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这些雪,它们为什么就是永远都不能停下呢?它们总是、总是……就这么落下来,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当下午时分,你口袋里塞着一张退社申请书、穿过大雪,要再次前往戏剧社的时候,你才迟钝地意识到,整个校园里充满了圣诞氛围——而你居然一整个上午都没发现。教学楼的公共区域摆了一颗矮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贺卡,谁都可以写下自己的圣诞祝福;道路两旁,红绿相间的彩灯缠绕着云杉树,在白天就可以闪闪发光;高处的窗户外挂着松柏和槲寄生的花环,当你走过的时候,你不认识的女同学笑嘻嘻地把手臂撑在窗边,她们往你头上砸小小的槲寄生。而当你气喘吁吁地跑远的时候,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啊。今天是平安夜呢。今天下午,你们就开始放假了,为期两周的圣诞长假……这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大家都那么高兴,可你却要去递交退社申请,听上去实在有点糟糕……对吧。
可是,信纸只是在你的口袋里发出了一点声音。而你感觉不到任何……悲伤的心情。或许,这是唯一的好消息:对所有激烈的、会让你痛苦的情绪,你终于稍微地……麻木一点了。
于是,你没有停留。在学校里,如果没有课程安排,平安夜的下午就是假期的开始。因此当你抵达戏剧社的时候,戏剧社里空无一人了。只有昨天留下的一团混乱——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横幅还挂在那里,相机也在那里。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人收拾……足以见得,昨天你到底在这里掀起了多么大的混乱。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莉娜的办公室的门也没有锁上。但你不想看了,不想再看到那个横幅——再看上一眼,记忆和声音好像又要回来,干扰你的心……愤怒又要开始燃烧了。幸好,在你真的又生气之前,你就已经跑过了舞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戏剧社的办公室依旧,一进来,就能看到到处都都堆满了各种文件。一半的窗帘拉开,雪光照耀,窗外云杉高高的、被雪覆盖着的枝叶轻轻摇晃。除了文件,这里再也没有别的了。而反正,这一整个学期糟糕的额故事,已经让你非常讨厌这里了。所以你根本不想多呆。你扯了扯围巾,只是把叠好的申请书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余光中,你就瞥到了什么银白的、闪亮的东西。
……?
你下意识顿了一下。
窗外,雪的影子静静地晃着。而直到很久之后,你都没有搞明白——那天你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在那里顿了一下。为什么呢?你本该放下退社申请书、转身就走,你本该不思考任何事情、不在意任何事情的。这样,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在发生的。但有时你也搞不明白自己,那一刻,你——你就只是看到了。
就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莉娜的办公桌边上,一直摆着一台很大的碎纸机。而碎纸机和桌子中间……垃圾桶里。有一张银白的、捏皱了的、被撕成两半的白色贺卡被扔在碎纸堆的最上方,那花纹和质地很眼熟。几乎是本能地,你下意识靠近了一点,想看清这张贺卡是不是你以为的那张东西。而一靠近碎纸机,立刻就感受到一阵暖意。可是,暖意……?当你伸出手去,去触摸碎纸机的外壳时,它是温热的。就像是不久前才启动过,就像是刚刚才被急匆匆关闭,因此散失的热量还没有完全冷下来。就像是那样。刹那间,这温暖的触觉……几乎让你的心脏乱了一拍。
某种奇怪的感觉在你脑袋里一闪而逝,你抓不住它。但你听到呼吸瞬间混乱了起来。这是——这是为什么呢?
