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DC]爱、死亡和哥谭小鸟 > 第9章 Birdie and A Kind of Flame(上

第9章 Birdie and A Kind of Flame(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0_

我要一颗充满火的心。

一颗可以烧毁地球,在两百个海洋里制造混乱,从不逃避海洋的浪潮的心。

1_

你的青春期是一团混乱。

青春期,奇怪的词语。已经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却也还没有彻底成为大人,身边的一切都在生长,世界躁动不安。在这样的时间里,却没有人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的青春期,迪克不在身边。他在纽约,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芭芭拉也在远方读大学,为了作业和代码忙碌,每次和她通话,你总能听到敲键盘和喝咖啡的声音。迪克和芭芭拉都在很远的地方,而你在哥谭,和一只大蝙蝠、一位英国男仆住在一起。显然,更不能指望他们对于青春期女孩的心理能有多少理解了。他们怎么能理解呢?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自己。

青春期,你的青春期。你本应该能从迪克那里得到一点参考的,但奇怪的是,你意识到:你和迪克的青春期仿佛背道而驰,各自朝着不同的混乱延伸而去。你如今回忆起迪克的成长,都觉得那像是故事一样迅速,没有给你更多反应时间。突然间,他就长大成人,变成肩膀宽阔的男孩子,你不再能轻易摸到他的头发。突然间,罗宾变得躁动不安,不再是永远忠诚顺服的士兵,他开始反驳、开始质疑,活力双雄的争吵声能掀翻蝙蝠洞。突然间,在夜晚时分,哥哥不会再来敲你的窗户,在数十年的亲密无间之后,迪克突然猛地转向,成了阿尔弗雷德那套“绅士淑女”论调的支持者——他不再总是拥抱你,不再肆无忌惮地把你举起来,揉乱你的头发,不再那么亲密,不再有那么多体温和肢体接触。……莫名其妙!这一切都让你莫名其妙。好吧——好吧。你亲爱的哥哥本该给你提供一点帮助的,但他没有。事实上,他的离开只是让你更加烦恼,更加生气了。

所以,就是这样了。

你的青春期,是一连串的烦恼、困惑和怒气。你会莫名其妙忧虑,莫名其妙生气,为最无理取闹的理由发脾气,又在下一秒突然开心起来。情绪波动起伏,片刻不停。很难在意别人,更多在意自己。对一切都觉得困惑,尤其是对自己。这一切都毫无规律、无迹可寻。你自己也没办法。在犯罪巷遇到杰森陶德的那个夜晚,你……好吧。你确实挺生气的,睡着的时候,也还是生气。哪怕你知道,他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且毫无根据。但第二天醒来,胸口还是闷闷的……不开心的情绪,始终在你的胸膛里弥散着,哪怕到了学校,到了午餐的时候,那些情绪也还是没有消失。

在迪克离开家上大学之前,你的午餐时间总是和他在一起。但他现在不在哥谭,因此,你的午饭时间就彻底成为了另一种戏剧社聚餐。你的同学曾戏称你们是达文波特俱乐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午餐时间,总是你、莉娜还有其他人,在明亮的餐厅里坐在一起。你的女伴们嘀嘀咕咕、窃窃私语,而你坐在一边,咬下一口三明治。一直如此。这样最简单的生活日常,照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变化的。

但青春期,是一种奇异的混乱。

那个中午,哥谭难得的晴日,苍白的太阳透过玻璃,照得装橙汁的杯子闪闪发光。或许是太阳,或许是你的烦恼,或许就只是——就只是你莫名其妙抬起了头,然后,突然间,你意识到自己的朋友们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青春期,每个人都在长高,每个人都在发生变化,但你从来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这些变化会带来什么。就只是——就只是,在那个中午。

