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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晨,你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新的坏消息——或许你不该惊讶了。毕竟那段时间,生活中真的有什么好消息吗?很少,几乎没有。因此,这个电话也不能让你的心情更糟糕了:这是一通来自动物收容所的电话。在过去的一个雨夜,你曾遇到过一只流血的斗犬,你救了它,它滚烫的皮肤曾在你的手心下愈合。而你,你一直都控制不住地想着它。你想了很久……一直想着。你喜欢它,你非常想要它。你从来没养过小狗呢,但是,你想——如果阿福和布鲁斯允许的话,你就希望要Ace.
可是,Ace的情况有点特殊。之前,它被动物收容所带走了,而你给他们打过很多电话、咨询领养的事情,他们都告诉你像Ace这样的流浪犬必须要在收容所呆足够多的时间——在确定能正常地和人类互动之前,它都不能离开收容所。于是你一直等待,一直焦急而满怀期待地等待。但那个早晨,他们却给你带来了一个噩耗:那就是,Ace逃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切的起因非常简单,那段时间,哥谭的冬天,大雪纷飞,地面上的流浪犬成群结队、变得越发危险,政府对此做出了反应,他们把在城市里游荡的流浪犬都抓了起来,塞进了收容所里。而仅仅岛内的收容所是收纳不了如此多的犬类的。于是,收容所想把一部分狗送到城市另一边的收容所去、给他们处理,但在运送的路上,Ace摆脱了牢笼、锁链和电击棍,它……几乎不像是一只狗了,或许,它就是野性难驯,天生就不属于牢笼。Ace就这样摆脱了所有人类创造的束缚,逃进了茫茫的大雪中。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段时间,你实在也已经非常习惯坏消息了。所以,你不觉得自己很伤心——你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慢的、慢慢的,你开始觉得,你好像也能理解莉娜了——你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冬天了。原来是因为这样:无数的坏消息,就像是雪花一样落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甚至都不想惊讶、不想伤心了,你只是慢慢把电话放回了原处。
不要尖叫。也别哭泣。你对自己说,因为这没什么……这没什么。对吧。别尖叫、别尖叫。别让阿尔弗雷德听到。于是,你只能把脑袋埋在抱枕里,你听到自己难以克制地呜咽了起来。
……好吧、好吧!
如果你就是非要这么倒霉,那就好吧!
那一天的早晨非常糟糕,一如既往。而餐桌上,杰森似乎都用诡异的目光又看了你一眼,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你低着头,看着三明治,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控制不住用叉子在面包上无意识地戳。阿福就站在你身边,看着你的动作,但你不想停下……你只是必须要做点什么。外面的雪花,还在落下来。据说,等圣诞节之后,雪才会渐渐停下。可是,外面的雪……是那么大、那么大呀。
一只小狗,形单影只,没有族群、如此孤独……它要怎么才能活下来呢?
想到这里,心脏又开始抽痛了。好吧,别想了,别想了!思考这些事,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得摆脱……你必须摆脱那种闷闷不乐的心情,你想,你总得做点什么吧?对吧!一直沉浸在难受的情绪里,只会越来越难以摆脱。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或许谢莉会知道,她一直是你聪明的、无所不知的朋友。你必须和她聊聊,你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你们必须做点什么——你们必须把这一切的混乱纠正——必须要!
因此上午的课,也就在你混乱的思绪和课本上的乱涂乱画中过去了。那个中午,你总算可以在餐厅里寻找谢莉了。但当你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谢莉的栗子色头发和红色外套的时候,她身边正坐着另一个人。而这个人,让你看上一眼就警铃大作——那是个金色长发、绿色眼睛的女孩,穿着很宽大的外套,外套下的扣子随便扣着,露出衬衫下的T恤的颜色。那是克莉丝——克莉丝·怀特!
好吧,好吧。这可能需要介绍一下,但是克莉丝——某种意义上,你可以说你不是很熟悉她,但你可是非常熟悉她的文字和文章。因为克莉丝是你们的校报《今日哥谭》编辑组的成员,她写过很多关于你们戏剧社的文章,而克莉丝最喜欢写的……就是你和莉娜的绯闻!而这、这给你们的戏剧社带来了很多麻烦,好吗?在学校里,绯闻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如果每个人都装作它不存在,那么绯闻就是不存在,它会逐渐消失。但如果把这些传得沸沸扬扬得绯闻变成铅字打印出来,那就会永远被记住!