你搞不明白,那一刻,你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的直觉。为什么?这一切代表着什么?碎纸机、垃圾桶里的贺卡?哦,不对、不对!当你咬住下唇,飞快地把那张白色硬卡纸捡起来之后,你才意识到这其实不是贺卡。这是一张婚礼请柬——而那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上方的那个,你非常熟悉:维罗妮卡·伊万诺娃;而男方的姓氏反正不是达文波特。“诚挚地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结婚庆典……”突然之间,你明白了。哦、哦。这就是这张请柬被撕成两半、只能躺在垃圾桶里的原因。
到这里,你已经知道了答案,对吧。可是,狂热的心跳还是没有停止。那种奇怪的、不详的预感,却只是在看到这张请柬后,更加强烈地翻涌起来。是的,是的,你想着:碎纸机是温热的,请柬被扔在垃圾桶里,说明莉娜……说明她或许曾在这里!或许几分钟之前,她还在这里。而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代表着危险,代表着你应该快点离开,不是吗?你不能撞到她,特别是当你手上还抓住她垃圾桶里的碎纸的时候。可是……可是,可是为什么……?
被捏皱的婚礼请柬就在你手心里,冰凉、坚硬,发出一点扭曲的声音。可是,你却只能努力按住自己的心脏。因为莫名其妙,你的心脏在急促、不安地跳动。为什么?为了什么?这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有什么在隐约触碰着你敏感的神经,让你的心脏砰砰乱跳,让你始终无法离开呢?
心脏,仿佛又要急促地跳动一下。而你混乱地抬起眼睛,扫过整个房间。那一刻,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想随时防备莉娜的出现、随时准备逃跑?还是在毫无目的地寻找着房间里奇怪的地方?而在桌子上,你很快瞥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大堆被扯歪了的文件。在莉娜的桌子上,你很少能看到这样歪歪扭扭的东西,于是,你几乎是下意识就抽出那一大堆文件——是的。是的。你悲哀地意识到你完全是在侵犯他人隐私,但是、但是你狂热跳动的心脏告诉了你:好吧,好吧。至少,你可以看一看让你如此在意的这些是什么,对吧?看完你就会离开,你会立刻离开……真的!
这一大堆文件——或者称之为“一大堆纸张”。收拾它们的人大概处于某种混乱的情绪中,于是只是把桌面上所有的文件都抱到了一起,准备扔给碎纸机处理。但显然对方没完成自己全部的工作,因此你才得以紧张地翻阅着它们:最上面的文件没什么值得在意,只是戏剧社一如既往的申请道具的文书和答复;然后,是好几张退社申请——哦。好吧,好吧……不出你意料,你在里面看到了谢莉的名字。只看落款时间也能看出来,这些退社申请书大概是昨天你和莉娜的争吵发生后递交的。好吧,好吧……你努力告诉自己,这不重要!这些文书只是带来了某种强烈的、激烈跳动的不祥的预感,但对于线索的寻找没什么帮助。而你甚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心脏,在惊恐中跳得更快了。
到此为止,一切正常,这是属于你们戏剧社的日常文书。但接下来,却是一大堆奇怪的文件——用订书针或是曲别针固定在一起,很多份,纸张冰凉。你翻过去好几页,才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最前面的几份,是来自哥谭某个拍卖行的感谢信,信上写着:亲爱的达文波特小姐,感谢您对我们支行的认可……我们将为您留下心仪的物品。期待您的莅临……然后,紧随其后的,就是拍卖会给出的付款记录、银行给出的流水记录,而那上面的数额让你的整个脑袋都嗡了一下
——那到底是几个零……?混乱状态下,你甚至根本数不清。而当你翻到莉娜花了这么多数字买下的东西的时候,那种诡异的、荒谬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因为,这封感谢信上写着,莉娜拍下的是一些出土自格鲁吉亚的泥板,是古董?可是、可是……
可是这说不通啊!你紧紧攥住纸张,翻过去再看了一遍。这完全说不通……莉娜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些东西了?泥板、石板?这完全不是莉娜的取向!她喜欢的是闪亮的宝石、是明亮而精巧的东西,是一切足够“莉娜”的东西。但就是……就是不可能是什么格鲁吉亚的石板啊!
