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DC]爱、死亡和哥谭小鸟 > 第17章 Birdie in Wonderland(4)

第17章 Birdie in Wonderland(4)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5_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的心脏仍在急促、混乱地跳动着,它太过惊恐,你不得不努力按住它。梦、奇怪的梦,过去你也曾不止一次和它们打交道,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一样,醒来也仍然控制不住颤抖。你梦见了戴蒙,对吧?这个你在雨夜见过的奇怪恶魔,它在梦中朝你行礼,还祝你圣诞节快乐,可是……可是圣诞节明明还没到啊……?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只是脑袋很痛。就像是过去,你因为魔法而牙痛——就像是那种痛。你的神经元好像都在跳动、扭曲,于是,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解释的不祥预感……也就突然升腾起来,和那种剧烈的抽痛一起,淹没了你的大脑。

好像有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你的心脏,它是这么对你低语的。

而不祥的预感也很快成真了。

事情是这样的:十二月,圣诞节临近。但哥谭警局大概没人能度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了。因为更衣室爆炸案的调查仍在继续,只不过自从肯尼布克尔醒后,在某种意义上,这件案子就从“更衣室爆炸案”变成了“肯尼·布克尔杀人(嫌疑)案”。肯尼醒来了,先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头号嫌疑人,又从头号嫌疑人变成了精神病人。GCPD的调查屡屡受挫,而另一位受害人还躺在重症病房,调查进展艰难。但少年犯的可能性太过骇人,因此,至少在调查清楚前,所有关于案件消息都应该被封锁在警局内部里。没人想让这些东西太快被公众得知。但是——是的,但是——在哥谭,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就总是会被争抢、玷污、扭曲。因此,很快,针对肯尼·布克尔的调查就变成一个新的问题,而且是大得吓人的问题。

这个大问题的起因是你们这个国家的“第四权力”。你们哥谭的记者们和媒体们。按照警官们的计划,调查中本该严格封锁消息,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但是,但是——哥谭媒体,是的。他们就像是海水中的鲨鱼,敏锐地嗅到了这件案子的血腥味。一旦哥谭的水面荡起波纹,他们就会立刻一拥而上。当哥谭媒体爆料出谁是GCPD认为的可能的嫌疑人的时候,整个哥谭简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肯尼,全都是因为肯尼·布克尔。不只是因为他的年龄,不只是因为他即是受害者、又可能是加害者,更是因为肯尼的肤色——你们的嫌疑人肯尼·布克尔,十六岁的棒球队投手,他并不是白人。

而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足够的炸弹吗?

当然够,永远够。肤色、种族,永远都是足够尖锐的议题。是的,肯尼是暂时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几乎已经在定罪边缘。但所有针对他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词、或是目击证人,可以确认肯尼就是制作了炸弹、并把所有人炸死的那个人。是的,肯尼的调查应该继续下去,可是——这一切却难以推进,彻底陷进了舆论的泥沼中。哥谭警局又从来都是一个白人的世界,除了重案组有芮妮蒙托亚——但有且只有蒙托亚警官。她是重案组这么多年唯一有色人种的女性,如果要指控哥谭警局因为种族歧视而把肯尼列为嫌疑人——你想这样的猜测也是很容易产生的。

因此,那段时间,有那么多抗议活动、那么多集会和争辩,现在,GCPD要面对的已经不仅仅是破案的压力,更多的反而是政治的压力。如果没法破案,戈登警长就要面对无能的指控;但如果顺着肯尼的线索继续查下去,哥谭报纸就会继续宣扬他——还有哈维布洛克——是种族歧视的白人佬。报纸还说——他“别无选择地只能选择死于其中一种指控,或是两者皆有……”。

而你,有时候,你真的弄不明白。你快要被你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弄得混乱起来了。

