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头里,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难以看清任何人的表情。这套监控系统还很粗糙,它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进——但哪怕是在这样模糊的画面中,还是能看清布鲁斯伸出手臂,揽了一下吉姆戈登的肩膀,而对方一副苦笑的表情。啊,戈登警长,可怜的吉姆——你实在忍不住对芭芭拉的爸爸心生同情。如果戈登知道,布鲁斯支持他在警局内部搞电子化改革,不仅仅是因为韦恩一向是戈登的朋友——更是因为,蝙蝠侠需要监听、监控、黑入警方的系统和数据库——不知道戈登警长会怎么想?
你嘀嘀咕咕了一句,“……你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问的嘛。”
你知道布鲁斯听不到,所以才敢嘀嘀咕咕的。你想,蝙蝠侠——以他和吉姆戈登的友谊,你觉得如果他开口问了,戈登警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内部系统的使用权限的。朋友之间,坦诚是一种美德,对吧?但布鲁斯是不可能问的。他会选择自己黑进去,然后把警方的信息化为己用。然后,蝙蝠侠的控制欲,就能顺着这些电子设备,这些监控器、传呼机、内部频道……就这样在哥谭蔓延,成为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影子。
但那时,一切设想都还只是刚刚开始。就比如蝙蝠电脑的监控系统——监控录像总是一闪一闪,时不时断联,声音更是忽强忽弱。一切都还刚刚起步。你的监护人,他的控制欲也还没有剧烈膨胀起来,膨胀成未来那样扭曲、沉重的东西。面对他控制欲的产物:这台电脑,你反而觉得有点好玩。虽然你会对布鲁斯的所作所为嘀嘀咕咕,但你也会写着写着作业,就抬起头去玩电脑。你在操作面板上敲了敲,就打开了桌面上另一个文件夹,直到一份尸检报告跳了出来,你才意识到——你才意识到自己点开了什么。
哦。你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戴维琼斯。”
这就是在之前的夜晚里,戈登警长交给你们的那份尸检报告。
而他当然也有自己的姓名。
戴维,小戴维,是哥谭这个月十几起死亡中,最年幼的一例。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流浪在哥谭街头的孩子,尸体在米勒湾的海水里漂浮,被冲上沙滩的孩子。他生前是哥谭社会里的透明人,在街头流浪,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社保系统里也找不到他的名字。当他们死去,也很少有人在意原因。正因此,戴维的死亡报告才被交到蝙蝠侠的手上——戈登希望你们能找出杀害这孩子的凶手。毕竟,除了黑暗中的蝙蝠,哥谭还有会在乎这样一个孩子的死亡呢?
所以你们之前的夜晚可是有点忙。
在哥谭,街头的死亡有很多种可能:毒品、饥饿、寒潮、争抢底盘、火并……所有的这些不幸。而戴维死在米勒湾,尸检报告显示,溺亡前,他曾被一颗子弹击中肩膀。这样的死亡自然让人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你们当然询问……嗯,布鲁斯当然“询问”过一些人,在黑暗中贩卖不该贩卖的东西的那些人,违背共识,会让孩子们参与进生意里的那些人。他们对蝙蝠侠破口大骂,以此抵御恐惧,而蝙蝠侠的回应是拳头。最后,从嘴里吐出来的除了带血的牙齿,还有尖锐的恐惧:
“你是个疯子,蝙蝠侠!”他们说,“……我们从没见过那小鬼!”
这些话,真假几何?
