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怪的一次,有个女孩子,短头发的、眼影和嘴唇都黑漆漆的女孩子,走到你面前来。你看到她打着耳钉,在耳朵上,有一整排。嘴巴上也有。金属的质感冰凉沉重,很哥特的风格。很酷。但就连这样的女孩子,也会想要迪克的联系方式吗?你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找出你的马克笔,准备开始写迪克的联系方式——你都快习惯了。不过,其实你给大家的,只是韦恩庄园的电话啦,就让万能的阿尔弗雷德来处理这一切吧!你相信,阿福一定会原谅你的。
但最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呢。那时,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孩,比你高一点,看上去很黑暗很冰凉。当你看着她,准备开始写号码的时候,这个沉默的女孩却只是看着你,你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最后你意识到——哦,天呐,她脸红了。打着耳钉的耳朵,红得像是番茄。她看了你一会,莫名其妙转身跑掉了。从背影看,几乎是落荒而逃。可你还什么都没做啊。你都没来得及把庄园……啊,不是,迪克的联系方式给她呢。
青春期,是因为青春期吗?所有人都这么奇怪。
你忧郁地、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哥谭中学里,那段时间,突然之间,恋情似乎到处都是。恋爱,不止带来了暧昧的气氛,还同时带来了流言和绯闻,带来了女子更衣室的窃窃私语。那大概是七年级的事情了,你和莉娜甚至……好吧,你们两个传了绯闻。你想那大概是因为,你和莉娜总是在一起的原因。其他人对你的印象,不是理查德格雷森的妹妹,就是莉娜的跟班,要不就是你是韦恩的女儿。而莉娜又那么喜欢让你当她的女主角——从某种意义上,你觉得这甚至也很难怪别人。
不过,绯闻的主角,居然是你和莉娜,实在是让人觉得……奇怪。你想你应该要对莉娜表示同情,但是、但是——当你转过头去,看到莉娜听到这则绯闻时的表情的时候,你眨了眨眼睛,一下、两下,最后,你还是没能控制住。
你笑了起来。
啊,好吧,好吧。你承认自己那时候笑起来,实在是有点讨人厌,可是,莉娜的表情——天呐,能让Queen L露出那种吃了苍蝇的表情,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实在是太好笑了,你……你就是无法控制嘛。
莉娜,你亲爱的莉娜,她一直有一种超出常人的直觉和莫名其妙的笃定。一年级的时候,她凭借一瞥和一点诡异的直觉,认定了你和哥谭的变装义警助手有些浪漫关系。而莉娜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被轻易改变。也就是说,不管你后来怎么努力跟她解释,莉娜也只是用一副看傻子的不耐烦表情敷衍你,最后你绝望地闭上了嘴。反正,只要莉娜不告诉其他人,也不把罗宾和迪克联系在一起,这就仍是秘密。但你没想到,莉娜也会遇到这种绯闻。好吧,好吧。就只是……哦,莉娜瞪着你,脸色铁青、一副要伸手过来掐你的样子有点可怕,你不得不赶紧从桌上起来,躲避她的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笑——你笑了好一会,才终于停了下来。
因为笑得喘不过气,你脸都红了起来。
“拜托,莉娜。拜托。”你说,“你知道这件事是他们乱说的,对吧?他们什么都能乱说。只要你……只要你别让我演女主角,他们自然就不会这么说了。”
莉娜给了你一个白眼。
就算是做出这么刻薄的表情,莉娜却依然很漂亮。闪闪发光、近乎锐利的那种美丽。她说,“你——你在给我出主意?韦恩,你只是个笨蛋,我疯了才会听你的。而且,”她瞪你一眼,“不许再笑了,韦恩!”
好吧,好吧。但是,但你就是觉得很好玩啊!
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比起愤怒,你倒是更觉得好玩。而且,这些绯闻到处都是,你和莉娜只是其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两句,你想,只要过一段时间,其他人就不会在意你们了吧?但莉娜却很受不了。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她在意戏剧社,作为导演,和你这个……女主演闹绯闻,显然让她觉得怒火中烧。但对于莉娜而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怒火中烧,但莉娜仍有的是办法。最后,莉娜不急不忙地找了个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一年级的时候,你们那个扮演哈姆雷特的家伙,但是,那个男孩长高了,加入了橄榄球队,就变得笨重、很大一块。他不再适合演有点忧郁的哈姆雷特,但作为男朋友的人选,或许还算不错。莉娜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就像是带着一只昂贵的手提包一般,在学校里走来走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绯闻就平息了。不再有人认为你和莉娜在恋爱了。
恋爱和绯闻,就都是这么奇怪。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真是难以理解,对吧?