因为,在这样的喧闹中,有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任何一方受到的指控都有可能是真的。GCPD到底有没有种族偏见?答案是:当然。毕竟,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客观来说,警官们见过太多黑色皮肤的毒贩、小偷、杀人犯。生活在困顿中的人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成为混乱秩序的一部分。而GCPD中是否有人希望肯尼就是他们要找的凶手?当然,当然有……但这种希望要如何指责呢?毕竟,事实是:混乱而高强度的调查已经持续了太久,GCPD也承受了足够多的压力,在警官们看来,一切早该结束了。如果结果是“某个可能的白人成年男性炸死了十二个人,还炸伤了一个黑人孩子”,那案件就要继续调查下去,而且哥谭的舆论混乱还会继续。但如果是“是这个黑人小子炸死了十二个人”,那就可以结案了。对他们——对大部分白人警官而言,这该是多么安全而皆大欢喜的结束啊。

而你们的记者们,他们行使第四权力的时候,又是否像是GCPD指责的那样“无视社会责任,只是为了抓人眼球”……?当然,当然。你们哥谭的记者们,都有那种难以消解的狂热目光。只要见过维姬维尔女士一次,就能理解了。维姬女士总是在宴会上,她的绿眼睛幽幽闪光,有时候,她笑眯眯地看着你、问你问题,你会觉得——她的眼睛里其实看不到你。她看着你,只看到了韦恩和故事,看到了豪门秘辛和明日头条。你们哥谭的记者们当然想要头条,或许,他们也会为了正义感、为了公民权利……诸如此类的东西做这一切。但那种狂热——那种在他们眼睛里燃烧的狂热,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而最重要的,案件的真相——在这场混乱中,到底又还有谁在意呢?

你不明白,你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会表现得如此奇怪?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其实根本不在意的东西争吵?为什么最该关注的、最该调查清楚的真相,却被扔到了一边?你努力思考了很久,你想了很久,最后却还是一无所获。而阿福向你解释这一切的时候,声音和面容也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他说,“哦,小姐。人们总是要站在自己的角度来思考的。”

“我想,如果世上的人们都彼此相爱,”阿福温和地说,“大概世界明天就要毁灭了。”

最尖锐的嘲讽,从阿尔弗雷德嘴里说出来,就总是温和平静得像陈述。而你……你只是觉得痛。脑袋非常、非常痛。

可想而知,等你回到学校里的时候,就会发现谣言传得到处都是——关于哥谭雄鹰队的新闻,关于更衣室爆炸案的细节,关于肯尼·布克尔到底是什么人……诸如此类的事情。学校,是一个孩子们的世界。可是当大人们的世界喧闹起来的时候,那回声也会在你们的世界里反复回荡。甚至,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照片——死亡现场那些残肢碎片的照片,不知为何也传得到处都是。当然,那些照片只是足够血腥、足够可怕,但它们大部分都是假的,只是网络上的谣传。但当下课后,你的同学们凑到一次,为某些照片发出兴奋和好奇的惊呼的时候,你都会觉得你胸膛里那种不祥的预感、作呕的感觉,更加强烈地翻涌起来。真正的照片,你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关于哥谭更衣室的谣言你也听得太多。你只是……你只是头痛呀。非常、非常……难以控制。

你真的也已经厌烦了有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对你说些什么“嘿Y/N,你知道……?”之类的话了。为什么他们就不去烦杰森呢?在杰森的冷笑声中,他们就知道止住话头,在你面前却不能?难道你看起来就很乐意听?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你好不好奇这些事?你也厌烦了回答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那个中午,甚至连谢莉都这样——天呐。天呐。当谢莉把你拉到一边,张开嘴就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你绝望得简直想尖叫。因为她说,“你知道——等等,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不知道!”你说。有那么一刻,你真想捂住耳朵,什么也不听。或许那个早晨,你就不该在阿福面前装作一切都好,你就该吃点止痛药的……这样,在学校里,也不会如此痛苦了。看到那些照片,听到那些窃窃私语,你只是觉得越来越头痛。至少那个瞬间,你真的不想再听到任何黑夜里的故事了。你只能虚弱地说,“别再跟我说什么爆炸案了……”

“别犯傻了。”谢莉一把按住了你,“谁在乎什么爆炸?!”那一刻,她的脸上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虑而急切的表情。这表情让你呆了一下,总算意识到了——啊。谢莉好像没有在开玩笑,而且,她也绝不是要和你说什么爆炸案,因为那一刻,谢莉脸上的焦虑无法抑制,几乎快要溢出来。谢莉抿紧了唇,你还不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但心口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谢莉看着你的眼睛,她说,“听着,Y/N……莉娜解雇了斯坦森小姐。”

而你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你下意识张开嘴。“什么……?!”