在那一刹那,脑袋后方,有某个区域已经激烈地痛了起来。而在拍卖会的感谢信后,居然还有别的东西:一些流水记录,来自银行。仍然是一长串数字,高得吓人的资金流动。过去一整个月,莉娜到底在做什么呢?这些钱都去了哪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越是翻阅下去,就能隐约发现,几乎所有的转账记录,都汇入了同一个账户。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正常的吗?你咬住下唇,脑袋空白地又翻了回来,瞪着那些数字看。某种与你的夜晚生活息息相关的,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在做什么呢?莉娜……莉娜!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莉娜?
心脏,在胸膛里碰碰直跳。不祥的预感,也立刻激烈跳动。翻阅这些纸质文件,实在是太耗费时间。如果、如果你能看到更详细的记录,或许能弄明白……而你几乎本能地看向办公桌上、那摆在一边的电脑。天呐、天呐!难道你真的如此堕落了吗?难道一天之内你居然要一次性犯下这么多次侵犯隐私的罪行吗?但难以遏制的,你又看向门口,你都不知道那一刻,你到底是不是在期待有人赶紧从那里闯进来、然后阻止你的所作所为了。但是,但是……!但是,你却悲哀地发现,你颤抖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你坐了下来、立刻按亮了电脑屏幕。
这精密的机器很快做出了反应:打开电脑所见的第一个界面,就是密码页面。这是莉娜的私人电脑,大部分时候,你知道莉娜会用电脑写作业、发邮件,因此,这里面一定有你要找的东西。至少它应该有些东西……!但是,六位数字密码……?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呢?
怎么会如此可悲?有那么一瞬间,你简直想跳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冷静一下。太堕落了……太堕落了。阿福会怎么说,布鲁斯会怎么说?但哪怕你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阿福不赞同的表情,你居然也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咬着指甲、拼命思考。这一切都是因为……因为某种预感伸出手来,把你按在椅子上。而某种直觉正对着你的大脑尖叫,让你必须这么做。此刻,退社申请书早就被你扔到了脑后,你的整个脑袋都在为密码而疯狂运转:是什么?生日?纪念日?入学日?关于她、她的家庭、达文波特的公司、还是她妈妈?什么、什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雪花,在窗外落下,仿佛也为你的所作所为窃窃私语。但给你疯狂猜测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莉娜随时可能回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着你的心脏。于是,你只能硬着头皮敲下六个数字。拜托、拜托!在你恐惧的祈祷中,电脑页面立刻吞下了你的数字,它进入一片空茫的、旋转的白,仿佛是机器在思考,极快的、非黑即白的思考。然后,一秒——或许都没有一秒。
它开了。
你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密码正确,所有权限立刻向你开放,犹如你才是它的主人。莉娜深蓝色的电脑背景冷淡地看着你。而你甚至花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的,是的。你猜对了。密码就是戏剧社的第一出戏剧《哈姆雷特》上映的时间。年月日——六位数字。你猜对了……你猜对了。
但没有时间思考了。没法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只能抓住鼠标,立刻点开了莉娜的邮箱。银行给她发了不少邮件,那些付款记录……混乱而无序。但其中,有一些东西,你是可以看懂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你们戏剧社雇佣的大人们——虽然名义上是学校的职工,都一直都是莉娜在付她们工资。因此,这些资金流动,一直都是莉娜的账户到学校的账户、再由学校的账户到职工。这是很正常的,一直如此。可是、可是——在这个学期,莉娜几乎是在两个星期之内解雇了所雇员。可是,付款记录并没有停止!而且,频率如此频繁……莉娜还在为此付钱,反复的。平均每天都在转账。但这些钱到底是给了谁?这些到底是在……做什么?