在餐桌上,那个中午,莉娜和谢莉就坐在你身边。莉娜发间的钻石发箍在闪烁,折射出一点彩虹虚幻的光。你从一年级开始就认识莉娜,却在那一天才突然意识到,她那头笔直的铂金色长发垂在肩膀上的样子非常漂亮——无法形容的美丽。在你的记忆中,六年级的返校日的时候,莉娜曾经卷过一次头发,铂金色的卷发在莉娜身上——显得她生气的时候,更像是一只怒发冲冠的白狮了,总让你控制不住笑场。那时,你六年级的时候,莉娜的脸颊上还有柔软的弧度,这让她发怒的时候也仍显得可爱。但那些柔软的弧度——也随着莉娜对卷发的偏好一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中午,当她坐在你身边,用叉子叉起碗里的沙拉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完全不是小女孩了。不再是那个脸颊柔软、高傲地仰着头的小女孩。那个中午,莉娜的钻石发箍闪烁着,铂金色长发垂在肩头,阳光照亮她浅紫色的眼瞳——如同宝石般闪烁,冰凉而锐利。她捏着叉子,仿佛捏着一把冰凉的剑,随时把剑扔出去,就能刺破什么东西——让赤色流出来。

而谢莉呢?

谢莉·摩尔,坐在你右侧。棕色的柔软长发束起来,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中毛茸茸的。谢莉在六年级的时候随母亲一起搬来哥谭,和莉娜同班,因此很快就成为了你们戏剧社的编剧。谢莉——其实她的名字应该是夏洛蒂,夏洛蒂·摩尔。但你已经习惯叫她的昵称。谢莉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半原因是她近视严重,另一半原因是为了遮掩黑眼圈。阳光照过玻璃,照得谢莉的脸颊苍白犹如玻璃,睫毛纤细。你的女伴们,吃得很少,更多时间是用于谈话。她们一凑在一起,一定是要……嗯,好吧。她们一定会无情且残酷地对学校的一切都大加鞭笞、毫不掩饰嘲笑的态度。就算是一只小狗路过你们的餐桌,可能都会被她们似笑非笑的样子吓跑。谢莉提起班级里的历史老师,那位秃顶的、有点太胖的汉斯先生,就推了推镜框,瞥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三明治。而莉娜撑着脸颊,扒拉了一下餐盘里的菜叶,她冷淡地说,“像一堆打折面包挤在一起。”

……老天。

刻薄,就是这么刻薄。谢莉的嘴角似乎轻轻上扬了一下。而这让你本来想伸手拿三明治的手都只能心虚地停住。太刻薄了,但是、但是——

你看到阳光中她们的面容。

在那个中午前,你就知道你的朋友们吃得很少了。谢莉很挑食,而且她似乎更倾向于吃巧克力补充热量。莉娜,莉娜——好吧,如果是阿福看到你像莉娜那样,每顿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你的管家一定会大惊失色、痛心疾首的……莉娜和谢莉,都只吃得那么少,但不可思议:她们长高了。她们都在长高,肩膀变宽、身体抽芽般长开。当她们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甚至能嗅到她们衬衫上的香气。天鹅和白狮坐在你身边,正在刻薄地点评一切。而你只是团没长大的麻雀。女友们的面容在苍白的光线中足够鲜明,那一刻,你控制不住头晕目眩起来。

你呆了一会。

啊。你想:青春期。

真是奇妙的青春期。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那个中午,你呆了一会,然后慢慢松开了手里的三明治,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这个动作吸引了谢莉的注意。她抬起眼睛,瞥了你一眼。而莉娜把叉子扎在碗里,看着你。有一瞬间,你觉得莉娜看着你,似乎想翻个白眼。她早就习惯了你的一惊一乍,脸上似乎写着,“又要发什么疯?”

而你说,“我不相信。”

你悲愤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相信!”

怎么会这样!

谢莉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弄明白了你在说什么。你坐在那里,捂住脸颊,悲愤地瞪着桌子上她们的午饭:沙拉、沙拉和只吃了几口的三明治。至于你——好吧。你想你还没到学会节食的年龄。可是,可是——可是吃得比你更少的莉娜和谢莉在长高,迪克长高了、朋友们长高了,连路边的云杉都在长高!所有人都在快速地长大,只有你还是慢吞吞的。而这不公平,很不公平!

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明明比你们吃的都多。你们根本完全——完全不吃东西的。为什么你们都长高了?我呢?我呢?”你惊恐地捂住脸颊,试图感受一下自己是不是长胖了。但实在是难以察觉出来,你更加伤心了,“难道我在长胖吗?为什么我不长高呢?我应该也长高才对呀。”

谢莉露出了那种看傻瓜的眼神。

嘈杂的餐厅里,你伤心地坐在那里,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吃三明治。而谢莉推了推眼镜,然后抬起手来,把那个三明治一把塞进了你的嘴里,堵住了你所有就要说出来的话。

“我在期待什么呢。”谢莉说,“闭嘴吧Yn,少说两句傻话。”

三明治送到了嘴边,你只挣扎了一下,就伤心地开始咀嚼。而莉娜深吸了一口气。你听到莉娜在喃喃自语,她试图说服自己:“是你自己要选的,伊莲娜达文波特。是你非要挑个傻瓜当你的女主角,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非要这样。好吗?”