葛罗瑞亚·斯坦森是你们戏剧社的化妆师,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你和她并不十分熟悉,你们的交集只限于戏剧社——化妆的时候,斯坦森小姐总是动作很轻柔,她的手掌心也总是很温暖。可是,为什么?!莉娜解雇了她……?这个句子如此短促,明明你听得清每个单词,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变成让你头晕的、无法理解的句子。为什么?为什么呢?莉娜有什么理由解雇斯坦森小姐,这……这是在说什么呀?

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蛰伏在水面下的鱼,只是在那一刻突然跃出水面,狠狠咬了你的心脏一口。而谢莉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她的手还按在你的肩膀上,当你下意识抬起手、抓住了谢莉的衣袖的时候,她抿紧了唇。那一刻,谢莉看上去几乎快要抓狂了,她低声说,“别问我——我以为你知道!她没告诉过你?她什么也没说过?她——我——我以为至少伊莲娜会告诉你!老天,老天……她到底要搞什么?”

那一刻,你的心脏也急促跳动起来了。某种不祥的预感,简直要在胸膛里凝成实质。可是无论你怎么努力回想,莉娜绝没有透露过自己要解雇谁——不如说,在戏剧社要解雇谁,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啊!你们戏剧社里的大人们——化妆师、灯光师、后勤人员……大部分确实是和学校签订的合同,但她们实际上是为戏剧社、为莉娜工作,所以说莉娜一个人的意见就足够解雇她们,也并没有错误。可是、可是——可是莉娜从来没这么做过!莉娜挑选人本来就足够严格,从你一年级认识她开始,戏剧社确实有过人员变动,但大部分都是本人出于工作考虑想要离开,你从没见过莉娜解雇谁。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事先,你和谢莉都毫不知情呢……?

你们完全不知道。莉娜也完全没有对你们说过这些事,事先更没有任何征兆!这一切,一切都太突然,让你的整个脑袋又开始剧烈地痛了。为什么?为什么?某些事情,似乎正在失控……但你和谢莉却只能面面相觑、发现彼此都一无所知。在你混乱的大脑里,你下意识想到了一个问题:谢莉和莉娜明明是同一个班级,那么,谢莉一定问过了莉娜这些事了,对吧?可是,答案居然是不。

因为,因为……谢莉咬着自己的手指,她几乎是有点气急败坏地回答了你这个问题,“要我提醒你,我们亲爱的导演最近就是个火药桶吗?我问她……?而且,我一开始以为这是……这是什么谣言。但是所有人都来问我……都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我以为至少你知道,我以为她至少会告诉你……老天,老天……她到底怎么了?!谁又惹她了?她非得每次都这样?那之前的冬天为什么没见到她把我们所有人都解雇了呢……?!”

心脏,在胸膛里激烈跳动。那一刻,难以遏制地,你咽了咽口水。可是就连这个动作……也非常困难。谢莉的某句焦躁的话语,像是石头一样砸到了你的心脏里。谁惹到了莉娜?谁让她这么生气?如果说真的有人惹恼了莉娜,那么,那个人也只会是你了,不是吗?莉娜……她那天冰凉的深紫色眼睛,在你记忆里一闪而过。她看上去是那么烦躁、难以控制。是因为你吗?仅仅是因为,你让她生气了?

不知道的事情,只不过是又多了一件。但这一件——有关莉娜的事情,却让你整个下午的课程都头疼欲裂。一整个下午,你都心神不宁,你想你的脸色大概终于难看起来了——因为现在,没人敢再围在你的桌子边,要和你分享什么血淋淋的混乱照片了。看看你的生活吧,这一切怎么会这样?你的生活,居然可以比照片更混乱、更让人不知所措。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你几乎有种解脱的错觉。在未知中等待,几乎是一种折磨。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戏剧社的,在外面的大雪中,你几乎是在跑,而且你完全没有在意是不是会被绊倒。你只是需要快点、快点去戏剧社,你必须问清楚莉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非常、非常需要知道!