但当你回到家,把这些事当成好玩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些奇怪的回应。你以为大家都会觉得有趣呢,这些绯闻就像是故事情节一样,发生在你身上,难道不是很神奇吗?但在餐桌上,你总觉得,比起莉娜和你的故事,迪克好像更在意些别的故事。他好像更在意另一个故事,那个黑漆漆的、面对你的时候脸红了、然后逃走的女孩子。听你说到这里的时候,迪克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某一刻,你觉得他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愉快,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简直脸色铁青。迪克往后一靠,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牛排。而你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你怎么啦。”你困惑地看了一眼迪克,又瞥了一眼站在你身边、岿然不动的阿福,最后,你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迪克脸上,“你为什么要瞪着你的牛排?”
他又不挑食,而且为什么用那种痛苦的目光?
而迪克深吸了一口气。
在餐桌上,最后,迪克还是松开了刀叉,转过头来看你。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你看,不知道是这张脸,还是他的表情——莫名其妙,你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委屈。迪克说,“听着,妹妹,我很爱你,我不是想干扰你的社交。但是,但是——”
迪克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你的手,温热手心贴着你的手背。他又凑近了一点,那张脸不知怎么,多少显得有点咬牙切齿。迪克说,“但下次、下次,如果还有女孩或是男孩找你,不管他们用的什么借口——要谁的联系方式啦,需要你帮什么忙啦……吧啦吧啦吧啦的。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这要求可真是奇怪。
而且还莫名其妙。
你忍不住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好吧,迪克有时候就是会说傻话,毕竟你哥哥就是个笨蛋嘛。但那天的要求也太奇怪了,而且,餐桌上的气氛似乎也是凝滞的,很沉重。在你的对面,布鲁斯似乎有点坐立难安,只是勉强保持着沉默不语。阿福站在你身边,还是那么镇定,目不斜视。而迪克,迪克——他按着你的手,一副真诚又可怜的样子,你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
迪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显然是因为我很清楚。”迪克磨了磨牙,挤出一个绝对不友善、十足危险的笑容。他嘀嘀咕咕,“我……我知道我自己会想什么,所以我也知道其他男孩——好吧还有女孩们,他们会想些什么,好吗?你不会觉得我会让其他人就这么靠近你吧?所以,如果有人……如果有人这么做,你就得告诉我。让我知道,好吗?”
你眨了眨眼睛。
你思考了一下。
哦。其实,迪克的话也不难理解。虽然他说得有点含糊,但你还是理解了他在说什么。迪克是说,其他人可能会向你告白,是吧?有人会想跟你恋爱,对吧?而迪克呢,好吧,你的哥哥多少有点老母鸡心态。看他坐在凳子上,那副焦躁不安地看着你,还要勉强维持着可怜的表象、看着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但你思考了一下,又思考了一下,最后,你露出了笑容。
“不要。”你得意地笑了,在迪克因你的回答睁大的瞳孔中,一定倒映着你恶作剧成功的笑容,你站了起来。无视了迪克的表情,你只是说,“我才不要告诉你!”
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
而坐在你对面的布鲁斯,他捂住了自己的的额头,似乎一瞬间头痛得无以复加,根本说不出一句话。而你看到迪克迪克那种睁大眼睛、一脸震惊的表情,只能维持住脸上的得意的一小会——因为,你很快就控制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都这幅样子……好傻啊!”你笑了,“事实上,根本没人跟我告白啊。”
