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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Birdie in Wonderlan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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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谭中学,新转学来的孩子会被打量、审视。你很早就发现,你的同学们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们总是能很轻易嗅到怯懦和软弱的气味,能发现人群中最好欺负和最不好欺负的那些人。但杰森显然不是菲尔,不管是表面还是内在,他都是菲尔的绝对反面。如果只从出生证明上看,杰森和你年龄相近,但从外表和身高上很难看出这点……他实在长得有点太高了。当他站在讲台上接受审视时,谁看他,他就同样把眼睛挪过去,那危险的蓝眼睛依旧闪烁锋芒。阿福的努力让杰森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有钱孩子,但一旦开口说话,他性格中那些尖锐的部分依旧一览无遗。而在学校里,至少在哥谭中学……攻击性才代表能拥有平静的校园生活。如果一味忍让,就意味着谁都可以在你身上踩一脚。你很难说这样的规则到底是好是坏——不过,至少这保证了没有人会来惹这个家伙了——暂时。

以及,你同样很快惊奇地发现,虽然杰森满脸写着不好惹,但在学校里,作为学生,杰森还挺认真的。好吧,至少偶尔……偶尔会比走神的你认真啦……而且,学校的生活很忙碌,杰森很快就感觉到了。之前还没入学的时候,杰森总是看着你抱着花瓶写作业,表情很诡异——你想他大概是想吐槽你非得把魔法和做作业两件事一起做。但是,你只是很忙碌啊!反正,一旦上学,杰森就全懂了。之前在家里,阿福又不会给他布置一大堆的作业,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训练、阅读,而一旦上学,在夜巡之余还要完成作业,就意味着更少的睡眠时间。因此最开始,杰森每天早晨都昏昏欲睡。但是,没错——他适应了。

就像是适应断断续续的睡眠、适应高强度的训练那样,杰森很快又变得活蹦乱跳了。学校的生活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困扰,在你的感觉里,你觉得杰森陶德在学校里,就像是一只凶猛的小兽闯进了动物园那样,没有人是他的天敌、也没有人敢惹他。如果问杰森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他也只会耸耸肩,“你在开玩笑吗?”他说,“太简单了……很没挑战性。”

你撇了撇嘴。

哼。看吧,看吧?杰森就这样,他就总是这么说话。但是,最可恶的是,你知道他也没说错啊。杰森适应这一切太简单了。毕竟,他第二次文学写作课的调研报告就得了A。他得了A诶!

乔瑟芬小姐是你们文学课的任课教师,你从六年级就认识她了,因为莉娜不止一次请她来给戏剧社开剧本研讨会。乔瑟芬小姐衣裙整洁,雷厉风行,总是笑容满面,但是非常严格。有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你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会笑着拍拍你的肩膀,往你手心里扔包装很漂亮的巧克力。她真好——你喜欢她。但你也得承认乔瑟芬小姐就是很严格呀,她从不会因为喜欢某个学生就宽容打分,从不。但杰森……他入学后第一次文学课作业的得分似乎还很正常,但第二次他就得到了A——他得了A诶!好吧,不只是你很惊讶好吗?杰森自己似乎也没有心理准备,因为,当你转过头去,隔着很多桌子看他的时候,你肯定看到了杰森的耳朵有点红了——尽管他表面上满不在乎,只是耸了耸肩,而且胡乱地把自己的稿子一股脑塞进了书包里。

男孩子们。你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这样——如果是因为棒球比赛得到奖励,就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如果是因为文学作业的A、尊重老师、性格温和这样的事情得到奖励,就总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要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态。他们真是怪死了。而且,至少在班级里,比起写下的字句,杰森似乎更愿意和他在学校里的玩伴们——那些男孩们讨论棒球,讨论运动,绝对不要讨论什么文学。但是你想听呀,你想听!这是乔瑟芬小姐第一次给班上的某份作业打A诶!

他的作业是怎么写的呢?为什么能打A呢?