“——莉娜!”

你想,你似乎是冲进了莉娜的导演办公室吧,甚至没敲门。一路上你根本没有理任何人,就算是体育课的短跑,你都没有如此努力过。当你气喘吁吁、猛地推开门的时候,莉娜果然在那里。铂金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呈现出深紫颜色的眼瞳,头上熟悉的钻石发箍闪烁光彩,窗帘拉开,雪光谣言。莉娜看到你跑进来,几乎控制不住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她的眼瞳睁大的时候,似乎才变回了那种浅紫色。但那熟悉的惊讶转瞬即逝,她控制不住地皱起了眉,莉娜说,“老天,韦恩?”

“莉娜!”你说,火焰在你喉咙里燃烧,但你不能停下来喘息。你说,“拜托——你得告诉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你为什么——”

“韦恩!”而莉娜恼怒地抬高声音,打断了你。一旦她站起来,你就不可避免地要停下来、听她说话,而莉娜撑着桌子,几乎在不可置信地冷笑。她说,“你看不到我在忙吗?”

你难以遏制地喘息着,想要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直到这时,你才意识到……啊,是的。在莉娜的办公室里,确实还有别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啊,不。并不陌生,那是你们新来的信息管理老师——上次,保罗来找你们的麻烦的时候,就带着他。你不记得名字,只是,他的姓氏似乎是泰奇……对吗?总之,身形矮小、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的泰奇老师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而在他手心里,是一张也有点眼熟的盖着章、牵着字的纸。而你呆了呆,这是因为……从前,在戏剧社里,你很少见到文学课老师之外的老师,而且,莉娜的导演办公室,她也根本从不让老师涉足。甚至在这个冬天之前,你们的导演其实都很少使用这间办公室,这里一直只是杂物间而已。

但那个下午,看到泰奇先生坐在那里的时候,那种奇怪的、荒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你晃了晃神。就像是莉娜当时责备你时一样的荒谬,就像你听到谢莉说莉娜解雇了某个人那样的荒谬——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戏剧社、发生在白天的世界里呢?一切混乱、悲伤、你招架不了的事情,应该只发生在晚上……不是吗?你觉得困惑、茫然,但莉娜看着你。那双深紫色的、冰凉的眼睛,就像是冷水突然浇下。你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你张了张嘴,感觉到自己的声带都是滞涩的。

“……对不起。”你憋出这一句话,同时,你控制不住咬住了下唇。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你得非常努力,才能把快涌到嘴边的问题咽下去。可你难以在意坐在一边的老师,你只是控制不住地看向莉娜,你捏着自己的手指,听到自己说,“我——我一会再来。”

莉娜没有回答你。那一刻,她只是扶着桌子,深紫色的眼瞳轻轻一闪,只是脸色仍然算不上好看。或许,是因为那个钻石发箍太紧、太紧了,让她觉得头痛。又或者让她头痛的是你才对。你都不知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门的——有那么一瞬间,你的冲动几乎难以遏制,你想不管不顾、不管有谁在场,你都想直截了当地问出问题。但是、但是……在陌生人的面前,你不能就那样,不能表现得像是在质问莉娜,对吧。而当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你才总算能意识到戏剧社里其他的一切——原本竖着耳朵偷听的同学们转过头去,不看你的眼睛。只有谢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的谢莉走到了你身边,她抓住了你的手腕。这是无声的询问,还是稳定的支持?你难以分辨……

你只是咬住下唇。心脏,在胸膛里乱跳。这一次,无需更多言语。你猜,大概莉娜解雇斯坦森小姐的事情,已经每个人都知道了。如果不是因为过去这段时间戏剧社里的高压,你想你的同学们一定早就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问题了。但你……那一刻,你真不希望任何人问你任何问题。你只是控制不住地攥住了谢莉的手。你下意识抬起头去,去看谢莉的脸,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谢莉,还是在祈求她安慰你——你努力眨眨眼睛,“……我们只是不知道,对吧?这没什么的……只是,只是莉娜暂时没有告诉我们而已。”

但她一定有合情合理的理由,足够支撑这一行为的理由——而不是无缘无故的解雇,对吧……?