而且,克莉丝实在太过执着了,你有时候都不能理解她到底为什么总是追着莉娜和你不放……特别是在莉娜换手提包一样换了好几任男朋友之后。但克莉丝相当执着地相信你和莉娜有某种浪漫关系——算、算了。反正你就是搞不懂。而这对莉娜——也不能说是没影响吧。至少,自从阅读过一次克莉丝的文章后,莉娜就脸色铁青地下了禁令,明令禁止《今日哥谭》的任何人再进入你们戏剧社的礼堂了。所以,你想克莉丝和你们戏剧社的关系可以说是很差——每次在餐厅里遇到,克莉丝都会对你气恼地对你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达文波特就是个独裁者!”“你们不能阻止新闻自由!”之类的……话。但是,但是——你也知道,谢莉和克莉丝的关系其实并不糟糕,因为,因为……谢莉最开始转学过来的时候,克莉丝原本也想邀请她加入《今日哥谭》的。
但谢莉没有加入《今日哥谭》,她选择了戏剧社。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你都不会认识谢莉、和她成为朋友了。一直以来,谢莉对《今日哥谭》似乎都并不太感兴趣,因为她更倾向于虚构写作,而不是纪实。所以,你很少能看到谢莉和克莉丝坐在一起——她们根本就不该坐在一起呀!这、这就是不对劲,很不对劲,对吧?
反正,那一刻,你只听到你脑海中警铃大作,而且你一定露出了……一定露出了不太友善的表情。而当克莉丝敏锐地抬起眼睛、发现你的时候,她看上去也有点惊讶。谢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转过头来——也很明显地愣了愣,像是没预料到你会出现。这表情更是让人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又涌了上来,你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揽住了谢莉的胳膊。在她惊得睁大眼睛的表情中,你抿着唇,看向坐在对面的克莉丝。你说,“谢莉……!还、还有克莉丝。你们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坐在一起?”
你没有藏住你声音里的敌意和紧张,对吧?但是,但是本来就不该这样呀!谢莉怎么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吃午餐?这、这就是很不好!而谢莉听到你的声音,似乎也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但她被你揽着胳膊、姿势很别扭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免得被你扯倒。而坐在对面,手上拿着一根薯条的克莉丝——她迎着你警惕、紧张的目光,只是翻了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摆出了“得了吧”的表情。
“你好啊,韦恩。中午好!”克莉丝怪腔怪调地说,薯条在她手上显得像是一只尖锐的笔,而她似乎随时准备用这支笔在你身上扎一下。克莉丝说,“干嘛?我们坐在一起是为了吃午餐——所以能请你暂时别用这种捉奸的眼神看着我吗?我们暂时还没找到机会背叛你呢!”
克莉丝……!
你控制不住地咬住了下唇,瞪了克莉丝一眼——哦,她还说呢,说什么没有人背叛你……好吧!好吧!背叛?可能是没有。让你不舒服?就是有!现在,在戏剧社发生这么多变化、莉娜身上也发生那么多变化后,你朋友身上再有任何异常都会让你有点应激。所以,你就是觉得……你就是觉得谢莉不应该和克莉丝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因为,你和莉娜才是谢莉最好的朋友……你们才该在一起的!谢莉怎么可以把午餐时间和别人一起分享呢?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所以,就算谢莉剧烈咳嗽了好几声,似乎在暗示你快点松开手、让她坐好,但是你就是紧紧抱着她的胳膊,你才不松开。你咬着下唇、看着克莉丝,你说,“你明明有自己的朋友呀,克莉丝……!谢莉、谢莉今天才不能和你一起吃饭,因为我要和她一起!”
“我有正事!我们必须谈谈,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克莉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对你的话语做出反应之前,你连忙转过头,看着谢莉的眼睛。谢莉悄悄对你翻了个白眼,似乎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但你努力无视了。你只是说,“非常非常重要!”