你点开邮件详情,试图找到更多的文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你的手,已经无法克制地颤抖了起来。某种难以遏制的、危险的感觉,几乎立刻涌了上来,让人头晕目眩。而电脑遵循你的指令,它在旋转、等待,就在这样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门口,突然传来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你居然根本没有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声。难道你真的如此专注、如此惊恐吗?而那一瞬间,几乎是一种本能——你猛地站了起来。你应该逃走的,你应该立刻……但你要逃去哪里?!大脑的后面那个区域,那个隐隐作痛的区域,却在这个时候向你低语……它告诉你,等一下……等一下。因为,因为……很奇怪的是,门外的那个人,拧开门把手的力气很小,似乎完全只是试探、不希望发出太大的声音。而门甚至也没有被完全打开,对方只是打开一条小缝、然后闪身溜了进来,立刻反手关上了门。这个人……棕色的卷发、戴着一副眼镜,苍白的皮肤和抿紧的唇。而当你睁大眼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她就猛地停住了——就像是汽车探照灯前被吓呆了的鹿。你和溜进来的谢莉大眼瞪小眼,在那一刻,都听到了彼此激烈的、混乱的心跳声。
谢莉。谢莉。她看着你,捂住心脏,甚至慢了一拍,才终于惊恐地喘息起来——谢莉的反应比你更快,她说,“老天、老天!Y/N……你在这里干什么?!”
但那一刻,哪怕看清了谢莉的脸,你的心脏,却还是在胸膛里狂跳。完全没有片刻放松。是的,是的……你很想尖叫。因为,谢莉为什么在这里?!她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偷偷摸摸……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剩下还在转的电脑屏幕。因此,你甚至难以分神去回答谢莉的问题。但是,但是——不知为何,电脑……就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一样,变得那么慢、只是不停地在打转!快呀,快呀!而谢莉,站在那里的谢莉,似乎也从你的脸上读出了某些东西。她几乎是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大步走到你面前来,目光在电脑和你的脸上不可置信地扫过。但你并没有更多时间和她解释了。因为,因为——
这一次,你听清了门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人。这一次来的又会是谁呢?还有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们的戏剧社也变得如此受欢迎了呢?!
狂热跳动的心脏尖叫着说着恐惧,脑袋里什么东西尖锐地跳动着,催促你快点躲起来。你知道,你无法从莉娜的电脑里得到答案了。因此,你只能连忙伸出手去,攥住了谢莉的手。谢莉惊得睁大了眼睛。但此刻,你管不了这么多——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可以躲藏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而你总算做完了你刚刚就该做出来的躲避动作——你把谢莉推进了窗帘后,那一刻,谢莉惊恐地看着你,似乎马上要张开嘴、慌乱地喊你的名字、问你要做什么。但你不能让她开口!
于是你几乎是扑了上去,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唇。你甚至得踮起脚尖,拼命露出祈求的表情,哪怕谢莉本能地就要挣扎,你也只能死死捂住、不能松开:求你了。求你了,谢莉,不要出声……!谢莉或许读懂了你的恐惧,或许没有,但在窗帘后,她立刻停住了挣扎,你们两个完全是紧紧贴在了一起,心脏因为同一种恐惧而同频。因为、因为,你们都已经听清了——那门打开,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进来了。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会因为身高、体重、习惯的差异,而听起来天差地别。但是,你难以分辨,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因为第一个人,脚步沉重,但走路方式显然绝对不是莉娜……因为莉娜平时绝对不会这样重重地、凌乱地在地面上踩来踩去。第二个人,行走的声音很奇怪……很僵硬,简直就像是木偶。而你的心脏……也就激烈跳动着。某种尖锐的预感在尖叫——是他!是这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里,绝不可能和最近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第一个人,或许是个男性,因为你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如此激烈,急切而紧张。一进门,他就在屋子里混乱地走来走去,甚至走到窗边立刻拉上了窗帘。而感受到窗帘动起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你简直想尖叫。但幸好,幸好你们在窗帘的边缘,右边紧靠着莉娜放文件的柜子。而一拉上窗帘,房间里的光源就彻底消失了。与第一个人不同,进门的第二个人,似乎就停留在了门边、关上了门。你听到门锁扭紧、彻底锁死的声音。