谢莉居然笑了。这个叛徒。你不乐意地喊,“我才不傻!”

莉娜翻了个白眼,“事实正好相反。你当然是傻瓜,韦恩。”

“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在哪里吗?”莉娜抬起叉子,指向你。她危险地眯起浅色的的眼瞳,对你说,“是你——是你居然被其他人的话干扰了心神。这些人比你还蠢,而你居然任他们对你指指点点。你想要迎合其他人对你的评价。这就是最蠢的。”

你被说得一愣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莉娜已经把手里的叉子在空气中危险地一划。她大发慈悲地总结,“忘了我们说的这些话,韦恩。把你的三明治吃了——你根本不胖。”

你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感动呢,“……莉娜……”

“而且,”莉娜说,“如果你因为没吃午饭,而在排练的时候晕倒——”她冷笑一声(好吧这下子你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保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胖不胖了。我一定会把你杀了。”

……老天。

所以莉娜到底还是莉娜。

你真心觉得你们这堆人不应该叫达文波特俱乐部,只看谢莉和莉娜,这完全是个螳螂俱乐部,而你就是她们俩的帮凶。你的女友们就这么挥舞着锋利的剑,世界上的一切都会被她们切成碎片——哪怕是你也别想逃过。午餐的最后时间,你就只能忧郁地坐在那里,把你的午饭吃完,而谢莉十分自然把她没有动过的草莓望你手边一推,还挺酸的。

在你们结束午餐之前,餐厅里还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插曲。有一个餐盘掉在了地上,声音尖锐刺耳,整个餐厅里吵闹的声音都安静了一刹那。你的女伴们也抬起头。莉娜在看清闹剧中心的瞬间就皱了皱眉,好像看到什么让她厌烦的东西一样。你下意识也转过头去,立刻意识到了,莉娜到底看到了谁。

保罗·艾伦——大概每个学校都有这么号人,哥谭中学也不例外。用谢莉的话来说:是深夜秀里那种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恶霸形象。保罗一头金发,总是下巴看人。他是你们学校的四分卫,人高马大,性格则是讨人厌的公子哥和街头恶霸的集合体。保罗乐意炫耀自己的肌肉,但却是以一种让人讨厌的方式——不止一次,你和同学匆匆穿过走廊,远远就能听到保罗和他的跟班在大笑,保罗揽住比自己瘦弱的同学的脖颈,露出那种威胁的笑容。他踢别人的储物柜,嘲笑比他弱小的所有人,居然还能受人吹捧,没人敢反对他。你想从某种意义上,你很能理解莉娜的皱眉:总有些人,无论如何你也没法喜欢他们。

而这次的倒霉蛋是谁呢?

餐厅里的寂静转瞬即逝,很多人只是看一眼,事不关己便回过头去。只需要扫一眼,就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金属餐盘掉在地上,而保罗的衣服已经弄脏了。而站在他对面,几乎比他低了一个头,脸色惨白的是——似乎是你的同班同学。消瘦、单薄,特别是在保罗面前,就看上更加怯懦、矮小,瑟瑟发抖。一头乱蓬蓬的金发,戴着一副眼镜,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菲尔·赫罗尔德。你勉强想起了他的名字——在你的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很少和任何人沟通。偶尔对上视线,也总是立刻避开,然后缩进自己的角落里。安静,沉默的书呆子。

和菲尔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样子对比,保罗几乎是座扭曲的小山。不需要再思考什么,怒气就轻易从他脸上泄露了出来,保罗几乎是一把伸出手,就拎起了菲尔的衣领,任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你搞什么,兄弟?”保罗说,他的声音横冲直撞,尖锐刺耳,“是需要我教你走路吗?”