你并没有胡说八道,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真的需要和谢莉谈谈,关于戏剧社、关于莉娜、关于这学期发生的一切混乱、关于这到底怎么了……又该怎么办?你忍受不了了!你、你就是很需要帮助,所以你们必须谈谈——但你只能和谢莉谈!你才不要克莉丝在场。因为,你毫不怀疑——克莉丝·怀特一定会把她听到的一切都写进她的新闻稿里!那就完蛋了!
你才不要再在《今日哥谭》再看到什么类似“铂金三角,分崩离析”这样的新闻稿了。顺便一提,铂金三角就是克莉丝给莉娜、你还有谢莉三个人取的外号。这个外号第一次出现是在克莉丝·怀特的另一篇新闻稿里,那篇稿子叫“铂金三角,扑朔迷离?”……老天!而在那篇稿子里,她说你们戏剧社金字塔顶端的三个人实际上早就陷入了一种混乱的三角关系里。看吧,看吧?就算克莉丝很喜欢谢莉,她胡编乱造的时候也可以毫不手软,而这个三人组的外号也从此流传了下来。所以,在你看来,克莉丝就是非常、非常不可信——就是!
你紧绷而警惕的态度,大概让克莉丝也烦躁起来了。她翻了个白眼,尖锐地回答你,“需要你提醒你餐厅是先来后到吗?”看样子,克莉丝立刻就要站起来、叉着腰和你详细地理论一番,但你才不要放开谢莉的手!此时此刻,谢莉终于发出了某种难以忍受的、头痛的声音。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把手从你怀里扯出来,她说,“老天啊,够了!”
“我们现在演上暮光之城了?”谢莉说,“你们两个都安静点!”
谢莉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所以尽管她突然站起来吸引了一点视线,但餐厅里大部分人并没有在意你们这个角落。但现在,你的怀里空空如也了——谢莉抽走手臂的时候,动作毫不留情……而你控制不住地咬住了下唇。你的表情,让谢莉又瞪了你一眼,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克莉丝。这一次,谢莉顿了顿,似乎在找到一种平静而充满歉意的语气,“抱歉,克莉丝。我得……我们确实有事情必须谈谈。我会仔细考虑你说的事情的……我想,我们改天再谈吧?”
她们居然还有改天……!
在你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克莉丝转过头去,看向谢莉。她们的目光在嘈杂的餐厅里相碰,对视了一会。而某一刻,某一刻,克莉丝的眼睛里似乎又冒出了一点属于记者的、难以遏制的探究欲,但只是一闪而逝。到底一天到晚都在好奇些什么呢,克莉丝?于是,当克莉丝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而她翻了个白眼。最终,克莉丝端起自己的餐盘,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而谢莉此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你。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像是要用你脖子上的围巾把你勒死——好、好吧!
在谢莉真的控制不住怒气、给你脖子上来一下之前,你连忙捂住了脑袋,“对不起!对不起嘛……但是,我又没有说谎、我真的要和你谈谈——谢莉!”
而谢莉难以控制地又翻了个白眼、只是深深地呼吸,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她看上去并不是真的很生气,也不是真的想敲你脑袋。“好吧,傻瓜。好吧。”谢莉耸耸肩,她说,表情悄悄柔和了一点,“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和克莉丝一起吃饭……特别是最近。不太想被她写进报道里。所以,无所谓了。”
于是,谢莉坐了下来。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似乎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疲惫。谢莉坐在那,手搭在桌子上、沉默着,有那么一会没有说话。镜片下,那双翠绿的眼睛是熟悉而温柔的。但是,这样的沉默……却总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你张了张嘴,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谢莉看着你,她说,“好吧。好吧。”谢莉深呼吸了一下,“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谈谈……Y/N.”
那一刻,某种不祥的预感突然翻涌起来。你难以遏制地呆了一下,只能看着谢莉。而谢莉——她似乎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这让她看上去更加紧绷了。谢莉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她说,“哦,好吧。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和我谈什么。所以,你得先听我说,Y/N.就只是,别激动好吗?你要好好听我说……我有一个……想法。”
“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一下。”谢莉抿紧了唇。但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思考过很久,她说,“我想,或许我该暂时退出戏剧社——就只是……你明白吗?”