那天晚餐,最后以你快乐地端起餐盘,跑离了餐桌作为终结。阿尔弗雷德站在一旁,以谴责的目光看向布鲁斯,显然觉得家里的风气如此,都是布鲁斯带的好头。而布鲁斯的头疼显然暂时好不了了,他闭上眼睛,一副不愿面对的鸵鸟样子。迪克,好吧,迪克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睁大眼睛望着你,简直不可置信。等迪克好不容易从被你拒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就差抱着你把你举起来、反复摇晃,反复威胁你必须告诉他。如果有任何异常,他一定要知道!而你——你被迪克晃得更想笑了。等你笑够了,你才会去戳戳他的手臂,告诉他,真的啦——你觉得,完全是他多想了,那些女孩子找你,完全是为了要他的联系方式呀,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至于男孩们,更不用说了,怎么会有人和你告白?你根本和那些人都不熟悉。你熟悉的,只有戏剧社里的同学,仅此而已啊。
你想,一定是因为迪克是哥哥,所以,就总是保护欲太强,觉得有人会喜欢你、欺负你。这种心态有点傻,但谁让你是妹妹呢?你决定宽容地原谅迪克的愚蠢。不过,原谅他,和你嘲笑他并不抵触,你把这件事在电话里告诉芭芭拉的时候,她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会,然后才爆发出一阵控制不住的笑声——很显然,芭芭拉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哦,我的天……”芭芭拉在电话那头擦眼泪,她仍在笑,“哦,我可怜的罗宾……我都要同情他了……”
你笑了起来。
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凳子上,抱着膝盖和芭芭拉打电话,这样的时刻,总让你觉得安宁。其实,你喜欢这些时刻:和芭芭拉谈论着女孩子们的话题,只是笑,别的什么也不思考。你喜欢这样的时间。或许芭芭拉也喜欢——这样的时间里,不需要思考谜题、不需要思考哥谭角落里的黑暗、也不思考被她蒙在鼓里的父亲。什么都不要思考。只是笑,仅此而已。这是属于你们的时间。
尽管,笑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尽管,在你们稍微感到快乐的时候,哥谭的某个角落里,或许有人在死去。尽管,黑暗不会消失,但那时……你也想要笑。哪怕目睹了如此多黑暗的故事,你仍抱有希望:得到幸福,得到快乐。
正是因为快乐难得,所以你才希望,每一次笑起来的时候,不要被任何黑暗干扰。你只是……如此希望。
而如果长大能仅此而已,仅仅只是感到快乐——该有多好啊?
但只在童话故事里,长大会是轻易的。在现实世界里,你只是明白:永远不会有轻而易举的生长。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样。
成长的副作用,最先体现在家族中。在你们长大的时候,哥谭的黑暗在日渐扭曲,这个事实,不只是你们这些孩子明白,布鲁斯同样明白。他是这座城市的黑暗骑士,当漆黑的潮水开始沸腾,布鲁斯总是最先知道。而在这里,在哥谭,长大……其实是不那么容易的。孩子们,总是容易夭折。孩子们,总是需要更多保护。在你们年幼时,布鲁斯的控制欲和保护欲还没有后来那么严重,但随着哥谭的犯罪王子登上舞台,发生在黑暗中的谋杀就改变了,越来越多的……饱含恶意。如果说,小丑的出现确实改变了黑暗,那么,黑暗也改变了布鲁斯。夜巡时,蝙蝠侠越发独断专行,容不下过多质疑和意见。他总是需要确保你们的安全,他不能让你们成为汉娜·米勒——仅仅因为小丑的恶意就死去,无辜的、被扭断了所有未来的受害者。蝙蝠侠永不松懈,永远无法停止愤怒。而这也就意味着,在他身边,空气也会越发稀薄……你们越发喘不过气来。
你明白,你真的明白。你知道,布鲁斯所做的一切……那确实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爱。你真的……真的能明白。
可是,可是?
可是黑暗中,你们都长大了。
如果你们——你和迪克,永远只是孩子和小鸟,那么,你们当然会呆在布鲁斯的羽翼下,永远听从他的命令行动。但命运注定安排你们,带你们去往自己应去的位置。你和迪克——你们不会永远只是孩子。迪克在石头的屋檐下,他长高、长大,日复一日,羽翼丰满。甚至那时,如果还穿着那身罗宾制服,都看起来有些奇怪了。迪克从布鲁斯那里学来的,不仅是格斗技巧和侦探技能,还有那种如出一辙、让人想叹气的强烈保护欲。迪克在长大,他跃跃欲试,他需要证明自己,他想要飞向更高的天空,哪怕前方荆棘遍布、满是危险。这正是鸟儿的天性,不是吗?
而把这样的蝙蝠,和这样的罗宾放在一起,还能发生什么?