有人猛地攥住了你的手腕。

那力气死死压在你的手腕上,遏制住了那一刻你本能般要站起来的动作。你转过头去,就对上谢莉的眼睛。她似乎很惊讶你想要站起来,也惊讶于自己居然一把按住了你。“你要干什么?”你听到谢莉说。

你要——

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你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在胸膛里激烈跳动。

谢莉能压住你一次,压不住你第二次。吵闹的中午,餐厅里来来往往许多人,但没有人站起来制止,甚至没人往闹剧中心看一眼。但预想中的霸凌情景最后并没有发生。被拎起来的菲尔攥着自己的衣领,结结巴巴试图开口,似乎已经吓傻了。但保罗却——并没有给他脸上来上一拳,你看到他靠近菲尔,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把菲尔松开了。菲尔赫罗尔德被放了下来,在那一刻却脸色惨白,差点没有站稳。

“记住我说的话,四眼。”哪怕隔得那么远,你都能看清菲尔惨白的脸色,也能听到保罗饱含恶意的声音,“我保证你这个学期会过得很精彩。”

在离开的时候,保罗完全是用肩膀撞开了菲尔赫罗尔德,菲尔踉跄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显得孤立无援,失魂落魄。他最终也没有吃饭,只是沉默地把自己的餐盘捡了起来,然后离开了。餐厅里吵闹依旧,没人多看上一眼,莉娜嫌恶地皱起了眉,不知道到底是针对一地狼籍,还是针对其他的脏东西。

“男孩们。”她说。并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蠢货。”

而谢莉看了你一眼。你心神不宁,没来记得回应这个眼神。谢莉顿了顿,直到这时,她才松开了攥紧你手腕的手。

午餐时间这段短短的插曲,却让你整个下午都有点走神。你一直控制不住想起菲尔站在餐厅里的样子,孤立无援、脸色惨白。对你们而言,霸凌当然不是什么新闻了。是的——在这样一所学校里,霸凌就跟□□一样,是一种随时会发生在黑暗中的活动。校方当然明令禁止这种行为,可是在一群家境优渥、无所事事的青春期少爷小姐中,禁止条例又有多少效力呢?不如说,在这样半封闭的环境中,就连霸凌也成为了一种游戏。你一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学校里那种特别的氛围,但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这已经让人足够不安。

午饭过后,你本来想去找菲尔,你想知道他还好吗。可是菲尔并不在教室。午休结束后也没有见到他。八年级,你们大部分课程还是集体上课,菲尔赫罗尔德缺席了整个下午的生物课,让老师很不满。你看到老师对着菲尔的空桌子皱眉了。当老师转过头来问你们菲尔去哪了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显然,菲尔总是班级里最沉默的那一个。他从来没什么朋友,总是缩在角落里看书,因此甚至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你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也在慢慢弥散,升腾起来。

你是在放学后,才再一次见到菲尔的。

不是见到,或许,你应该说是找到。下课后,你本来应该按时去参加戏剧活动——你本来应该和班上的女孩们同路一段距离,然后去戏剧社。但菲尔,菲尔直到放学时都没有出现。你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在班级里没有朋友,你也不知道他会去哪,但是,要想知道保罗的动向却不太难——他是明星四分卫,你们班上的男孩们有些就在橄榄球队。在犹豫了一会后,男孩子告诉你,“今天下午保罗有游泳课。”

那么,游泳馆?

你在八年级,还不到可以自由选课的时候,游泳馆在另一栋楼,对你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幸好学生卡总是可以刷开所有门禁。放学后,游泳馆安静而冰凉,保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在陌生的游泳馆里,你急得有点团团转,却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只听到自己的鞋跟噔噔噔敲在瓷砖上的声音,你一直想菲尔和保罗的事,因此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声音。

——一种抽泣般的声音。

你呆了一下。

在哥谭,在学校,总是不缺少都市传说的。就算是看电影,游泳池里的幽灵这种情节也屡见不鲜。但真的听到幽静的空间里传来哭声时,你还是控制不住抖了一下,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凉意。当你鼓起勇气,顺着哭声一路走到男厕所门口的时候,那种抽泣还是忽弱忽强,但你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踏足空无一人的男厕所里,就能意识到最里面的厕所被从外面锁上了——扫把充当了门闩,把所有的抵抗和抽泣都锁在了小小的隔间里。厕所地面上都是水,踩上去的时候,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菲尔?”你鼓起勇气,敲了敲那扇被锁住的门,“菲尔赫罗尔德?”