而你看着她。
你看着谢莉,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她扣紧的手指,有些不安、不确定的表情。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你。而你……你想你并不是义警,也不算是合格的侦探。但是,你毕竟在布鲁斯身边,在那个黑漆漆的洞穴里呆了那么久呀。所以,你能从谢莉的脸上看出来,她并没有撒谎——她是真的在很冷静、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尽管那件事意味着她要退出。
有那么一秒、两秒,你都没法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你就只是……你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哦。”你说。这下,你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同样的音调,但听起来那么轻飘飘的。但是,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你就只是想了想,然后你听到自己说,“所以你们两个都这样。”
突然间所有话语都消失了。所有心脏里声音都消失了。你原本想说什么呢?现在,你也不知道了。只剩下一种火焰,突然猛地燃烧起来,灼烧着你的心。突然间,你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转身就走。你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了,不要……就是不要。但你的动作大概还不够快,有人愣了一下,却比你更快地反应了过来——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而你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你简直是泄愤般甩开了她的手。那狂暴的怒火,尖锐地在脑海里尖叫。谢莉的声音慢了一拍,她说,“Y/N……!”
一秒,两秒。谢莉睁大了眼睛,看着你,但她居然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语。而你听到自己心脏急促跳动,愤怒燃烧的声音。火焰一路烧到你的大脑,烧得你脸颊通红、浑身颤抖,烧得你不得不攥紧拳头、抵抗它那可怕的力量。你看着谢莉,你就只是看着她——你根本没法移开视线。
“你们总是这样。”你听到自己的声音。简直是在尖叫。你攥紧拳头,你说、你说,“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都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伤害你呢?!
那一刻,当你不管不顾、真的大喊大叫起来的时候,整个食堂似乎都寂静了一两秒。所有眼睛都转过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们。而你和谢莉,就像是置身于什么电影里的情景一样,谢莉站在那里,脸上完全是一种呆愣、惊讶的神情。大概,你的表情也把她吓到了吧。你知道……你知道的。因为,那控制不住的眼泪,似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是,谢莉脸上的表情——也在逐渐变化。那呆愣的表情里,渐渐涌起难以遏制的怒气。是的,是的,谢莉其实也一直那么、那么生气呀。她的怒气,其实也并不逊色于你……一直都是这样。
“我和她一样?”谢莉说,几乎是怒不可遏。她说,“如果和她一样,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这傻瓜!你总是、总是、总是!站在她那一边!”谢莉攥紧了拳头,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猛地砸了一下桌子。她说,“你什么时候能为我做这一切?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不能为我辩护呢?!”
那突如其来的怒火突然压过了你。
来势汹汹、无法控制,几乎让你呆了一下。可是,谢莉的声音——
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她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的光彩。几乎,就像是一盆冷水,突然泼了下来,让你浑身一颤。刹那间,你突然又一下子醒悟过来。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谢莉那压倒一切的、委屈而伤心的目光?是你突然意识到,对她发脾气,实在是非常不公平吗?还是那一刻,餐厅里异常的死寂和寂静,那几乎是戏剧性的场面?谢莉的眼睛……看着你。多么相似的目光,多么相似的痛苦啊。而你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下意识地,你想伸出手去,你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你说,“谢莉……?”
那狂热的愤怒,仍在谢莉眼中熊熊燃烧,有那么几秒,她看着你,几乎像是在憎恨。但周围的寂静,也很快让她反应了过来。谢莉立刻侧过头去,捂住了眼睛,她在深深地、混乱地喘息。但那种灼烧般的愤怒怎么会轻易消失?很快,谢莉就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抬起眼睛,镜片完全遮挡不住她通红的眼眶。谢莉恶狠狠地瞪着你,然后她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扯住你的手腕、带着你往外走。你根本无法抵抗……她的力气。
你觉得,你真的有一点被吓到了。被谢莉突如其来的怒火,和她委屈而狂暴的表情。而在你们背后,整个餐厅都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吹口哨的声音。但你只是跌跌撞撞地被谢莉扯着,你也不知道你要去哪。心中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另一种茫然的感情。你甚至……连谢莉的名字,都不能喊出来了。
而等终于停下的时候,你就明白了——你们到了图书馆。你几乎是拉拽着到了那里的,,谢莉的电脑就扔在那间自习室里。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你早就气喘吁吁,而冷风和雪大概也终于让谢莉冷静了下来。但她仍然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让你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你惊恐地、难以遏制地看了一眼谢莉。从未有过如此一刻,你希望自己真的是只小鸟——那样,你就可以立刻飞走了。而不必只是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你真害怕谢莉是要在没人的地方和你继续大吵一架……从她那时的表情看,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了。因为当谢莉一把打开电脑,转过头看着你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愤怒,让人心惊肉跳。谢莉冷笑着说,“不想知道吗,Y/N?不想知道我们伟大的导演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不想知道达文波特最开始为什么选择你来演奥菲利亚吗?哦,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一切!一切!”