有那么一段时间吧,有那么一段时间——在你的记忆里,那时候的蝙蝠洞里,总是充满了争吵的声音。布鲁斯认为迪克不听指挥,肆意妄为,迪克也觉得布鲁斯横行独断,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你不是很想记住他们指责对方的时候,都到底说了什么,但你身处其中,只是被吓得动弹不得。如果谁能见识一下他们在蝙蝠洞的争吵,大概就能明白你在说什么了。那只是……哪怕,哪怕对于你而言,对你这个旁观者而言,那些话,也还是很伤人。
那时候,你伤心吗?你想,答案是:非常。你觉得非常、非常伤心。
但最让你伤心的,其实并不是那些争吵,不是蝙蝠洞里日渐沉寂凝滞的空气。最后,最让你伤心的是这样一件事:迪克要离开家,去上大学了。而他选择的那所学校并不在哥谭。他要去纽约,他要离开家。但这些事,他却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过——甚至和你,他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一次,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无法更改。在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迪克才说出口。而你觉得,你觉得……
你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不是吗。
很多年后,你才能理解,为何那时迪克是如此希望离开家,为何他保持沉默,甚至不愿意告诉你。很多年后,当你同样想要离开家,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的时候……那时,你会明白的。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能理解多少呢?你理解不了,你只能将此视作背叛。不管是布鲁斯还是迪克。你觉得……你觉得他们都是混蛋。
你想你或许是气哭了。
你为什么总是在为这种事哭泣呢?总是如此软弱,为这样的事伤心。你也不知道,你就是……难以控制自己。或许,青春期同样改变了你的情绪,让你甚至没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你记得,你蜷缩在被子里,只是控制不住哭泣,眼泪打湿了你的脸颊,最后也打湿了你的枕巾,你蜷缩在黑暗中,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你觉得很生气,你真的很生气……可是,却只能哭泣,无法停止。
你再也不想跟迪克格雷森说话了。你真的再也、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他、他……他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告诉过你。想要离开家,去纽约上大学这件事,如果不能告诉布鲁斯和阿福,为什么连你也不告诉呢?你知道,其实,你早就隐隐约约知道了,你知道迪克会长大,他会离开家,不会永远只是罗宾。可是让你伤心的是,他想要把你也扔下。他想要抛弃你,不是吗?
想到这里,眼泪就越来越多。就像是湖,就像是海……从你心底流淌出来,打湿了枕头。
你忘了,自己到底哭了多久,似乎中间你还差点缺氧了,于是你只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就这么坐着哭了一会,然后才又把自己闷了回去。你还是喜欢黑暗,只有被子不会背叛你。除此以外的别的东西,布鲁斯和迪克……混蛋,他们是两个讨人厌的混蛋!
哭泣,其实也是一件消耗体力、消耗精神的事。那一天,你总算知道了,原来真的会哭到没力气再哭。最后,你就只是慢慢蜷缩起来,在黑暗里发呆。你能听到眨眼睛的时候,睫毛扫过被子的声音,还有自己缓慢的心跳声。凌晨时分,一切都那么安静,最后,你听到有人来到你的身边。他坐在你的床上,体重让床垫陷下去了一点。你隐约记得,自己似乎锁上了门——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但你实在是太累了,根本不想搭理他。黑暗中,你只是蜷缩得一小团,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似乎隔着被子,慢慢抱住了你,所以,你也能听得清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很多羽毛,隔着很多血肉。你听到迪克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妹妹,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和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好。”迪克说,“求你了,别这样……别对我沉默。”
你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也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生气,可是,是因为哭累了吗?还是因为迪克的声音,因为他的心跳声?最后,你还是慢慢地、攥着被子,坐了起来。
然后,你就又看到迪克格雷森了。
漆黑的房间里,窗户被打开了,风吹动窗帘,带来月光。打开的窗户暗示了迪克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而你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迪克坐在你的床边,还没有换掉罗宾的制服,只是摘掉了面具,露出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蓝得让人心惊。他静静看着你。只是这样看着,你就觉得……你觉得自己又想要哭泣了。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听到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你哽咽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
迪克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你也不知道,是你的眼泪、还是你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这景象像是你们很小的时候,在祖科的那次审判后,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一样。旧日重现了。只是,这一次,迪克却不能答应你。看到你眼泪的瞬间,迪克的呼吸立刻乱了,他伸手捧住你的脸颊,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给你擦眼泪,迪克说,“天呐,别这样,妹妹。就只是……天呐,求你了,别哭了。”
“听我说。”迪克说,“嘘、嘘,呼吸。你得呼吸,妹妹。好了、好了,听着,我不是要抛弃你,好吗?我不是要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天呐,我永远不可能这么做的。你知道我不是要……别哭了,求你了,别哭……”
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眼泪让你喘不上气,你几乎快要颤抖起来了。迪克咬了咬牙,像是想要克制自己,但最后,他还是溃不成军。迪克没有办法,只能把你紧紧抱在怀里,力气根本没有控制。你的眼泪打湿了他胸口那个代表着罗宾的R,而他抚摸你的脊背,好让你能呼吸。哥哥低下头,亲了亲你的睫毛,只是这样,仍旧止不住你的眼泪。迪克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只能抱住你,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这样你才能勉强停止哭泣。
“好吧,我错了。”迪克说,他认错的速度几乎快到毫无原则的地步。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变得有点痛苦了,“好吧,我不该这样。我不该什么都不对你说的。但我就知道会这样。天呐,说真的……别哭了,”迪克把你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小声说,“你不是真的想用这种方式杀了我吧?”