那哭泣声立刻就停了。

“谁?”你听到一个颤抖的、恐惧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问完那个问题的下一秒,这个声音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叫出了你的名字,以一种恐惧而怯懦的嗓音,“Yn?”

……老天。

你深吸了一口气。

在之前,你从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在湿漉漉的男厕所里,面对一扇被锁紧的门。把扫把从门把手里扯出来花了你不少时间,你得很小心,不然就会摔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最后,你甚至不得不猛地踹了一脚厕所门,才气喘吁吁地把门打开。在门后面,你再度看到了菲尔。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当然,或许是因为那一刻你差点把门踢到他身上。

在黑暗中,你的同学蜷缩在那里,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惊恐的样子。他的眼镜歪了,头发、衣服全被水打湿,看上去狼狈不堪。直到这时,他似乎还是不确定眼前发生了什么,瑟缩着,喃喃地又念了一遍你的名字,“Yn?”

而你说,“老天啊,菲尔!”

你伸出手,手忙脚乱地把他从里面扯了出来。菲尔手腕冰凉,嘴唇和脸颊都十分苍白,甚至打了好几个喷嚏、哆嗦起来。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你还是没找到手帕,因此只能笨拙地扯出厕所墙壁上的抽纸,塞在菲尔手里,让他擦干脸上的水痕。菲尔——天呐。菲尔,看到他那么可怜的样子,你都几乎不敢抬头再看了。你真怕他会突然一下子哭出来。但菲尔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头发还在滴水,他颤抖着用纸胡乱擦着自己的脸,也几乎不敢看你,只能把湿哒哒的纸团紧紧攥在手心里。你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恐惧的呼吸。这个比你还高一点的、书呆子样的倒霉蛋瑟缩着,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落,他瑟瑟发抖,吸着鼻子。突然之间,你感受到某种怒火突然从心底猛地一下升腾上来。

菲尔颤抖着,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你。他似乎试图说点什么,却控制不住结巴起来,“我、我……”

“是保罗他们干的。”而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算是厉声。你攥紧拳头,你说,“他们欺负你!是不是这样,菲尔?”

听到保罗名字的瞬间,菲尔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你,而你也已经不需要回答了。愤怒激烈地在你的心脏里翻涌起来。哥谭——这座城市,是在淤泥之上建立起来的。哥谭的某些地摊小报,把你们这所学校称作哥谭的“空中花园”,因为这里是哥谭上层社会孩子们的乐园,这里是学校,你们在这里应该受到保护,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保护,不是吗?但哥谭中学不是——根本不是什么空中花园。菲尔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而你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菲尔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走。”你说,“我们去找罗斯女士!”

——这里到底是学校,不是吗?

就算它是一所奇怪的学校,但归根结底,它仍然是学校呀。大人们到底明不明白在你们之中发生的事?他们到底是不明白,还是只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当你在第一个学年里来到哥谭中学的时候,你只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那种奇怪的氛围,可是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你已经能读懂很多暗示——可是从没有真的见到过。踢别人的储物柜?说威胁的话?争吵或是争执?是的,是的,这一切你都见过……可是像保罗这样,欺负其他人……这样真的去伤害其他人?罗斯女士怎么可以允许这种事发生?

菲尔一开始根本没多少力气,似乎也跟本没想到你会这么做。他被你拉着走了好几步,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挣扎起来——甚至一下子挣脱了你的手。你听到他变了调的声音,“……放开我!”

你的手被甩开了。

老实说,哪怕是还沉浸在情绪中,那一刻,你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黑暗中,菲尔在剧烈地喘息。甩开你手的动作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菲尔在颤抖,他似乎控制不住地想蜷缩起来。在黑暗中,你看到一双眼睛:因恐惧和痛苦而睁大,菲尔颤抖着说,“不!我、我不能!不能去找校长……韦恩同学,你不明白吗?你会把我害死的!你为什么不能……你为什么不能当做没看见我呢?”