而谢莉看着你,她紧紧地攥着你的手,却没有说话。

但你必须要这样思考,不然,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就要吞没你。过去,不总是这样吗?莉娜大部分时候都是你们中最理智、最冷静的一个,她有情绪表达,但在重要的时刻,她总是很少情绪化。莉娜做一切都有她的理由,戏剧社不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吗?你不明白斯坦森小姐为什么被解雇……你……你想不出理由。但是莉娜总是有理由的,她一定得有。这绝不能是……绝不能只是她恼怒之下的发泄……不,不会的。莉娜才不会……才不会那样。

于是你只能等待,但等待中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仍没有消失。当信息管理老师不安地离开后,你们才总算能继续被打断的对话。但在导演办公室里,不等你想出问题,莉娜已经烦躁地先开口了。她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似乎非常烦躁、非常头痛。她说,“为什么你总在给我惹麻烦?”

你没有预料到最开始会是这样一句话,你难以遏制地呆了一下。

而在这怔楞的一秒里,莉娜抬起眼睛。深紫色的眼睛,几乎有点陌生了。那冰冷的话语,似乎也在你心中猛地砸下一颗石头,打乱了你所有的心理建设。在刹那的茫然和不可置信之外,有某种怒火一样的东西也猛地烧了起来。你捏紧了拳头,“莉娜……?!”

“我——”你咬住了下唇,第一反应,你试图忍耐,你说,“如果你说的是我没有敲门就闯进来,那么,我——我道歉。但是,这是有原因的!”

心脏里那种类似愤怒的东西,似乎突然就冒了出来。你完全无法压制它,你只能咬住下唇,控制不住往前一步,你说,“莉娜,你总得告诉我们这些事啊。你为什么突然——你解雇了斯坦森小姐。到底为什么?你总得……总得告诉我们你的理由啊。”

其实,在你的心里,你还有更多的话语想要对她说。你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你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莉娜那段时间的脾气如此糟糕?只是因为冬天吗?为什么她之前要对你说那样的话了?只是因为她生你的气,还是察觉到了某些事情……?为什么要不再和你和谢莉坐在一起,而是呆在办公室里?为什么,为什么?但你完全没来得及再开口,因为莉娜已经抬起了头,她打断了你,以一种相当冰冷尖锐的音调。她说,“够了,韦恩!你想听到什么?解释?我想我不必做什么事都向你们解释吧!”

那一刻,你完全、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答案。你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呆了一下,“What……?”你,你原本设想的莉娜的反应,是什么呢?至少,你觉得她至少会告诉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烦躁、生气,但她仍然是莉娜,是你的朋友呀。可是,那一刻,莉娜的态度已经再次坏了下去。她的紫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焦躁的情绪浮沉其中。铂金色长发垂在肩头,钻石的发箍纹丝不动。莉娜只是看着你,她很缓慢、很轻蔑地笑了一下。是的,轻蔑——这是你第一次在你朋友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拜托,韦恩。”莉娜看着你,她的手撑在桌子上,那张面容如此接近、却似乎又非常遥远,她说,“你以为任何人都和你一样,什么事也不想吗?你觉得我每天到底有多少事要忙?你没搞明白,对吧。你没搞明白现在是谁在这里负责这一切。我才是戏剧社的导演,我解雇谁,和你并没有关系。你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你们过去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你有什么可不满的呢?你不是一直都是我的女主演吗——如果,如果你真的非要把时间浪费在问这些无聊的问题上,为什么就不能在意你的表演呢?你不知道你带来了多少麻烦吗?”