你觉得,大部分应该是真的。面对戴维的照片时,那些困惑十分真实。杀手和人贩子不会记错,就算忘掉了,蝙蝠侠在某种意义上也擅长让人想起一切。但他们的回答很一致:没人记得这个孩子,戴维的死与他们的生意无关。从戴维的尸检报告上,你们排除了一些死亡可能:毒品、寒冷。子弹帮你们排除了他是不小心掉到水中的猜想。而黑暗中带血的回答又排除了另一些。最后,戴维琼斯——他的死因仍然是未知。
你把脸埋在手臂间,晃着自己的笔。你看了一会尸检报告上那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孩子面容。
然后你突然想到了菲尔。
……这是一种不祥的,很不好的联想。你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但你无法控制你的大脑。
蝙蝠电脑前,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脸埋在手臂间。生物作业还没有写完,摊开放在那里,还有大片空白。但你已经不想写了。一想起菲尔,学校的烦恼就重新回到你的脑海里。你盯着尸检报告上的某个单词看,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你只是在发呆,所以既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到来。
——直到他伸出手来,越过你的头顶,帮你关掉了戴维的那份尸检报告。
你才突然被吓了一跳。
你坐在椅子上,扭过头去,就能看到他的下巴。巨大的黑影站在你身后,近在咫尺。要是你足够关注屏幕上那些监控录像,就能意识到不知何时,布鲁斯韦恩已经从所有镜头里消失了。但你显然是发呆了太久,以至于当布鲁斯来到你身后,把手撑在操控面板上的时候——你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到来。布鲁斯已经换上了那身披风,只是还没有戴上面具,蝙蝠电脑幽蓝的光照亮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睛,看向整面屏幕上模糊跳动的影像。你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布鲁斯。”
好吧。他有时候就是喜欢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嘛。特别是他当蝙蝠侠的时候——吉姆戈登可以证明这一点。你应该习惯才对。
而布鲁斯韦恩看着屏幕。
他没有对你看尸检报告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非常自然地把它关掉了。你后知后觉意识到,你没吃完的蛋糕还摆在操作台面上,就放在作业本边上。于是你故作镇定地往前靠了靠,不想让布鲁斯发现,而他也确实没有往下看,布鲁斯只是看着屏幕,随口问你,“它运行得怎么样?”
“什么?”你反应了过来,“哦,我觉得挺好的……就是,你看……它老一闪一闪。”
布鲁斯嗯了一声。
一旦进入到蝙蝠洞,刚刚在酒宴上那副甜蜜的、虚假的、快乐到甚至有点厌倦的花花公子的假面立刻就消失了。锐利而危险的蝙蝠侠接管了一切。你的养父把一只手撑在操作界面上,这有点像是把你拢在了他的怀抱里。另一只手敲击操作系统,蓝光照在他的脸颊上,那双蓝眼睛显得重而凉。你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腿,跟随他的视线,看着屏幕。字符跳动着,监控摄像头跳出又缩小,声音突然清晰了。布鲁斯调试了一会,然后,才像是随口一问——
“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你眨了眨眼睛。
“很好呀。”你这么回答。然后你镇定地摸了摸餐盘,才抬起头,去看布鲁斯的脸。你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布鲁斯垂下眼睛来看你。
跳动的蓝光浮在他眼瞳上。在酒宴上呆了那么久,这双眼瞳依旧是清明的。蝙蝠侠看着你,凝视了一会。然后布鲁斯慢慢说,“所以答案是‘不怎么样’。”
……好吧!