那一刻,你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了。

“我……?对不起?”你下意识道歉,然后才后知后觉菲尔在说什么,“什么?可是,可是……”你还是没搞懂他在说什么,你想往前一点,看清菲尔的表情,但菲尔又瑟缩了一下,你只能说,“可是……可是……可是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罗斯女士啊!然后她就能……”

就能制止,或是能弥补。但菲尔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Yn……”他几乎是祈求一般,念了一声你的名字。他抱着自己的双臂,突然之间,他看上去比你还矮了。怯懦、恐惧,脸颊苍白,湿漉漉的脸颊上,雀斑都在颤抖着。菲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和其他人无关——我、我不小心摔进游泳池了。不关任何人事,你、你别告诉其他人,好吗?求你了。”

在他的脸颊上,冰凉的水滴还在一滴滴往下流淌。你几乎有点头晕目眩,“可是……”

“求你了!”菲尔有点绝望地说,他说,“你不能当做没看见吗?你不能吗?求你了,韦恩同学。只要你不说出去,就、就没人会知道的……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求你了……”

你想……你想,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所以你头晕不已。

你已经忘了自己回答了什么了。你也忘了,你到底是怎么走到了戏剧社。显然,你迟到了——莉娜抓着话筒,正在把所有人指挥得团团转,你不在场,她们就先排练其它幕。日常的排练倒不需要化妆,也不需要戏服,但你还是在化妆间里找到个座位,坐了下来。你的心神不宁没有瞒过任何人,谢莉就被你吓了一跳——因为当她从前台下来,发现你已经到了的时候,你坐在那里,头发乱了,衣袖还在湿答答往下滴水。你们的化妆师葛罗瑞亚给你递了块巧克力,而你呆了一会,才慢慢摇了摇头。

你想你需要的不是巧克力,你需要的是……你需要的是倾诉。

五分钟后,你脱掉了被弄湿的外套,葛罗瑞亚把自己的外套借给了你——她们都知道你很容易生病。你和谢莉坐在化妆间的角落里,谢莉靠着凳子站着,而你告诉谢莉发生了什么——在背景音里,所有人都很忙碌,大家都忙得团团转。谢莉听完你茫然的讲述,抿了抿唇,她说,“自己摔进游泳池,然后自己把自己锁在没人的厕所?他还能找出一个比这更拙劣的借口吗?”

你难以回答谢莉的问题。因为你……你觉得很不好。莫名其妙,你居然有一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看到一个人狼狈不堪、乞求着你的样子,让你觉得非常难受。这种情绪干扰着你。你得努力吞咽一下,才能把那些情绪咽下去。你说,声音很小,“我觉得他……我觉得他被保罗找麻烦了。可是……”你说,“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去找罗斯女士呢?难道……这种事不该这样处理吗?”

你真的有点茫然了。

没有人教过你,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要如何应对这种事。在哥谭中学这所“空中花园”里,好像所有人都默认霸凌不存在。可是它存在。它就是存在。如果你们自己没法处理好这些事,那么大人们就该负起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这样做不对吗?

或许书本上会这样写。

但现实生活,现实世界,并不是如此运转的。

谢莉说,“这行不通。”

“Yn,”你的女友说,你看到她沉静、冰凉的绿眼睛。谢莉说,“这行不通的。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保罗艾伦,他们这伙人就这样,到处欺负人。可是你能拿他怎么样?他叔叔是校董,而且……而且他们只是在找乐子。所以,如果你装作这件事没发生,或许很快——他就懒得再找赫罗尔德的麻烦了。但如果你把这件事捅到罗斯女士那——我不想这么说。但Yn,保罗和他叔叔可能找不了你的麻烦,但如果你告诉校长……保罗就有的是理由来针对赫罗尔德了。这对赫罗尔德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段话让你听呆了。

你的女友看着你,翠绿色的眼睛非常安静。只需要看一眼,你就知道,她没在说谎话——她只是就这么觉得。这段话好像哪里都对,可是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你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

你说,“可是保罗欺负人本来就不对啊!”

他本来就不该这么做!

是他,是保罗在欺负其他人。是他做了不对的事。他欺负了人,就该受到惩罚。就不该再继续这么做。但事实却是,菲尔受了欺负,还要继续害怕。而你如果告诉罗斯女士,保罗还会继续欺负他……这算什么?这些事怎么能这样运转?这难道还不够荒谬吗?

而谢莉伸出手来,一把按住了你的肩膀,把你按了下去。在她的手下,你才感觉到自己也在颤抖。似乎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在颤抖。你的胸膛在激烈地起伏。一看到你的表情,谢莉什么都明白了——她抿紧了唇,闭了闭眼睛。谢莉说,”好吧。好吧,听着!如果你很希望,Yn,我可以陪你去找罗斯女士——把这件事告诉她。但你得知道,她很忙。她有太多事情要忙了。这件事最后很有可能会不了了之的。你明白吗?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的大英雄,”谢莉说,“你以为这种事情每天到底在学校里发生多少次啊?”