心脏在绝望中寸寸紧缩,你听到了自己混乱的呼吸声。
门上锁了,而室内也彻底陷入了黑暗,这或许是因为,某些人必须要在黑暗中才能感受到安全。谢天谢地——你刚刚按灭了电脑的屏幕了,对吧?对吧?但是,桌面似乎被你弄乱了,而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这些人不要发觉任何异常。黑暗中,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你很快就听到了窗帘外,电话被按响的声音。你想你一定是太紧张了,几乎没有控制住自己手上的力气,直到谢莉难以忍受。她的呼吸被压抑在你的手掌心里,滚烫而混乱。但谢莉仍然伸出手来,抓住你的手腕。她稍微用了点力气,而你几乎浑身一颤——看向她。
黑暗中,只能隐约感觉到谢莉的眼镜所在的地方,还在闪着一点点的光。谢莉的手也在颤抖,不需要更多言语,她也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某种危险。你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却没法对上她的视线、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谢莉的意思,但你还是试探性地、颤抖地松开了手。而黑暗中,谢莉立刻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在怕自己的呼吸声暴露你们的位置。而她的手,另一只颤抖的手——仍然无法控制地紧紧抓住你的手腕。你们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是大雨中瑟瑟发抖的鸟类,你们听着窗帘外传来的声音。
那个打电话的、急切地咬着指甲、混乱地转圈的男人,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说,“你必须要帮我……!”
声音压低,但仍然尖锐。而瞬间,你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去、也攥住了谢莉的手腕,如果能看清彼此,那一刻你们一定惊恐地对视了一下,眼睛里都是闪动的、惊恐的眼泪。因为,那个声音,你们都非常熟悉。那是你们新来的信息管理老师……杰维斯·泰奇。
哦,老天。老天!
而他在说话。他还在说话。谢莉可能未必明白,你们必须缩在这里的原因,但现在她一定彻底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因为你们听到杰维斯泰奇的声音,他在抓着手机,声音听起来扭曲而惊恐,他说,“我按你说的做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们合作一直、一直良好,不是吗?你说过我有潜力,我有天赋,因此你应该要帮我。我、我必须得到那个女孩……她不是爱丽丝,但是,她影响了……你明白吗?她干扰我对爱丽丝的控制——哦,哦,是真的!她是我实验里的一个突变因素……”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冒出来的!她是——她不是好孩子,她不是金发的,她……不能成为爱丽丝。但她影响了我们的宴会!我得消除这一切。否则,我们的宴会该怎么办?”杰维斯泰奇听起来更加混乱了,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你们不知道电话那头到底说了什么,杰维斯泰奇犹豫起来,“哦,哦……是的……但是……但是……”
“不可能……哦,我当然不害怕任何事!但,但……如果非要杀掉她,为什么要用之前的方式?”他听起来犹豫了。而听一个成年男性,用那种孩子般的语气说话是很可怕的,特别是当他用了“Kill”这个单词的时候。谢莉施加在你手腕上的力气一下子无法控制了。黑暗中,你们几乎本能般紧贴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你真的害怕你们惊恐的呼吸声会吹起沉重的窗帘。但是,外面,杰维斯……杰维斯泰奇,他仍然抓着手机,在和对面的人说话,他在走来走去、烦躁而混乱地打转,他压低声音说,“但是……炸弹……不是个好主意!那些记者,他们都是坏孩子……没人报道我!他们全都在报道那个男孩,活下来的那个!他算什么?他只是……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人,没有我,他什么也做不成!哦……对……哦,你说得对。”不知道对面到底说了什么,但杰维斯泰奇笑了,他舔了舔嘴唇。你听到他一下子低下去的、嘟囔般的声音。
“他们都是坏孩子,”杰维斯泰奇说,“所以他们死了。我做的对,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对吧。”
……?