其实,你甚至是亲眼看着杰森是怎么翻阅资料、写下的每一个字呢。现在,夜巡开始前,为了作业焦头烂额的人不止你一个了。啊,说到作业,你还特地告诉过杰森——手工课作业当然可以尽情交给布鲁斯去头疼,就让布鲁斯去做你们生物课的标本、建筑课的模型吧,但是文学课——需要表达感情、解析人物的作业,千万不要让布鲁斯参与进来!别问你怎么知道的,就只是别……别让布鲁斯写文学作业。当时听到你这么说,杰森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你现在还记得呢。你知道的啦:作为一个新生,他现在还不能接受和监护人一起完成作业呢。不过,等到作业再多一点,多得能吓死人的时候,他就会明白了……生活对你们这些小孩子而言也是很困难的,你们也需要帮助啊!

正是因为这些事情,你才很清楚,杰森的文学课作业肯定没有别人参与,全是他自己写的。你当时就抱着花瓶,坐在一边,看着他抓耳挠腮、烦躁地涂涂改改。你看着呢,可是你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写出来的。是因为他很喜欢看书吗?是因为他改了很多遍吗?是因为他在这种事情上也有天赋吗……?

你好想知道。你想知道!可是,可是你又觉得……你觉得就算你问了,他也不会告诉你的。可是好奇心怎么控制得住呢?你抱着花瓶,坐在书桌边,下意识咬了咬铅笔。而杰森坐在另一边,沐浴在你的目光中,就越来越坐立难安。他非常警惕地后仰了一点,瞪着你,“这次又为了什么?我又怎么惹到你了?你现在是试图用眼睛把我的脖子烧出洞来吗……?”

只是下意识盯着他看了一会的你:“……才不是!”

这家伙真是笨蛋……!

你气恼地收回了视线。你才不是在威胁他呢,你只是想看他的作业,仅此而已!可是,杰森显然是不可能把他的作业拿出来给你看的——你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程度呢。可是你就是想看啊!难道,你可以抢过来看吗……?你打罗宾,真的假的?嗯……嗯……好吧!你知道很傻啦。

你只能抱着花瓶,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你努力分辨了一下你这么在意他的作业,是不是因为嫉妒……好吧,有一点点嘛。但更多的是好奇。你就是好奇,就是想看啊。但是你看不到……也太让人沮丧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的波动影响了魔力,那天晚上,夜巡之前,你花瓶里那朵已经稍微绽放了一点的玫瑰花掉了一片花瓣。保护玫瑰花,这一点也不简单,就算你非常努力了,它还是掉了一片花瓣……你可伤心了。你看,魔法就是这么复杂:如果你念咒语的声音太急促了、魔力波动稍微大了点,玫瑰花就会开得太快,完全绽放后,更容易凋谢了;如果你念得太少、声音太低,给的魔力太少,不用等到玫瑰花绽放,它自己就会枯萎死掉。唉,唉。有时候,你都觉得自己变成了迪■尼电影里的那个野兽王子,每天都在祈求花瓣别掉太快——而杰森还要在边上笑!听到你伤心地说自己像野兽王子,他爆发出一阵大笑,足足笑了五分钟……有什么好笑的!

他根本不懂你的忧愁。他只是个坏蛋。比迪克坏多了!

学校也坏,身边的人也坏。但是,你还是勉强觉得,虽然秋季学期没有春假,但是也有迷人的地方——当你说迷人的地方的时候,你指的是另一个假期,你指的是十二月的圣诞节。你非常非常期待圣诞节,因为今年你有非常想要的圣诞礼物……虽然你还不知道阿福和布鲁斯会不会答应。但不妨碍你期待圣诞节,是吧?

而且,圣诞节的时候,芭芭拉和迪克就可以回来啦。等等,他们会回来的,对吧?额,啊……迪克倒是忙于少年泰坦的事物,他很早就可怜兮兮告诉过你自己可能圣诞节也回不了家,而你也恶狠狠地威胁过他了。你才不管他有什么困难……!可是芭芭拉……根据她和你通话时的心情推断,你觉得她可能又和戈登警长大吵了一架……嗯。啊。家庭关系真是艰难的课题,对吧。比让玫瑰花不凋零还复杂……复杂得多了……

总、总之,你想,如果哥哥和芭芭拉愿意回来的话,你就又可以见到他们、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了。所以尽管学校让人想叹气,戏剧社的排练也太过忙碌,但你还是觉得没有太糟糕。而秋季学期过半的时候,根据你的观察,你觉得杰森在学校里的状态也稳定下来。你说的稳定是指他交到了朋友,而且他在棒球队得到了一个位置。而在这段时间里,哥谭的气温也在逐渐降低,阴云变成了雨,雨滴变成了雪粒——进入十一月,就演变成了雨夹雪。天气太冷了。到了这种时候,阿福就会悄悄放弃他的审美和品味,只是试图把你裹成一个球……于是,你们就迎来了冬天啦。