你一下子就泄气了。
面对蝙蝠侠,说谎显得有点蠢,对吧。在布鲁斯的注视里,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你还是只能放弃抵抗,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或许是因为这些问题有点……有点莫名其妙。对吧?但你最终还是说,“好吧,我……我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挺好的。真的。但是,在学校里……布鲁斯,在学校里,有一个男孩——”
“……”布鲁斯重复了一遍,“有一个男孩。”
“对,他是我的同学。他叫菲尔。”你说,同时笨拙地比划了一下,“我觉得他最近过得不太好。就是,那种……我今天发现他被锁在游泳池的男厕所里。保罗,就是学校里另一些人,我觉得他们在欺负菲尔。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罗斯女士,但是菲尔和谢莉觉得我不该这么做。他们有他们的理由。但是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什么呢?在这里,你莫名其妙哽住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继续。而布鲁斯望着你,似乎也在等着你说下去,但意料之外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你们的对话——在你们身边,蝙蝠电脑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布鲁斯的表情立刻变了。
顷刻之间,他从布鲁斯韦恩的身份里再度脱离,冰冷的蝙蝠侠重新浮上水面。尖锐的警报声也吓了你一跳,你的心脏立刻激烈跳动起来。紧随在声音后,屏幕上快速蹦出无数通红的警告框和监控画面——所有这些颜色涌了出来,覆盖了醉生梦死的酒宴。系统在自动转向,调控,无数声音同时响起,尖锐嗡鸣,似乎是来自警方内部的通讯信号,但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你再怎么努力去听,也只能听清一片混乱。
但你很快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哥谭商业银行被抢劫了。
你立刻跳下椅子。
刹那间,所有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烦恼和夜谈都消失了。你站在那里,望着屏幕转成通红的颜色,无数字符和画面在深红的颜色中蹦出,警报声还没有停止,你的心脏在胸膛里激烈跳动。布鲁斯抿紧唇,扯上了面具。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顷刻消失在黑暗中。
在这一刻夜晚才真正开始了。
五分钟后,你再度变为一只小鸟,在蝙蝠车的副驾驶上蹦跳了一下。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光影——蝙蝠车就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在哥谭街道上横冲直撞。在车内,蝙蝠车的系统在嘶嘶作响,忠实地转录哥谭警局的内部通信,你听到警官们混乱的声音。通过他们的声音,你才知道了更多消息。哥谭银行的抢劫案在凌晨时分发生,劫匪有三人,他们射杀了一名安保人员,控制了现场。前台按了报警按钮,哥谭警局响应的速度太慢,赶到现场时,正好撞上劫匪把钱拖上面包车逃走,当场发生相遇战。劫匪居然在警车面前登上面包车逃跑,而警车也穷追不舍——现在已经上了哥谭大桥。警方受伤两人,因此通讯频道里的声音也气急败坏,压抑着怒火,“他们有武器,三个人都有!重复一遍,他们有枪!”
……这是批准使用火力的意思。
哥谭道路上,噪音此起彼伏,彼此呼应。这场警匪追逐战,就像是好莱坞最老生常谈的那些电影片段一样,只是现实更混乱、更吵闹。警车想要包抄逃走的劫匪,强迫他们停下,但从最开始,哥谭警方就已经被打乱了节奏。哪怕在车里,你也还是能听到警车尖锐的警报声。当你们加速超过一辆警车时,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很爱吃甜甜圈的那位胖胖的警官,哈维·布洛克从警车里抬出头来,对你们不满地挥舞拳头,“嘿!蝙蝠!”