你的心脏突然停顿了几秒。
“我必须要继续我的研究……”刹那的停顿后,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而谢莉基本已经在掐你手腕了。哪怕在手掌下,你似乎也能听到,她难以遏制的、被死死压抑住一声惊恐的呜咽。而在外面,杰维斯泰奇在向电话那头说,他说,“所以,你必须明白!你必须明白我需要那个孩子。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她——她一定在故事里是个坏孩子,她不能这样干扰我的实验。我的爱丽丝,我的爱丽丝必须听我的话!否则,我们的宴会就不能举行……我的爱丽丝是完美的……”
剩下的话语,全变成了无意义的喃喃的重复。而你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幸好谢莉在这里——你才没有立刻头晕目眩地倒下去。啊,啊。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呢?
这一刻,你得抬起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了。但不是因为想要尖叫,你只是想要……你想吐。啊,警官们……现在每一个追逐着哥谭更衣室爆炸案的警官们都可以开始嫉妒你和谢莉了。因为他们追逐了一整个冬天的爆炸案的凶手,就在你们的窗帘外。天呐,天呐……!在哥谭更衣室爆炸案发生后,为了保护学校的安全,学校才聘请了新的信息管理老师……而那就是杰维斯泰奇!他在更衣室爆炸案后来到你们的学校里。而那时候,哥谭的义警们的调查已经陷入僵局,那时……你们调查了那么久,那么多混乱的消息……那时你们在想:难道非要等到他再次犯案,你们才能抓到蛛丝马迹?而现在这就是了。天呐,天呐。现在,他再次犯案了。多少人追逐了那么久的线索,现在就落到了你们的手心里——你,和谢莉。你们听到那个杀人凶手在窗帘外说着可怕的话,可是、可是——
可是你们真的还能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吗?
死亡边缘,其实是没有眼泪的。因为你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攥住谢莉的手了。你们的力气太扭曲了,最后,几乎是十指相扣,但那并不是出于别的……只出于恐惧。谢莉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而你必须非常用力地攥着她的手指,给她支持。因为、因为……你不能如此软弱,谢莉……在此刻,她比你更加脆弱。她如此惊恐,或许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落入如此境地。为什么会突然从日常生活一步踏错、跌入哥谭的黑暗螺旋中。你们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惊恐的,颤抖的……要怎么办,要怎么办?你几乎快在自己嘴唇上尝到血的味道——把谢莉绕进了这一大堆事情里……你到底该怎么办?
窗帘外,黑暗的世界里,电话仍在继续。大概,对杰维斯泰奇想要“得到”某个黑发女孩的要求,对面只是在不耐烦地拒绝,于是杰维斯的声音也变得虚弱下去。他的狂热和他的软弱居然能同时存在,难舍难分。而你几乎隐约快要猜到了,他可能要抓走的人是谁……这个宇宙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它到底希不希望你活下来……?宇宙要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而现在……现在你们到底该如何逃走?到底……到底该怎么办?
杰维斯泰奇在说话,他说,“但是我需要……哦,我必须……!”而下一秒,这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被斥责的小孩,他嗫嚅着说,“当然……当然!可是……”而你只是想着:为什么他们还在说?为什么不能快点结束呢?就这样结束吧,快点离开……离开这里,然后让你们逃走吧!