十一月的中旬,你参加了一场生日宴会——是莉娜的生日宴会。有时候,你也觉得这像是一种美妙的巧合:莉娜有一部分俄罗斯血统,而她真的也出生在冬天。不过,莉娜本人可不太喜欢这个巧合,她不喜欢冬天,你印象中,每年生日派对上她看上去都不是很高兴。所以呢,你也不太确定,当生日宴会上,莉娜抱着双臂、看向你身边的杰森的时候,她脸上那种毫无掩饰的冷淡打量是因为她心情本来就不好,还是因为她不太喜欢杰森陶德——啊哦,很可能是后者。因为杰森的表情也开始变了。他的身体紧绷起来了,就像是在动物园里,一只危险的小兽遇到另一只那样。在学校里待了那么久之后,他已经不会再对这种打量回敬尖锐的目光,但也别指望杰森面对这种情况还能露出微笑了。因此,莉娜面无表情,杰森也面色紧绷……那场面可实在是……

你绝望地、悄悄地把脸埋在了手心里,你发出了一声呜咽。

啊,啊。你就知道会这样!

这是谁的错呢?毫无疑问,大概是你的错。难道不是你之前一直在努力地、持之以恒地和莉娜和谢莉说杰森的坏话吗?现在看来,你的坏话还是很成功的。但是谁知道,谁知道现在情况会变成这样呢……?早知道,你就应该少说两句……这样就不会变成宴会上,你努力露出可怜的微笑,只能一手抓着杰森的手腕、一手抓着莉娜的手,差点强迫他们握手的场景了!你、你真的用了你这辈子最可怜、最甜蜜的声音向他们两个人介绍了彼此了。你真的很努力了,好吗?

只是,大概太努力了,以至于杰森的手腕都颤抖了一下。他用某种惊恐的表情瞥了你一眼。而莉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你,很像是想对你翻个白眼——但最终!最终,不知道是不是你的表情实在太可怜,莉娜还是屈尊降贵,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手,她解除了那个防备和不信任的姿势,和杰森握了握手。而你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妨碍莉娜在之后的单独相处中,把杰森叫做“韦恩的养子”,她声音里没多少轻蔑,可是显然也没多少热情。是的,莉娜一贯遵循第一印象定律,第一次见面不喜欢的人,她之后也不会再有兴趣观察。好、好吧……至少莉娜没打算当着杰森的面说这种话,你真该谢天谢地了。

在那场生日宴会上,莉娜身边挤满了人,毕竟她才是party的主角嘛。宴会上莉娜的爸爸也出现了,达文波特先生身形健壮,有点发胖,头发已经开始掉了。可是他揽着莉娜的肩膀,叫她“我们的小女皇”,笑呵呵地和你打招呼、亲吻你的手背、还夸阿福给你选的裙子漂亮。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整个晚上,达文波特先生都在给女儿整理裙摆,他在莉娜身边转来转去,简直像个发胖的弄臣。但莉娜,就像是她总对亲近的人表现的那样——对自己的父亲翻了个白眼,并且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裙摆扯了回来、然后把达文波特先生赶去和布鲁斯聊天了。达文波特先生和布鲁斯站在一起、彼此面面相觑的时候,就让那个角落显得像是家长会上的尴尬寒暄角落。就只是……有点好笑。好吧,你不该嘲笑布鲁斯的。而且,布鲁斯那天会出现在莉娜的生日派对上,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防备猫女的出现嘛……

于是,莉娜去了更衣室换衣服,中途把你也一起提溜走了。而你毫不意外地在莉娜那间大得吓人的更衣室里看到了谢莉。你们的编剧穿着礼服,但是背后的系带已经扯松了,礼服下是运动鞋。灯光下,她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努力敲着键盘,“很显然这里有人还有人得做自己的几何学作业。”谢莉一边往嘴里塞蛋糕,一边用力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怀疑那些键盘会被敲飞。你大概露出了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因为谢莉瞪了你一眼,“现在要么你闭上嘴,要么你就来帮我写作业。”