谢莉敲打电脑,从未如此用力过。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简直让人心脏狂跳。当谢莉一把转过了电脑、让你看的时候,她的胸膛仍在起伏不定,神情危险而可怕。而你也只能站在那里,拼命按住心脏,没法拒绝、只能看向电脑屏幕。你看向谢莉向你抛来的……第一个炸弹。
那上面是一则新闻。
一则来自伦敦每日邮报的新闻,时间是几个月前,非常简短,只说明了一件事情——一桩婚礼。婚礼的女主角,那个名字非常眼熟——“话剧的女皇、维罗妮卡·伊万诺娃宣布订婚……”。而刹那间,你的心脏急促跳动起来。那上面写着:维罗妮卡女士,熟悉而又陌生的的维罗妮卡女士,她的结婚对象,是比她年轻十五岁的另一位伦敦话剧演员。男方显然……显然不可能是达文波特先生。婚礼将在明年春天举行……
你看不下去了,因为,谢莉在冷笑,她真的在冷笑。那一刻,在她脸上,几乎是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的表情。她说,“现在你知道莉娜的冬天忧郁症是因为什么了,对吧?这就是原因——她妈妈要再婚了!哦,不然她还需要什么理由呢?她就为这个,就为了这个。这就是她不再想要戏剧社的理由。这就是她没法接受美狄亚的原因,该死!她在发泄不满,她在为她那该死的从没好过的童年阴影发泄情绪——仅此而已!”
你的整个脑袋轰隆一下,剧烈的疼痛。而谢莉仍在冷笑。
“你不知道吗,Y/N?戏剧社从来都只是她的玩具,只是她的心血来潮,从来如此。当她不想继续玩的时候,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就可以这样毁掉所有人的心血!她在意吗?她有在意过戏剧社一点吗?”谢莉说,“如果有,那么她就不会这样愚弄我们,不会这样折腾所有人!她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她要炒了所有人!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我们所有人?你难道就不觉得厌烦吗?难道只有她的感情值得珍惜,难道我们付出的心血就不是真的吗?你的演出、我的剧本,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时间!这一切就一文不值?就只有达文波特的痛苦值得你辩护吗?就只有她吗?!”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她在意她妈妈,超过在意戏剧社。而你对她而言算什么?我们算什么?”谢莉失望地、尖锐地说,“现在,你却还要为她辩护?你以为她是突然变成现在这样的吗?哦可是不!她一直都是这样!让我们承认吧,伊莲娜达文波特就是个混蛋!她搭建戏剧社,是因为她想要她母亲的认可。她现在毁掉这一切,也只是因为戏剧社对她而言没用了!她没法凭着这一切得到她妈妈的爱……仅此而已!我们的看法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吗?你想和她谈谈吗?哦,真可爱。那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敢开口呢?你害怕什么呢Y/N?你又知道什么呢?你为什么信任她,因为她选你当她的女主演吗?因为她每次都选你吗?而你也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吗?”