多么长、多么尖锐的一段话啊。

有那么一瞬间,你站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莉娜。这是你第一次,第一次听到莉娜对你说出这样的……这样的话,以至于听完后,你完全无法思考这句话里的哪怕任何一个单词。你只是站在那里,你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困惑、急促、混乱,某种难以遏制的、委屈而伤心的心情,突然涌了上来,吞没了你的眼睛。

“莉娜!”你难以遏制地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但下一句话,又低下去。听上去那么软弱、颤抖。难以控制,你攥紧拳头、咬住下唇,你说,“你、你在生气吗?你因为前几天的事情生我的气,对不对?但是,但是……对不起,莉娜。但我们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现在,至少现在你要听我说呀。我只是需要和你谈谈,我们……需要谈谈这些事。”

伊莲娜·达文波特,你朋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在看着你。那双深紫色的眼瞳,似乎在某一刻轻轻闪过一点浅浅的光。或许,只是窗外雪光带来的错觉吧?莉娜的脸颊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非常轻、非常细微,但你当时,只是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不想……你不想总是失控。而莉娜侧过头去,她不再看你了。她的肢体接触非常紧绷,就像是死死压抑着什么……克制着什么一样。

“我很累了,韦恩。”莉娜简直是嘶嘶地说,“我没空处理你的问题。”

“莉娜……!”

“出去!”莉娜几乎是攥紧了拳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一刻,你感受到什么了呢?是不可置信吗?还是那种难以遏制的……愤怒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了呢?你张开嘴,想再说什么——你想要说话!你必须说话!可是,可是莉娜冰凉的紫色眼睛就那样看着你,多么尖锐、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你的自尊心也尖锐地刺痛起来。它不再允许你说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不能再说。于是,你咬住了下唇,愤怒,难以遏制地灼烧了一下……几乎疼痛了。

“好吧。”你攥紧了拳头,好吧!你说,“好吧。那你就继续生气好啦!”

当你离开办公室,门重重地在你身后合上。你的整个脑袋还是在嗡嗡叫。有那么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像是海啸一样朝你涌来,而你只听到大脑在冲你尖叫。可是一旦离开办公室,坐在化妆间里,更多的谣言——反而迫不及待朝你涌来。你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你能感觉得有人悄悄看着你,有人似乎被你的脸色吓了一跳,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靠近你,但谢莉干脆利落、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屏幕。足够暴躁、足够尖锐。于是,你的同学们终于转过头去,不再明目张胆地偷看你的脸。但那些谣言,那些传闻,还是不停地涌上来——你当然知道,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谈论葛罗瑞亚·斯坦森,他们在谈论戏剧社发生的一切,带着或兴奋或八卦的语气。他们在说斯坦森小姐被辞退是因为她偷了东西,因为她做不好本职工作,因为她惹怒了莉娜——其实这都只是猜测。但既然斯坦森小姐自己不可能再听到这些话了,所有人的猜测就变得肆无忌惮、无所畏惧起来。但事实如何?斯坦森小姐真的如此吗?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反正莉娜不会再需要她回来了。而所有的谣言中,只有有一件事正确的:那就是当莉娜解雇她的时候,斯坦森小姐哭了。成年人也会掉眼泪……是呢,大人们也会哭的,在非常悲伤、绝望的时候。离开前,斯坦森小姐似乎和莉娜祈求了很久,不愿意失去这份工作,但莉娜什么也没说。于是她就只能哭。说到这里,有人说,“哦……那太可怜了。”

又是这些话,又是这样的话啊。

似乎,在莉娜的办公室里,那被点燃的怒气,这一刻在你的心里仍然在继续燃烧。愤怒,对你而言,是一种糟糕的情绪——你知道的。但是,你没法控制呀。有那么一刻,你真想猛地站起来,把所有这些在你身边说这些事的人都吓跑。在晚上,你就总是听到争吵、谣言、喧闹,为什么在白天——在人类的世界里,也得继续呢?你就是不想……不想听,你就是讨厌听到这些事情。为什么这些声音,就总是不能停下呢?