哦,天呐。为了防止她恼羞成怒,你眨眨眼睛,悄悄闭嘴了。

不许说话,你就只能坐下来喝橙汁。坐在莉娜的更衣间里,你难免有些不自在——不是说你不喜欢这里啦。就只是……就只是你不喜欢这里的某些东西。一年级的时候,你第一次参与戏剧社的活动,莉娜就曾经让管家从家里带来那些皇冠、礼裙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昂贵道具。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因为莉娜很难在意用过一次的东西。她就是这样嘛,喜欢购物,喜欢钻石发箍,喜欢澄澈的宝石和繁复的裙摆,所以她的整个更衣室都闪闪发光,这就是猫会被吸引的原因。整个更衣间里,唯一能让你想起过去的就是那副油画——哦,老天。不管看多少次,你都很难喜欢上这副画……冷冰冰、腻腻的笔触,让人看了都会浑身一颤。和整个闪闪发光的更衣间格格不入。而莉娜偏偏要把它挂在这里!而且还对着门口,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和那只硕大的眼睛对视……这就是很奇怪啊!

你坐在沙发上,不想看着那幅画,只能和谢莉贴得更紧,结果被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嫌弃你!好、好吧,也不是第一天了……你只能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看向莉娜的方向。对莉娜把杰森叫做韦恩的养子这件事……你觉得你也有一定责任,是你过去一直在嘀嘀咕咕说新兄弟的坏话,对吧?你有点心虚,“事实上,他有名字,他叫杰森。如果你要那么叫他,那么我也是韦恩的养女嘛……”

听到这里,谢莉敲键盘的声音都为之一顿。她抬起眼睛,幽幽蓝光的镜面后是她那双意味深长的绿眼睛。已经不用说任何一个字了,你觉得你快要脸红了。好吧!你努力忽略了谢莉的表情,你说,“事实上!事实上我觉得他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讨厌……我收回我之前说他的坏话,大部分。应该吧。”

而更衣间里传来莉娜把裙子随手扔在一边的声音,沉闷的一声。伴随着鞋跟烦躁地碾过地毯的声音,莉娜猛地推开帘子,再次出现。她头上的钻石发卡在闪闪发光,莉娜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她说,“那么你就是傻瓜!Y/N Wayne——鉴于你过去的表现,我不会说我很惊讶的。”

你被莉娜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

谢天谢地,莉娜没冲过来晃你的脑袋,但她仍在冷笑。在她耳朵上,深红的宝石在摇晃,闪亮的光让她整张脸显得更美丽了——但那美丽咄咄逼人。莉娜说,“你以为你的新兄弟是什么?一只小鸟,一只小狗——供你把玩?别蠢了!”莉娜冷笑,宝石的光尖锐地闪动,“小心点,韦恩。如果你被他咬上一口,我是不会同情你的。因为我提醒过你了。”

你瑟缩了一下,只能窝囊地和谢莉贴在一起。好、好吧。你猜到会这样了,对吧?每到冬天莉娜脾气就真的有那么糟糕,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人吗?虽然平时脾气也好不到哪去,但冬天她的脾气就更糟了!于是,你只能支支吾吾、努力地岔开话题,“……啊!说到你挂在这里的这幅画,我觉得——”

在你身边,谢莉肩膀颤抖起来,她把脸埋了下去。好吧,笑吧!坏蛋!你就知道你的女友们就这样,偶尔温柔,其余时候都坏得要命。莉娜冷笑一声,对你的逃避,她似乎有点不耐烦,但也懒得再跟你废话。莉娜只是气势汹汹走到门边,虽然你知道她只是重新回到宴会里去,但她的样子很像是要走出去杀人……离开前,她只冷笑着扔给你最后的话,“你岔开话题的技巧烂透了,韦恩。以及最后一次……这不是我挂在这的。我说过这是我妈妈的画。”

“以及你是个傻瓜。”莉娜说。那完全不是亲昵的音调。因为她的声音冷得像要掉冰渣了,“……百分之百的。”