在那一刻,宇宙大概短暂地宽容了你们一会。因为,就在你在心里疯狂祈求后,他的电话就真的被挂断了——你也听到了持续不断的嘟嘟声。而杰维斯泰奇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抓着电话,下一秒,他的呼吸声都变得暴戾起来。“愚蠢……蠢货!”你听到他的声音,在烦躁地、狂热地说着这样一些话。看来,电话那头的人并不认同他的绑架计划……而你的脑子很混乱。
此刻,你想不到任何其他的事情,你只能拼命屏住呼吸,听到外面的声音。杰维斯泰奇在踱步,焦躁而混乱。然后,大概是下定了决心,他咬着牙——他在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东西,把某些东西塞进一边的口袋里。他要离开了,他就要离开了!一边翻找着抽屉,杰维斯泰奇仍在骂骂咧咧,“愚蠢的稻草……哦,为什么和他合作会是个好主意?没人理解我……蠢货、蠢货!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他的声音,忽近忽远。而那种死亡近在咫尺的感觉,几乎让人的心脏剧痛。你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谢莉总是习惯性把指甲剪得很短的话,她早就抓破你的手背、让你流血了。但你已经不在意了,隐约间,眼前似乎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曙光的。对,就是这样,不要发现任何异样!就这样收拾东西,然后离开吧……!
但某一刻,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下了。一秒、两秒,你的心脏几乎同时骤停。因为,电光火石间,你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张退社申请书。那张被你放到了桌子上,最上方的退社申请书……!
哦,哦。在那个瞬间,任何侥幸都已经显得太可笑了,对吧。那一刻,你的大脑一片空白,而杰维斯泰奇的声音突然逼近,尖锐地响了起来,“哦,坏孩子们!你们这些小老鼠……!”
他的狂暴与愤怒,突然再次溢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混乱。突然间,好运不再庇护你们,因为有人猛地扯动了窗帘——光明大片大片涌入。有生之年,你第一次如此憎恨刺眼的雪光,它们把一切照得无所遁形,而且几乎晃了你们的眼睛一下,你有那么一瞬间几乎看不清眼前任何东西。谢莉那一刻简直难以遏制地——但你也不确定是否听到了她的尖叫,或许那只是你的错觉——但此刻,尖叫与否,已经不再重要。都不重要了。
一片眩晕的白光,眼睛尖锐地痛。但在你们身边,有一个堆满了文件的柜子,文件太多,有些文件只能暂时放在地上的纸箱子里,而你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抓起一垛——失去了窗帘的阻挡,纸张不会再被阻拦,而你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劈头盖脸地把所有的文件都猛地砸了出去——照理来说,不应当有任何声音。但没想到你们居然敢袭击的杰维斯泰奇还是发出了惊恐的声音,那是一声尖叫。而你胡乱地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很快抓到了呆若木鸡的谢莉——她的手。眼前仍是刺目的白,而你看不清任何东西,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跑。只是眼泪,滚落下来。而你说,“谢莉!快跑!”
而杰维斯泰奇发出了尖叫。大概是意识到,你砸过去的只是纸张吧,“爱丽丝——爱丽丝!抓住她们,抓住她们!我要把你们撕成碎片!!!”
那仿佛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
而如果说,那张退社申请表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的话。那么,第二个错误——在看不清的情况下,你选错了方向。你的运气没有把你引向窗户,而是门。窗户前是暴怒的杰维斯泰奇,是杀死了十二个人的凶手,而门口……则站着另一个人。她穿着蓝色的、爱丽丝的演出服装,原本铂金色的长发被染成了某种明亮的、鲜艳的金色,那闪烁的钻石发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礼帽,一顶滑稽的、鲜艳的、蓝色的礼帽。在瞬间的混乱中,你没来得及看清那张熟悉的、已经木然的脸。你甚至都没有看到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熟悉的深紫色的眼瞳——你当然看不到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某种深蓝的颜色。这就是杰维斯泰奇口中的“爱丽丝”。她就站在那里,挡住了门。而当你们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在刹那无法控制的惊恐中,你们几乎差点跌倒……于是,你们明白了。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你们已经不可能从这里逃走了。