其实,你甚至都不熟悉葛洛瑞亚·斯坦森呢,你都没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虽然你和她已经认识很久了。她在你四年级的时候来到戏剧社,你们的交集只限于戏剧社内,她总是给你化妆,给你整理裙摆,忙碌得像是只在花丛里打理花瓣的金色蜜蜂。有时候,你会看到她站在一边,仔细地打理你们挂起来的那些昂贵的演出服,动作很轻柔。你觉得,斯坦森小姐喜欢那些裙子,也喜欢你们的戏剧社。你尊重她,就像尊重老师……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谣言,谈论她离开的时候狼狈哭泣的样子。他们在斯坦森小姐看不到的地方以她的痛苦为娱乐——可是这有什么好谈论的?难道他们不会哭吗,难道他们自己不会掉眼泪吗?别人的眼泪有什么好看的,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喜欢,不喜欢他们谈论斯坦森小姐的态度……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连那种突如其来的愤怒,也只是在你心中倏忽一闪,然后就被空茫淹没了。一想起莉娜,就觉得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愤怒。你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只想捂住脸颊,深深呼吸。而谢莉就坐在你身边,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只是看着又被打开的电脑,没有看你——可是她明明很久很久都没有碰一下键盘啊。谢莉说,“她把你打发了。对吧。她什么也没告诉你。”

然后她沉默了好一会。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谢莉盯着电脑,她说,“马上就是圣诞节了。而我们现在在演什么……?圣诞颂歌?”

“求你了,谢莉。”你虚弱地回答,“别说了。”

你不想听,真的。为什么你就非得听这种话呢?你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啊。狄更斯在他的《圣诞颂歌》里为吝啬的男主人公安排了三个幽灵——过去、现在、未来的幽灵——去融化男主角冰封的心。可是你们能给莉娜什么?你们也要去融化她的心吗?想到这里,你才想起:啊。可是,你甚至……甚至都不知道莉娜在为什么生气呢。在某种意义上,你比幽灵更无力。你只知道……莉娜的怒气至少指向了你。意识到这件事,心脏就又在沉闷地抽痛,带来某种难以咽下的、快要哭泣的错觉。你只能紧紧地、紧紧地咬住下唇,咽下去那些奇怪的、委屈的感觉。

谢莉抿紧了唇,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你。她伸出手来,你能感觉到那双作家的、编剧的、有一点茧子的温暖的手,紧紧攥住了你的。谢莉说,“得了吧,傻瓜。这和你才没关系。你以为你能改变她的想法吗?”

“伊莲娜达文波特就是这样。”谢莉说。在她的眼睛后,有某种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攥紧了你的手,低声说,“她就是……永远都这样……永远都不会改变。”

是这样吗?

那么,为什么,你心中那种格外沮丧、想要哭泣的心情,却一直一直没有消散呢……?

现在,事情开始有点变化了,对吧。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你总是觉得你的白天和黑夜是泾渭分明的,但现在,时间的区分在你看来也变得混乱了。你的夜晚,总是让人困扰,总是发生一些让人难以入眠的事情。但现实呢?光明中,这个人类的世界,现在在你看来,突然发生了变化,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它扭曲、变化,变得和夜晚一样沉重。你曾经喜欢学校,你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喜欢戏剧社、喜欢参加表演——可是,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你呀。没有人告诉过你,如果心爱的一切扭曲成陌生的样子,要怎么样才能不去伤心、不去恐惧呢……

最终,你所感受到的,只剩下心里那种闷闷的、想要哭泣的感觉。因梦而起的不详预感,终究还是在现实里落地发芽了。但哪怕在学校里的生活已经成了另一种混乱,那种不祥的预感,仍然没有消失。它只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没法忽略……

而黑夜中的故事还在继续。你并没有告诉你的家人,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因为,如今你的烦恼……和莉娜有关,而莉娜或许察觉到了你的秘密……她会察觉吗?你不知道。你不确定……也不能确定。因此你没法告诉你的家人们,这只会让他们徒增烦恼。或许,杰森稍微意识到了你的异常态度,在夜巡中,罗宾的眼睛总是莫名其妙落下来、在你的翅膀上打转。好吧,至少……至少他不知道你和莉娜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那些他知道的事情,他说过他从不告密……对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