说话,要说起很多事情。你告诉芭芭拉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考试、排练、新来的老师和你不擅长的那些科目。芭芭拉原本在专心研究电脑,绿色的屏幕倒映在她的眼镜上,但慢慢的,她就撑着脸颊,专心看着你了。你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看你,声音越来越低。而芭芭拉撑着脸颊,突然伸出手来掐了掐你的脸,让你的最后一个词变成了困惑的音节,你睁大眼睛看着她,在你的视线里,芭芭拉笑了。

“好吧,好吧。”芭芭拉说。她笑嘻嘻地掐了掐你的脸,然后松开了。她推了推凳子,往你的方向靠近,她的眼睛看着你:漂亮的,明亮的绿眼睛。芭芭拉说,“好吧——鸟宝宝。”

“你知道,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对吧?”芭芭拉笑了,“哦、哦,别急着反驳。你的不高兴都写在这张脸上了。所以……你在想什么呢?和我说说?”

脸颊上,被芭芭拉掐过的地方,似乎都快烧起来了。你能感觉到——你摸了摸那个被掐红的地方,脸似乎也红了。

芭芭拉,似乎总是能察觉到一些事情。但是,如果要告诉芭芭拉你那些幼稚的想法,总让你很不好意思。更何况要怎么告诉她呢?你想要忘记黑暗里发生的事,对于芭芭拉而言,听上去会很奇怪吧?芭芭拉见到的,并不比你少,但你从没见到她露出过软弱的神情。芭芭拉总是很坚定,很坚强。你不想告诉她这些事,这样显得你很软弱……所以你揉着自己的脸,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地仰起了脸。

“我没有。”你说,“我才没有不高兴。”

而芭芭拉又笑了。

“好吧,好吧。”她把你揽过来,抱了一下,或许是觉得你脸颊通红、却还不想说实话的样子的样子很好玩。你能嗅到芭芭拉衣服上的香气,似乎和其他人的气味,都不一样。芭芭拉她说,“好吧,鸟宝宝。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现在在想些什么,都不值得你烦恼。很多事情,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明白吗?”芭芭拉捏了一下你的肩膀,她笑了,“小鸟?”

……真的吗?

你有点怀疑,但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你那些幼稚的烦恼,如果再长大一点,就能明白吗?如果长大的话,所有的问题,就都会消失吗?芭芭拉到底是在哄你,还是她就是这样度过的呢?问题一个接一个,烦恼也是。你真的能一下子全弄明白吗?这么一想,就更加让人想叹气了。

长大——等你们长大了,就能得到这些疑问的答案。可是,要长大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真正的长大呢?等到那时,会不会又有新的问题、新的困惑?

你想,你思考。但是,只是头越来越痛。

你的青春期,充满了困惑和问题,可却似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每天都有新问题。那时,你在长大,而迪克也在。你周围的世界似乎也在悄悄发生变化,细微的变化与日俱增,最后一切似乎都变得陌生了。只有最开始来到庄园的时候,你和迪克稍微表现得安静乖巧,等到融入了家族,庄园里就再也没有一天能安静了。你和迪克,你们在这栋石头的巨大庄园里长大,形影不离。因此,你很难发现迪克的变化。你在长高,迪克也在长高,到头来他还是比你高。你在长大,他也在长大,不论如何变化,迪克也永远是哥哥……虽然是不太聪明的哥哥。所以,变化总是很难发觉。

但是,但是。似乎只是某一天早晨,你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时候,突然就发现,迪克居然已经长得那么高——过去,你们都还是小孩的时候,你不用多么努力,就能摸到迪克的睫毛,但现在,你得踮一踮脚尖,才能扯到迪克的发尾了。怎么会这样?

这简直……这不公平!

迪克,昏昏沉沉地坐在餐桌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醒来就被阿福拎到了餐桌边。你瞪着他,看着他那副昏昏欲睡,好几次差点把叉子当成面包咬下去的蠢样。显然,夜巡和缺少睡眠,根本没影响迪克的身高和头发,他长得那么高,校服尺码每个学期都要换,不然旧制服穿在他身上就紧绷绷的。迪克睫毛长长,因为困倦而头一点一点,只看这张脸,他确实像天使。你伸手过去,勾住他的头发,扯了一下。你没收敛力气,疼痛立刻让迪克格雷森清醒了过来,他睁大眼睛,嘶了一声——用不可置信、刚醒来的茫然表情看着你。而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不公平。这一点也不公平。

“迪克格雷森,”你恼怒地说,“叛徒!”

不能理解的事情,居然有那么多。而迪克到底怎么长那么高的,是你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虽然他揉着脑袋,再三向你保证世界上不存在那种喝了就能长高的神奇药水、而且他长高完全和这些危险的方法没关系,但你还是觉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到底为什么迪克能长那么高,你却不能?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更奇怪、更不能理解的事情,比如……比如那些浪漫关系。

啊,恋爱,爱情——虽然你在戏剧社里,读过那么多有关爱的句子,但你还是觉得不能理解。在哥谭中学,学校这个狭窄的世界里,年轻有钱的孩子们齐聚一堂,无所事事,自然不可避免就会开始寻求成年人世界的刺激。你的同学们,似乎过于早熟了,恋爱、拥抱、亲吻,都变成了很常见的事情。以及,好吧、好吧,你能理解迪克很受欢迎!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找你来问迪克的联系方式?这很奇怪,好吗?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们,你的学姐们,甚至还有你的学妹们,跃跃欲试地看着你,你时常不能理解,为什么想和迪克恋爱?他白天难道不是都在昏昏欲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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