……你觉得他这行为可有点危险。
但在车里,蝙蝠侠目视前方,浑身绷紧。你们很快看到了那辆车,面包车,看上去就像是最普通的那类车。但当你们的影子在后视镜接近时,你仿佛都能听到车里人惊恐的呼吸声。因为副驾驶戴着黑色头套的劫匪就探出头来,毫不留情地对准你们的车开了一梭子枪——声音吓了你一跳。老实说,你觉得这行为之下,似乎只有崩溃和恐惧。你知道布鲁斯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蝙蝠车甚至不需要回击,因为子弹对它没用,在弹夹打空后,蝙蝠车依然发出轰鸣般的巨大噪声。
而蝙蝠侠面无表情踩下油门,让这辆车发出更可怕的咆哮。
你抖了抖羽毛。
蝙蝠车的窗户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在需要的时候,这辆车就是可以如此无声。呼啸的风和外面的声音涌入,和蝙蝠车内窃听的GCPD内部频道的声音混做一团。你听到警察们的声音,他们在内部频道里说让开路让开路!让那只该死的蝙蝠往前!而你张开翅膀,飞入呼啸的风中。很轻易,你越飞越高——就能看清地面上的一切。蛇一样蜿蜒的道路,尖锐而混乱的警车鸣笛声。哥谭的老城区楼狭窄而高,像是一个个被挤扁的罐头,市中心却明亮闪烁,面包车和蝙蝠车一前一后,在哥谭大桥上上演追逐战。但这样的追逐战也终有尽头,你能看到蝙蝠车的车顶打开了。蝙蝠侠的手离开了方向盘,他对准上方的高架发射钩索,借助这力量从车内跃出——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呼啸着落到了前方的面包车上。
巨大的、像是要压扁车的声音。
蝙蝠车仍在继续运行,拦在面包车和逐渐落后的警车之间。当巨大的蝙蝠落下时,动量带着面包车惊恐地左右晃动,轮胎发出刺耳的噪声。你想,对于车里面的人而言,这一定是噩梦般的体验。你飞在高处盘旋,能清晰地看到,蝙蝠侠抓住面包车的顶部稳定了下来,没有被甩下车。然后他翻身而下,踢开了面包车的后门,绿色的钞票猛地飞了出来——
这不算是很艰难的夜晚。
三个劫匪,一个驾驶、一个副驾驶,那么车厢里还有一个。对于蝙蝠侠而言,这只是简单的任务。但莫名其妙,你却看到某一刻,蝙蝠侠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从高处,鸟的视野中,你不可能看清车内的情况,只能意识到,车厢里的人对蝙蝠侠举起了枪——
而蝙蝠侠没有躲开。
“滚开,”你好像听到谁惊恐的声音,“怪物!”
然后是一声尖叫——不知道是来自你的喉咙,还是别人。
你说,“布鲁斯!”
枪口是猛烈的一次闪光,爆发出巨大的动能和热量。你清楚地看到,也意识到了布鲁斯被击中了。刹那间你猛地飞了下去,心脏几乎跳出胸膛。但蝙蝠——蝙蝠是难以被子弹杀死的。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因剧痛而失去了几秒的时间,狂风卷起沉重的披风,猎猎作响。也挡住了动作。你看到蝙蝠侠抓住了车门的角落。但惊恐之中,下一枪紧随而至——
你差点再次尖叫。
但蝙蝠侠躲开了。
千钧一发,他发射钩索,借助惯性飞起。你已经飞得足够低,也能够看清面包车内站着的那个身影,很矮小,戴着滑稽的滑雪面罩,紧紧抓着手心里的枪。面包车在惊恐中摇晃,狂风吹得车里的美元四处飞舞,像是无数绿色的、在风中尖叫的蝴蝶一样。而那个矮小的身影浑身颤抖,惊恐地站在那里。面包车剧烈地晃了一下,她——那是个女孩子,对不对?看到那双眼睛,你知道,这是个和你年龄一样大的女孩。车厢晃动时,她只来得及紧紧抓住了把手,跌倒在地,却还紧紧攥着枪。你明白布鲁斯没来得及打晕她的理由了——那双眼睛满是惊恐,被恐惧扭曲。
而你转头向布鲁斯飞去。
蝙蝠车打开窗户,让你进入。当你再度飞进来的时候,头顶的天窗才刚刚合拢。蝙蝠——布鲁斯,布鲁斯坐在驾驶座上,捂着心脏,呼吸混乱。你的心在某一刻被攥紧了,你扑腾翅膀,慌乱地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布鲁斯!”