好、好吧……!而你也只能缩在谢莉身边,窝囊地不说话了。

后来想想,那个冬天,很多东西早就有了预兆。对吧?不管是莉娜的坏脾气,还是她的话语……但谁能预知未来?你只是如蒙大赦,总算松了口气。那时候,你想着:其实,其实莉娜不高兴,也是很正常。因为你……你好像提到了一个不那么美妙的话题。虽、虽然并非你的本意。莉娜的妈妈,维罗妮卡?伊万诺娃女士,你猜莉娜很不愿意提到她,对吧?因为,你甚至从来都没见过她,哪怕是在莉娜的生日宴会上,她也没露过面。

当然啦,阿福说维罗妮卡女士和达文波特先生没有离婚,但他们的关系就是……很奇怪。大概这也是大人世界的特殊现象吧。总之,你只是从阿福那里听说过,维罗妮卡女士一直很忙碌,她在伦敦筹办戏剧,所以很难回到美国参加莉娜的生日派对。所以,莉娜生气也很正常,对吧?好吧,好吧。你只能说……谢天谢地,至少那天达文波特保险柜里那些漂亮的石头保住了。你们没让猫咪把它们偷走。

这可能也是那段时间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而除此以外呢?

你说过,那段时间,哥谭正在下起大雪。而在大雪中,哥谭的夜晚越发热闹。这主要是因为企鹅人。他的赌场在蓬勃发展,像是霉菌一样在黑暗里蔓延。猫女一个月能偷走的珠宝的总价,可能还不到企鹅人赌场里一天流水的一半。足够大的利益催生繁荣的犯罪,一整个十一月,天空都积蓄着沉重的阴云,先是雨、然后是雪,从天而降、一刻不停。哥谭的犯罪彼此之间相辅相成,带来比雪更多的混乱。而随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冬日降临了,蝙蝠侠的情绪……也就越发紧绷起来。

你猜,布鲁斯的焦躁情绪大概不只是因为雪。自从……自从你在那个雨夜里不小心从天而降,从小鸟变回人类后,蝙蝠侠就勒令你不能单独行动了。虽然你从前也没有单独行动过。以及对新任罗宾——显然,在之前短暂的捉迷藏游戏中,布鲁斯已经确认了,杰森确实很有些对枪械的不妙偏好。于是现在开始,杰森也暂时不被允许使用枪支了。当时,蝙蝠侠眯了眯眼睛,他说,“我们不是罪犯,杰森。我们不用枪械伤害其他人。”

在罗宾的训练中,你们当然会学习枪械,学习如何使用、如何拆卸和组装它们。但这是因为在未来大多数夜巡中,你们还会无数次和它们打交道,你们学习是为了了解,绝不是为了夸耀自己的暴力。在这件事上,布鲁斯的态度非常坚决:底线就是底线。对此蝙蝠侠说了不。于是,罗宾也只能悻悻耸肩,他似乎嘀咕了句什么。

“好吧。你是老大。”最终杰森摊开手,他说,“你说了算。”

但是,事情是这样的:除了关于枪械的偏好,在杰森身上,似乎暂时也没有别的问题了。好吧。哼。而且,你发现,杰森好像对夜巡工作抱有异乎寻常的热情,他真的很喜欢飞。比起在地面上呆着,他更喜欢在天空中飞翔,他喜欢狂风和快车,甚至好像有点喜欢呼啸的声音。而那时,哥谭的雪正从天而降,夜晚以狂风和一刻不停的雪和你们打招呼。杰森也毫不在意这些,不在意狂风和大雪,不在意脚下的危险、在夜巡中会混乱的战斗,他甚至会在风中大笑呢,这坏蛋。在这座城市的最上方,远离了地面、远离了硫磺、污水和叶子燃烧的气味,他的笑声也就被风卷走,传得很远、很远——

而你展开翅膀,在风中盘旋。

那个冬天,雪很早就来了。冰凉的雪花从而而降,只需要几个夜晚,就能把整个城市都淹没。在冬日,作为一只小鸟飞过哥谭,是很奇妙的一种体验。当你低下眼睛看下去,哥谭只是白色的巨大石头,它披上了新的伪装,但仍然藏着无数危险。你知道,在地面上,流浪犬成群结队、饥肠辘辘,酒鬼倒在垃圾桶边、生死不明,野猫在阳台上巡视,随时准备扑出来抓住落下来的麻雀……哥谭自有它的法则。当然,你也知道——你知道你是安全的。只要在蝙蝠侠身边,你就不会被这些东西伤害。但这样的雪、这样的冬天,很容易让人恍惚。你总是……你总是会想起汉娜,汉娜?米勒。你会想起在过去某个冬天,你在垃圾桶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冰凉的脸颊和凝结的眼泪……