后面的事情,不必再说了。窗帘在晃荡,雪光尖锐地刺进来,一切都在光芒中呈现出让人眩晕的样子。谢莉简直是尖叫着在喊“伊莲娜”,那声音简直绝望到让人听着都想要哭泣。过去……之前,她们争吵得那么厉害,谢莉也从没有用过这样绝望震惊的语气,但你可以理解……那种感觉。因为,因为……莉娜不只是站在门口、死死堵住了门。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她就只是……像是一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任何尖叫、任何声音,都没有让她的表情变化一下。不用思考,你已经本能地想起了肯尼——哦,哦。肯尼布克尔……直到今日,你才明白原因,而你也明白了,现在,你们谁也无法唤醒她了。
绝望中,你和谢莉转头看去,你们看到暴跳如雷的杰维斯泰奇。实话说,已经看到了莉娜那样的打扮……转头再看到杰维斯泰奇,你们也早已经失去了尖叫的力气。你们的这个矮小的信息管理老师,他穿着夸张的、舞台服饰一般的深绿礼服外套,同样戴着高高的帽子,眼镜已经摘掉,但那张扭曲的、丑陋的、成年男人的面孔,更是让人颤抖。在这样的时候,你才突然发觉,杰维斯泰奇有一对田鼠般的门牙,而这在他脸上,似乎助长了某种邪恶和暴怒的气质。他挥舞着一把漆黑的手杖,看着谢莉、暴跳如雷,“啊!柴郡猫,你这愚蠢的、卑鄙的猫!你把她带来了,对不对?你想破坏我们的乐园!你想要破坏我们的宴会!”
狂热的话语、尖锐的声音,只能让你的心脏更加惊恐。那一刻,谢莉几乎是本能般紧紧攥住你的手——你们早已经无处可逃了。前面是杰维斯泰奇,后面是莉娜和紧闭的门。而你最后的力气,也只能用来攥住谢莉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你拼命地在脑子里想——扎塔娜的话语,她的声音。到底要怎么办?魔法、魔法呀!来呀,无论什么都好……火焰,海洋……什么都行!不要让这个人靠近你们啊……!
但是惊恐之中,你无法在心中找到足够多的情绪。恐惧弥漫,摧毁了一切,于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法有。而那一刻,你只想要把谢莉挡在身后。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你也想要把已经变成爱丽丝的、无声无息的莉娜挡在身后。而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那个杀死了十二个人的凶手,你张开嘴,难以遏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你必须记住这个名字,必须记住这一切。你说,“杰维斯泰奇……!”
你的声音,如此颤抖,几乎没有任何威慑的效果。但这就是了。这就是凶手的名字!这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名字,这就是真相!而你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忍住眼泪,你听到谢莉胸膛里和你同频的、恐惧的心跳声。但是,不要移开目光……你要看着。你要记住。不要移开!
而那个穿着绿色礼服、戴着帽子、打着领结的矮小男人看着你——真奇怪,他居然用那种看着邪恶、可怕的生物的眼神看着你。在你身后,莉娜的瞳孔被深蓝色的美瞳覆盖,失焦的眼睛看着这一切,这一切的混乱。而杰维斯泰奇说,“不!”那把手杖在他手心里,他说——那声音如此尖锐、扭曲、狂喜,“那不是我的名字!你们应该称呼我为疯帽匠!爱丽丝——抓住她们!”
危险的预感在你的后脑勺尖叫。本能地,你想回头——你想看着莉娜。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而她也就像是被细细的丝线牵引着一样,抬起了手——你知道她力气很大,但这是第一次如此、如此清晰得地意识到……莉娜的力气。当她用她的力气来对付你的时候,你只是转头望去,你看到了那被蓝色的美瞳覆盖的,失去焦距的……深紫色的眼睛。那熟悉的浅紫色,再也、再也看不到了。
这就是你被打晕之前,所见到的最后一抹颜色。多像是一场噩梦的开头啊。在那个落满大雪的平安夜的下午,夜晚还没有降临的时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被绑架。可以预料到,这确实不会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被绑架。但是,但是——
这是所有一连串崩坏的,第一个小齿轮。
于是,它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