而蝙蝠侠移开手。
子弹,那在极近的距离里瞄准心脏的一枪。没有划破凯拉夫纤维。但仍然不会让心脏有多么好受。当你扑腾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布鲁斯韦恩的心脏仍在混乱地跳动,疼痛蔓延。他张开手,一颗还在冒烟、滚烫的子弹弹壳,静静停留在他的手心里。蝙蝠车内,监听到的警用频道里乱成一团,你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劫匪已经跑掉了。除了狂风中飘荡的美钞碎片,你们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他们还是孩子。
蝙蝠侠说,浑身紧绷。你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压抑着的、岩浆般奔涌的怒意,“……只是孩子。”
你要收回你的话。
哥谭的夜晚,任何时候都不会轻松……
在回到蝙蝠洞后,银行的监控录像再次证实了布鲁斯的猜想。混乱的监控录像——你们能看到,那确实是三个劫匪。如果仔细些,很快就能发觉,他们太过矮小、太过瘦弱,只是三个孩子。有两人高大一点,最矮小的那个看上去最紧绷。录像里,他们进入银行,对天花板开枪,带来恐惧——以此控制惊恐的人群。持枪的保安想要反抗,他对最矮小的劫匪举起枪,但恐惧中,其他两个劫匪对他开枪。或许四枪。五枪?他们表现出了过于强烈的惊恐,因此杀戮过度了。然后孩子们……劫匪们混乱地挥舞着枪,对上了赶来的GCPD,又是一场枪战。然后,就是追逐战。孩子。只是孩子。一群混乱的、杀了人的孩子。
你们反复观看了那段监控录像——在视频中,他们那种惊恐的、杀了人的样子,反复地出现。保安倒下了,他的衬衫被血染红。人们蜷缩在角落里,尖叫。哪怕看不到面容,恐惧依然泄露出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布鲁斯一拳砸在了操控面板上。
你听到他的声音,再也无法压抑愤怒。他说,“他们也不只是孩子了!”
你的心脏在胸膛里缓慢地、压抑地跳动着。
这实在是个……混乱的夜晚。
枪械、抢劫、孩子们。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会对布鲁斯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想你……你想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用子弹夺取其他人的生命,只是为了得到钱?愤怒在燃烧——在布鲁斯韦恩的胸膛里燃烧。头顶的宴会已经接近了尾声,而阿尔弗雷德拿着绷带站在一旁。包扎和检查还没有结束,但布鲁斯站在电脑前,胸口缠绕着绷带,因愤怒而浑身紧绷。他垂下头去,喘息沉重,仿佛真的是一只被激怒的、愤怒至极的野兽。
这幅样子……让你害怕。
你觉得很害怕呀。
沉默中,你张开翅膀,飞了上去。你落在布鲁斯的肩膀上,就贴着他的脖颈。愤怒的呼吸中,他的血管也在轻轻跳动。你贴在那里——能感受到滚烫的皮肤。你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蹭了蹭他的脖颈。但绷紧的肌肉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布鲁斯韦恩攥紧拳头,浑身紧绷,愤怒到几乎想要破坏。他没有回应你,没有抬起手来,摸一摸你的羽毛——过度的愤怒总是会让布鲁斯韦恩放弃表达。放弃平静。
而阿福闭了闭眼睛。
“来吧,小姐。”他说,站在那里,对你张开手,“来吧。您该睡觉了。”
但你还不想睡觉。
你知道自己睡不着。
宴会,楼上的宴会,其实已经结束了。毕竟宴会的主人布鲁斯韦恩不知道又去了哪片温柔乡厮混,而中途接到电话吉姆戈登也已匆忙离开,哥谭银行被抢劫,不少人也收到了电话,陆陆续续,他们醉醺醺地离开。停在庄园门口的车辆离开了,被请来演奏的乐团也离开了,金色的灯光下没有人了。所有宴会的最终都只剩下寂静。只有金色的灯光还照耀着,在这样深的夜晚里,连灯光也显得寂寥。
你回到了自己人类的身体里。可是,你还不想睡觉,你想在楼下……想在金色的灯光中坐一会。
阿尔弗雷德便只是为你披上外套。他端来热茶,用那样柔和悲伤的目光看着你——然后他就静静地离开了,又回到寂静的蝙蝠洞里,看顾那位永远不懂照顾自己的主人去了。
你坐在楼下的沙发上。从窗户往外看,世界一片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你非常……其实,不只是这一瞬间,你觉得你总是在想念他。但是,想念是很正常的吧?特别是在这种时刻。你想念小时候,能和他蜷缩在一起,把所有故事都告诉他的时候。你真的想念你的同胞兄弟,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于是你真的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总是能接通。韦恩家没有这么早入睡的传统。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你不得不垂下头去,呼吸也变得酸涩起来。迪克格雷森接通了电话,那边听上去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那些熟悉的、少年泰坦的朋友们的声音,只有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迪克笑了。隔得很远的,很轻的笑声。
“我猜今晚是布鲁斯做饭。”他说,“不然我很难想象。到底是我的错觉,还是某个人听上去真的很难过?”