……老天。

有那么一瞬间,你简直快头痛欲裂了。

……你的生活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烦恼呢?

青春期,青春期。在那之前,在你还是小孩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吗?你的生活也是这样吗?这么多问题,这么多困惑、怒气、烦恼、秘密……还有这么多的孤独。青春期,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变化,都在扭曲。你只知道,每个人……在那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而你的烦恼似乎格外多。那个下午,当你结束戏剧社的排练,坐上阿尔弗雷德的车的时候,那种闷闷地压在你心底的情绪没有消失——烦恼,它就像是海绵,尽情吸收着你生活中不完美的一切,然后它日渐彭胀。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遮天蔽日。

你坐在座位上,抱着书包,似乎发了很长一段时间呆。你在想菲尔……浑身颤抖的,倒霉的菲尔。你想谢莉,谢莉所说的一切。阿福手边,车载电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正在放映新闻——布鲁斯微笑的脸出现在上面,或许是在给什么项目剪彩吧。夕阳中,能听到车载电视传出来的声音,可是都很模糊……阿福开车很平稳,而你看着那块小屏幕,看着布鲁斯在上面微笑。布鲁斯也会烦恼吗?阿福也会烦恼吗?他们会烦恼这些事情吗,在他们——和你一样,都还只是小孩的时候?

车里寂静无声,如果你足够敏锐,或许就能意识到,阿福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你好几次。但你实在没有心力。你只是坐在那里,抱着书包,沉默着。突然有某一个瞬间,你又生气起来了——这么多烦恼,这么多故事!啊!真让人生气!

“真讨厌!”你说。完全是控制不住,脱口而出。但下一句话,就悲伤起来。你说,“要是我真的只是只麻雀就好了……”

只是麻雀。不要思考。不用烦恼学校里的事,不用担心远在别处的哥哥。什么都不用想,就只是飞来飞去,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好了。要是你真的只是麻雀——就好了。

而阿福温和地看了你一眼。作为养大一只蝙蝠的男人,他显然对任何疯话都接受良好。只是在开车的间隙,阿福对你说,“哦,当然可以,小姐。您当然可以是一只麻雀。”

在某些意义上,这句话让你感受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安慰。但另一些意义上,你又觉得更加烦恼了——因为你归根结底不是一只麻雀。无论你多么希望,你到底还是人类,脑袋里装满问题,生活到处是烦恼,人类就是这样。

你沮丧地把脸埋进了书包里。

2_

在你回到家的时候,韦恩庄园里正有一场派对在举行。

车还没有停下,你就已经听到了音乐声。欢快的小号和钢琴声。天边,黄昏的夕阳在被深紫色的天幕吞没,地面上的庄园却灯火辉煌。光从玻璃后透出来,让石头的庄园显得好像也在发光。宴会、派对、社交——在你的生活中不是新鲜事了。布鲁斯韦恩要当一个花花公子,而这个身份的坏处就是,你要当花花公子……就必须永远都当花花公子。这意味着无穷的宴会、故事、花边新闻,还有那些只有阿福能记清楚名字的前女友们。你想布鲁斯这些年来大概养活了不少花边小报,真是不可小觑的贡献。

但当花花公子也有好处,当整个哥谭都在追逐韦恩的花边新闻时,谁还会在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很少有人能想起布鲁斯还收养了两个孩子,算是个父亲。这对你和迪克当然很好。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后,哥谭的花边小报很快就对你和迪克都失去了兴趣,你的生活从来没受到多大影响。韦恩的宴会上,大部分宴会——你们只需要被介绍一下,然后就可以跑开了。布鲁斯才是哥谭晚宴永远的男主角嘛。而你们,韦恩的孩子,还没到参与大人们那些复杂的谈话的时候。

今天的宴会大概也是如此。

你背着书包,悄悄溜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欢笑声。金色的吊灯在高处闪烁,昂贵的香槟喷涌而出,自香槟塔上方流淌而下。笑声鼓掌声和起哄声中,你一眼就看到了布鲁斯。他正揽着吉姆戈登的肩膀——可怜的戈登警长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场合,僵硬地被布鲁斯揽着,笑得看上去像是被强迫的。灯光下布鲁斯韦恩的蓝眼睛满是笑意。微醺的花花公子高举酒杯,对所有人说,“畅饮吧,我的朋友们!”