……而这也并不是你能控制的。

这种联想,会让人觉得冬天是残酷无情的。这种联想让你有时候觉得,雪花也是很沉重的。冬天总是容易让人多愁善感,你想,是这样的。对你们而言,更是如此。你还知道,冬天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会意味着更多的危险,节假□□近的时候抢劫案、偷窃和凶杀案都会变多,死亡也就如同雪花,纷纷扬扬、平等地落到每个人身上。夜巡时间,当你们落在屋顶上,蝙蝠侠仰头望去的时候,雪花也落下来——在他的面具上,没有融化。他抿紧了唇,你看不清他的表情。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被黑暗吞没。而你情不自禁觉得,在下方——在黑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就在那雪中,在你们看不到的角落里……

那个冬天,你秋季学期圣诞节的前夕,哥谭的冬天格外寒冷。雪、狂风、呼啸、低温和路面结冰,流浪汉冻死在角落里,但是广大的世界风平浪静。有时候,你觉得好像全世界的报纸都关心布鲁斯韦恩的绯闻,但没有人关心死掉的人。雪下得太大了,政府甚至不得不出动警方用货车铲雪开路,在地面上撒上大片大片的煤渣,于是整个城市弥漫着奇怪的气味。头顶就是雪,脚下就是黑暗。在哥谭,好像一切都在被雪吞没,一切都在被雪模糊。雪,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样,狂暴地席卷了人间。

而你在这座城市身上学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它从不让坏兆头落空。

和雪一同降临的是死亡。是一桩足够轰轰烈烈的案件。当你说“轰轰烈烈”的时候,你并不是在夸张,因为这就是哥谭那起震惊所有人的“更衣室爆炸案”。

杰森担任罗宾后正式经手的第一个案件,就是这样一场喧闹的死亡。在狂暴的雪天,一个寻常的星期三,一个炸弹在哥谭雄鹰队的更衣室里爆炸了,当时棒球队的十三个孩子、还有他们的总教练都在更衣室里。十四个人,只有两个幸存者还在医院里接受抢救,其余都当场死亡。你看过他们生前的照片,他们都和你年龄相近……在照片上,每个人都穿着队服,正对着相机呲牙咧嘴,脸颊都那么熟悉,就像是你在学校里能看到的朋友们的脸……死亡却蛮不讲理,撕碎了他们的脸。如此残酷的玩笑。

你也曾亲眼看到过爆炸后的现场。当你看着那些被炸得漆黑的墙壁、七零八落的柜子,看到地面上画着的那些黄线……想到这些黄线曾经是和你一样的人,是在另一所学校的其他孩子们的时候,那种恐惧就悄悄涌了上来,让你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是的,是的。你知道。

你知道哥谭是犯罪之都。你知道在这种事总是发生。但这样的……你们怎么能习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死亡?死掉的这些人,是和你年龄一样的男孩们,谁能想象?谁能想象,自己身边的朋友们遭遇这样的灾难?这像是……这像是恐怖袭击,不是吗?炸弹客把炸弹放在了这些人的衣柜里,只能是出于一种扭曲的恶意,然后随着倒计时归零,他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杀死了所有人。当你们在黑夜里站在被封锁起来的犯罪现场中的时候,那里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古怪的气味,而你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就是人体被烧焦的味道,你控制不住想要逃走,但你动不了。那一刻,你看不清布鲁斯的表情。而杰森在面具后的脸颊似乎抽动了一下——他似乎本能地想要呕吐,但他忍住了。那种激烈的本能被忍耐了下去。窗外的世界里,雪花一片片落了下来,吞没世界。

“好吧。”杰森说。你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当你轻轻收拢翅膀,落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你能感受到他不稳定的心跳、他紧紧攥住了拳。你听到杰森嘲讽般低声说,“……欢迎回到哥谭。”

欢迎回到哥谭。而这样才对,这样才正常。在这里,从不发生任何好事。不是吗?

是的。是的。而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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