有那么一刻,你想要笑。但你又没办法真的笑出来,于是,你只能低下头去——把枕套当成迪克格雷森。你扯了扯枕套上垂落的绑带,扯了一下、又一下。
“谁做饭才不关你事。”你用力扯了扯枕套,“你只是个笨蛋南瓜……”
迪克又笑了。
低低的笑声。真奇怪,过去,他会这样笑吗?迪克柔声说,“好吧。好吧。那么……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明明有这么多事——
明明有这么多烦恼。这么多故事。你想要告诉他,想要听听他的声音。但真的坐在那里,抱着抱枕的时候,你反而不得不停了一会,才能真的开口。你告诉他今晚发生了什么,没什么逻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颠三倒四。而迪克听着,只是听着,他低声说,“小孩和枪械?老天。布鲁斯会气疯的。”
布鲁斯已经气疯了。
你闷闷地嗯了一声。迪克沉默了一会,但再度开口的时候,听上去还是很轻松。他反而笑了,提起另一件事,“还记得我们上次遇到这种情况是遇上谁吗?双面人,那个有选择困难症的家伙。”你记得——哈维丹特,总是靠抛硬币来决定是做好事还是坏事。他有半张脸很吓人。迪克说,“记得吗?他也很让人不愉快……非得抛那个硬币不可吗?”
“双面人很讨厌。”你吸了吸鼻子,“……所有人都很讨厌,包括布鲁斯。”
“Well……”迪克的声音里有些刻意的惊诧,你都能想象他睁大眼睛的样子了。迪克说,“也包括我吗?”
当然包括你。因为你是个讨人厌的哥哥。但你张了张嘴,居然没能说出口。你能做的只有把抱枕上的系带拽紧,再拽紧。
……迪克在家的时候,你有时候嫌他烦。总是把头靠在你肩膀上,总是伸手来摸你的翅膀,总是要你看着他、关注他。有时候真的很烦。你想这很正常,兄弟姐妹之间,才不会永远相亲相爱。所以,你觉得迪克大概有时候——也会嫌你烦。是吧?不然,为什么一到青春期,他就再也不拥抱你了呢?那些体温、肢体接触、夜晚敲击窗户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你确实有时候觉得迪克讨人厌,可是,可是迪克离开家之后……你又很想念他……你从没有和他——你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和这个人分开过这么久。你就是想念他呀。
“我很想你。”漫长的沉默后,你听到自己说。迟来的恐惧闷闷地压在你的胸口,你小声说,“我就是……很想你。”
迪克格雷森突然沉默了。
你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太多的情绪涌上心头,你实在不怎么想收回这句话。迪克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这样的表达情绪,他或许会觉得很幼稚,对不对?但你就是想说。你就是想说出来。漫长的沉默后,你听到迪克的声音,他的呼吸都似乎放轻了,迪克回答你,“……我也是。”
“嘿,你知道的。对不对?”迪克说。在他的话语里,似乎藏着某些东西,隐隐被压抑着。他轻声说,“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这句话有些奇怪。你也不知道它哪里奇怪,或许是因为迪克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他深呼吸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你察觉到了某些奇怪的,一闪而逝的东西。你抓着手机,“我知道呀。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我只是……”迪克似乎耸了耸肩,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而你抓着枕套系带的手停了下来。
有那么一秒、两秒的沉默,在这两秒里,你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对劲!就是……不对劲。如果你和某个人十几年来都亲密无间,熟悉他像是熟悉自己的布娃娃,那么这件事就是很明显的。你立刻找回了你原来的声音,你说,“迪克格雷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迪克沉默了两秒。
“你真的有!”你恶狠狠地砸了一把枕头。突然之间,所有的力气和手段都回到你的身体里。想想看,想想看。上一次迪克格雷森有事情没跟你商量——然后他就跟布鲁斯大吵一架,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他跑到纽约读大学去了!心底的不安激烈地翻涌起来。你说,“你又要偷偷干什么呀……快说!”