于是人群也大笑起来。

这阵骚乱中,大概没人在意你。除了布鲁斯。他漫不经心地往你的方向瞥了一眼,而你悄悄跟他招了招手。宴会上,大家都很忙——虽然你一直觉得大人们忙碌的样子看起来都像在舞台上演戏一样夸张。布鲁斯忙着扮演花花公子,阿福得忙着让整座庄园运作起来,不能出任何差错。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谈论着一些无聊的数字,什么金融股票并购……女士们窃窃私语,你从她们裙边走过时,她们就对你微笑。你甚至见到了维姬维尔,她大概是代表哥谭公报来的。金发绿眼的记者举了举酒杯,对你微笑,“嗨,小公主,今天过得好吗?”

不管听到这个称呼多少次,每次她那么叫你,你就控制不住要脸红。这个称呼实在是太肉麻了,你就是习惯不了。

幸好你不用停下来和她们社交。你只要快点穿过人群,跑上二楼就行了。不管她们在背后会窃窃私语什么。你只要跑上二楼,然后找到那个钟表,观察一下周围,然后悄悄下楼——金色的宴会被扔在身后,空旷的蝙蝠洞以黑暗迎接你。音乐声渐渐听不见了,但蝙蝠洞里也并不很寂静,那台巨大的蝙蝠电脑正在运转,屏幕幽蓝,无数字符在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只要在键盘上敲几下,就能弹出一大堆页面。你一直觉得这台电脑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每次你走进蝙蝠洞,它就看着你。和那只大恐龙、那个大硬币什么的……一起睁开眼睛看着你。

你走到蝙蝠电脑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想,你就要在这里做你的家庭作业。

虽然,是的——布鲁斯曾明令禁止你和迪克在电脑前面吃东西。是的,他也肯定不希望你把作业本压在操作系统上。但是,电脑前这张大椅子最舒服嘛。而且,阿福早已经在一边的桌子上摆上了橙子蛋糕和汽水,洁白的餐盘和银制的叉子,显然早已预料到你的选择。在写作业的时候,你还可以同时吃点东西。在你眼前,巨大的蝙蝠电脑泛着蓝光,很多窗口和画面在屏幕上跳动——你坐了下来,端着蛋糕。只需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庄园里此时正在发生着什么。许多镜头,许多监控录像,遍布这座石头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晃了晃腿,让椅子转了一圈。

在屏幕上,镜头是模糊的,但仍能看到很多东西。你能看到阿福,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把蛋糕摆上餐盘。你也能看到维姬女士晃着酒杯,捂着唇对别人微笑。你能看到许多裙摆,许多闪亮的头饰,男男女女窃窃私语。当然也能看到布鲁斯,他正端着酒杯,和吉姆戈登谈话。所有的声音都在嗡嗡作响,但布鲁斯和戈登警长的声音最为鲜明,他们正在谈论——出乎意料,居然是正事。他们谈论着哥谭警局的电子化,以及最近的哥谭犯罪率问题。尽管声音时断时续,画面也经常闪动——但这样的监控视角,对你而言依旧是很新鲜的。因为这套监控系统是最近才投入使用的。你一边听着,一边打开了自己的生物作业。

你写作业有点不专心——不过你觉得这情有可原。毕竟,有这么大一个屏幕摆在你面前,谁还想做这些无聊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你写了一会作业,还是能听到电脑的声音。背景音沙沙作响,但监控系统在自动调整,于是人声越发清晰,尽管还是断断续续。戈登警长的声音在说一些话,其实,你大概能猜到他会说什么——吉姆戈登会出现在这种宴会上,当然不会只是为了喝酒。你听说戈登警长最近在主导警局内部的数字化改革,这是警局内部的新技术、新东西,而他当然需要钱……也需要支持。这两样东西布鲁斯韦恩都愿意慷慨地提供给他——你听到布鲁斯说话。他似乎在笑,听上去已经有点喝醉了。完全是花花公子,布鲁斯说,“哦,吉姆。我当然支持你!毕竟,你一直是韦恩家的朋友……不是吗?”

……你忍不住抬起了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