你只能努力呼吸,你只能……紧紧攥住了迪克的披风。对你而言,忍住眼泪……在那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迪克紧紧抱住你,他的体温,总算让你感受到了这是真实的。在他的怀抱里,你总算慢慢挣脱了那种不正常的、只想要哭泣的情绪,慢慢能够呼吸了。迪克抱着你,直到你的啜泣变慢,哭泣停止,他仍旧没有松开手,他的心脏在跳动着,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直到这时,你有点迟钝地意识到:啊,是的。哥哥是个大人了。他长高,也长大了,理查德·格雷森十七岁了,离长大成人如此接近。很轻易,就能把你整个圈在怀里。可是他,他就要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离开了。
可是迪克轻声说,“我不是要抛弃你。”
他抱着你,像是拥抱着一颗心。一颗流泪的心。而你呆在那里,因为太累了,只想蜷缩起来。于是,迪克就小心地伸出手,攥住了你的,他掌心的温度,轻轻地贴在你的手背上,保护着你。
“这不是背叛,也不是抛弃。我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只是在纽约——我还在美国,我不是去了另一颗星球。对吧?”迪克小声说,几乎、几乎像在叹息了,“我只是……妹妹,我只是必须要离开。你瞧,我不会永远只是助手、只是罗宾,我不能永远在家里,永远只停留在布鲁斯的羽翼下。我会长大,我已经长大了,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要弄清楚,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
你的定位——
有那么一瞬间,你真想开口对他说:你的定位,难道,你不是我的哥哥吗?难道,这不算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吗?但这样的话,听上去多么自私啊。自私得让你自己都吓了一跳,突然从眼泪中回过了神。只有最可怜的小孩,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想,如果你还只是那个……失去了父母,和迪克牵着手、站在墓碑前的小孩,那么,说不定你真的会这样说出来。你真的会一直……一直这样想。因为,除了迪克,你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所以,就只能紧紧攥住手中仅有的一切,孤注一掷。
但是,但是……当那个夜晚的分别来临前,你已经长大了,是不是?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长大了。迪克长大了,你也长大了。在这栋石头的庄园里长大,你被一位黑暗中的英雄和他永远无所不知的管家保护着、教导着,在他们身边,你就是安全的。哥谭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一块血淋淋的花岗岩,可是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他们给你的善意永远多过恶意。你看得到,也感受得到。你得到了如此多……如此珍贵的爱,你并非一无所有,你已经拥有了太多。
因此,你只是努力呼吸。因此,你只是忍住眼泪。你抬起头,去看迪克的脸。
那个夜晚,自打开的窗户外,冰凉的风吹来,月光没有触碰到你们,你们都被黑暗笼罩、被黑暗保护。你看着迪克,这张你熟悉的、不知不觉就长大了的脸,这双眼睛。迪克并非胸有成竹,也并不笃定,在他的声音里,你甚至能听到茫然,迪克或许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走向何方,但他很清楚:他不会永远是罗宾。而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也只有离开家、离开布鲁斯的庇护,到人间去,去当迪克格雷森……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答案。只是看着这张脸,慢慢的,你心里的眼泪也就慢慢平静了。
你望着他。
很专注、很努力、很认真。那双湛蓝的眼睛也凝视着你,几乎从不偏移。于是,最后,你抬起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迪克的睫毛。
他的睫毛在你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你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如果你去纽约,等你认识了其他人……我还会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迪克笑了。
“当然,当然。”迪克小声说,“我怎么能让其他人取代你的位置呢?”
于是,你也笑了。尽管,在那时,你总算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像个小孩一样,被迪克抱在怀里。哦,好吧,但要是你手脚并用从他怀里爬出去,那会更尴尬的。而且,你的心里实在充盈太多情绪,几乎快要溢出来。只是看着迪克,你就又想哭泣了。为了不哭出来,你只能努力眨眼睛,而迪克——他伸出手来,轻轻勾住你的小指,显然,你又忘记了约定最重要的一步。迪克的手指勾着你的,攥紧,却再也没有松开。
“你知道我爱你,对不对?”迪克轻声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我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一定会回家。我们是格雷森,总在天上飞来飞去……但无论飞得多远,我都会回来……回到你身边。你知道的,对不对?”
因为,因为你们是格雷森。对不对?
是的,你想:是的。
在那个夜晚,迪克确实保证了,对吧?他许诺了,他会回家,这不是分别。对吧?
而你愿意——你永远愿意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