“老天。”迪克说。你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大概在电话那边擦了一把脸。这简直像在求饶,迪克立刻发誓,“老天,我发誓没有!我当然没有什么事瞒着你!我也没要做什么,真的。我只是……好吧,我只是想到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你听到哥哥小心翼翼的声音。他说,“但你要保证不跟我生气。”
你才不管他说什么。你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又砸了一下枕头。你说,“你还不说,我现在就要生气了!”
在发脾气这件事上,迪克永远赶不上你。你总是……好吧,你有一点特权,对吧?于是电话那头,迪克再次捂住了脸,他几乎是立刻就举手投降了。你听到他的声音,“好吧,好吧。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对不对?妹妹,只是,我希望你知道我站在你这边。我接下来说的这些并不是……并不代表任何事,好吗?绝对不代表什么抛弃,也不代表我会不回家。好吗?”
你内心的不安完全没有任何缓解。
有那么一刻,听到迪克的声音,你反而感觉到心底的那些情绪更加激烈地涌动起来。你咬住下唇,沉默不语。你想你的不安情绪,似乎也感染到了电话对面的迪克格雷森——他可能原本就紧张。而迪克也就这样硬着头皮开了口,“我最近在考虑一件事……关于我的代号。我想……”
“我想或许,”迪克轻声说,“我该换一个新的代号。”
“这不代表任何事!”迪克立刻补充,“这并不是说我……要抛弃作为罗宾的一切。不是这样。我只是想……我已经离开了哥谭,而罗宾属于哥谭——罗宾也依旧和蝙蝠侠联系得太深。但我现在在纽约。如果,我想要开启新的事业,那么就得摆脱掉过去的束缚。我不希望人们看到我,总是想到我是布鲁斯的跟班……蝙蝠侠的助手。我需要一个新代号,我应该想个新代号——和过去不一样的代号。”
这样他就能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长大。
这样他就能展翅高飞,飞得更高——更远——远离你,远离布鲁斯……现在,也要远离这个……母亲曾经给他的,陪伴了他这么久的义警代号。
这还不能代表一些事吗?
……你眨了眨眼睛。
“哦。”你听到自己说。
迪克沉默下去。
这一次沉默,比任何时候沉默得都要更久。电话里传来些许的杂音,也像是被压抑着,隐隐约约是一场飓风的雏形。你抓着手机,没有说话,但你可以听到迪克格雷森的呼吸声。迪克似乎忍耐了一会,但最后,忍耐的结果只是无法再忍耐下去。他虚弱地开口了。
“拜托。”迪克可怜兮兮地、小声地说,“拜托,妹妹。你刚刚说你不会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呀。”你说,你一字一句说,“我才没有生气!我只是讨厌你!”
人类果然还是一种靠情绪驱动的生物。如果在同一种情绪里呆太久了——就会像你这样。身边这么多的烦恼,乱七八糟的故事,让你一直沉浸在漂浮的情绪中。现在,那个夜晚,你终于不只是单纯地烦恼了。你开始觉得全世界都很讨厌!你的烦恼——才不是你的问题。你遇到的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全世界都很讨厌,而最讨人厌的,就是迪克格雷森!
你觉得你快要气哭了。但是,你当然不会哭。
“……迪克格雷森。”在挂断电话前,你恶狠狠地说,“你是世界上最讨人厌的哥哥!”
全部毁灭吧。
——你现在要讨厌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