在那一瞬间,你看到谢莉的眼睛。明明、她的语气越来越激烈,越来越难以控制,但说到最后,她的表情居然奇迹般冷静下来,只剩下胸脯还在激烈起伏。她看着你,那翠绿的眼瞳里倒映着你的面容:一片空白。一片空茫。你甚至……都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应对她说的话了。只有一颗激烈跳动的心脏,还在惊恐地发出声音,巨大的……巨大的噪音。但谢莉看着你,她狂热的愤怒并不含有任何怜悯——就算这是把一把刀扎在你的心里,她也就这么做了。毫无犹豫、无法停止。
“你真是个傻瓜,Y/N Wayne.”谢莉说,她笑了。冷笑。“你像她妈妈。你像维罗妮卡·达文波特!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在她眼里,你就是她妈妈的替代品。这就是答案。”
哦。哦。
老天啊。
终于,你的整个脑袋都尖叫起来了。
不。不。或许,在你内心最深处,还有一些微弱的挣扎。你很想张开嘴,你想反驳,你想说话。不——不。不是那样的!可是,你内心微弱的声音,是多么轻啊。就像是雪花,很快被谢莉声音里颤抖的愤怒融化。真正的愤怒在燃烧,一刻也不能停下。或许,谢莉想过隐瞒,她想过不告诉你任何事情——但最终她还是无法克制。只是因为,她确实不擅长忍耐……她是如此愤怒。为了莉娜,也为了你。最后,她平静下来。她说,“现在告诉我,我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离开戏剧社,离开莉娜?你到底要相信谁?我——还是她?”
那双绿眼睛啊。
翠绿色的眼睛,谢莉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你。饱含怒火,泪光闪烁。既像看着亲爱的朋友,也像看着伤害她的仇人。她的声音,在你的脑海里回荡,无数的回声让你觉得……自己胸膛里那个脆弱的器官,也哀鸣着蜷缩了起来。谢莉看着你,一直看着你,而你却始终……始终都没有办法回答她。
你只是终于意识到了:啊。啊。
在哥谭下了那么久的雪之后,在你莫名其妙忍受了那么久之后——你终于知道了一个谜题的答案。于是,一切的异常似乎终于有了原因。莉娜总是那么讨厌冬天,每到冬天,她就情绪低落。原来是因为这样。而她在这几个月,表现得如此异常,原来也是因为这个。这就是理由……这就是理由。因为,妈妈……很快就不再是她的妈妈了,仅此而已。啊,啊……原来,莉娜也是会为这些事情感到痛苦的。尽管她总是那么冷静,总是不提及自己的感受,但就算是一颗冰封的心,也还是会跳动的。是啊,是啊。可是,可是……
可是你们难道就活该忍受这一切吗?
正如谢莉所说,正如她的愤怒、她的厌恶一样,你想——你无法克制自己要这样想,你想是的。谢莉说……难道你们的心就不是心吗?你们的付出就不是付出吗?仅仅因为莉娜的痛苦,你们的难过和委屈——就应该一笔勾销吗?
戏剧社,是围绕着莉娜建立起来的。所以,就连克莉丝·怀特——就连并不曾深入了解过你们的戏剧社的克莉丝,都会称呼你们为“铂金三角”。她如此称呼你们,正是因为莉娜是整个戏剧社的核心。你们是以莉娜为中心搭建起来的三角形,是莉娜选中你成为她的女主演,是莉娜邀请谢莉成为戏剧社的编辑,然后从你们稳固的三角形继续蔓延,直到完整的戏剧社的架构被搭建起来。是的,你们总是被戏称为“达文波特姐妹会”。是的,戏剧社是莉娜的后花园。是的,莉娜创造了这一切、莉娜拥有这一切!毫无疑问,你们谁也不能否认。可是,可是,就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戏剧社的其他人并不存在吗?戏剧社难道就仅仅只是伊莲娜达文波特?就只是“铂金三角”?其他人呢?其他所有人的努力呢?仅仅因为莉娜对母亲彻底失望了……她就也要彻底摧毁掉戏剧社吗?就因为这个理由吗?不需要咨询任何人的意见,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就这样,彻底摧毁整个戏剧社?她真的可以、真的能够这么做吗?
某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你的心脏:所有的事情,似乎到这里都能说得通。可是,就总像是缺了一环。就只是缺了一个小小的零件,你就不能理解……不能完全理解莉娜的行为了。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她为什么要如此行事?因为母亲……只是因为母亲吗?还是,有什么事情,你至今还没有理解呢……?
莉娜。谢莉。你。戏剧社。这一切。都那么混乱!剧烈的疼痛,从你内心最深处激烈地蔓延开来。你甚至不知道,这种疼痛……到底是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还是因为谢莉告诉你的这一切。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啊。
你只是觉得想要哭泣。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的心脏,很痛……很痛。
而你甚至不知道你在为谁心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