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_
眼泪、眼泪、眼泪。
为什么你的青春期总是有这么多眼泪?
总是这样,情绪激烈、心脏紧缩、眼泪控制不住,大滴大滴掉下来,打湿了你的睫毛。一旦开始哭泣,就再也无法停下。你在车上的时候在哭,走路的时候也哭,回到家里也哭,始终没法停下来。但至少这一次,你记得要重重地锁上门了。因为你不想任何人听到!你不要任何人安慰你!因为,因为——这不是你的错!才不是!
现在,你已经彻底明白了,不是吗?谢莉永远是对的。事实是,莉娜不再在乎了。她不在乎戏剧社,也不在乎你们。现在她讨厌你,而你也要讨厌她!如果她不想要你再当她的朋友,那你也再也、再也不要喜欢她了……这明明就是她的错,你才不要道歉、你永远永远不要道歉!
就是因为这些愤怒呀。就是因为这个……你的眼泪才停下不来。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委屈。积累的情绪灼烧着心脏,你甚至一直在颤抖,你得把脑袋埋在枕头下,不然你的尖叫就会震碎花瓶。如果哭泣的时候你想的事情都能成真的话,你想,那短短的几分钟,足够让整个世界都变成火海了。你就是没法停下。你抽泣着……一直,一直,没法停下。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因此,门外都有人敲门了。那个人完全是硬着头皮,握住门把手。他似乎要打开门,要进来看你。而你愤怒地把手边你能抓到的所有东西——枕头、梳子、布娃娃,什么都好!总之,你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都砸在门上。巨大的噪声似乎把门外的人吓了一跳。而你哭得都喘不上气了,你用衣袖擦掉眼泪,你说,“走开……走开!”
不要,不要。你不要任何人!不要任何人的安慰,也不要任何人的同情。谁都不能安慰你……这明明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你就得承受这一切呢?!
不是你自己想变得软弱的,不是你想要这样的。你也想要平静,你也想要处理好这一切,你也想要高兴一点。但为什么就总是这样?你的心脏,太过脆弱,任何一点尖锐的话语都能划伤它。你现在要讨厌所有人!你不想看到他们,也不想被他们安慰。你讨厌莉娜,也讨厌谢莉,讨厌所有看到你掉眼泪、看到你伤心的人……为什么你在哭,她们却不会呢?为什么只有你的心如此脆弱,她们却可以不受影响呢?为什么你在哭,外面的雪还要继续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讨厌、讨厌他们!不要见到任何人!
你哭,你就只是愤怒。你把所有枕头都砸在了门上,因此只能把脸埋在手臂间抽泣,在被子下,你甚至觉得自己都快缩成一个小团了,不然,那种激烈的颤抖就会让你头晕目眩。偶尔,哭得快要缺氧了,就只能掀开被子、喘息一会。但是眼泪还是无法停止。一想到学校就想哭,一想到你的朋友们就只想生气……反正,就总是眼泪。直到……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了,没人来敲你的门、来打扰你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你激烈的心跳……你的抽泣声了。
你哭了好久、好久。
中间,甚至因为疲惫,你还抱着被子、抽泣着睡着了一会。当你醒来时,发现被你贴在脸颊上的那一小角被子都已经湿了。房间里拉着窗帘,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音。伸手过去触摸,湿漉漉的一片。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呢?如果一直这样哭下去,你的眼泪说不定会淹没整个庄园吧?等到那时,你的眼泪就会像雪花一样,在每间房间里流淌……所有的玫瑰花和梳子都会漂浮起来,大家都会被你的愤怒和悲伤淹死的……
而你躺在那里,听到心脏迟钝、缓慢的跳动声。
一旦醒来,愤怒也就缓慢地跳动起来,它也醒来了。可是,你没法尖叫了。你想撕碎一切,可是被子就在脸颊边,无论多么用力拧紧,你也没法用你的手把这一切扯碎。哭泣和睡眠,只让你的喉咙好痛,你只能把湿漉漉的脸颊贴在被子上,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打湿了睫毛,它还在流淌……流淌下去。
而黑暗中,那个原本站在你床边,看着你的人,也就为了你的眼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有时候和布鲁斯一样,总是寂静无声、出现在家里的任何地方。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同情、也没有怜悯,于是,这让人平静——从始至终,他只是看着你……看着你。
“哦,小姐。”阿尔弗雷德说,“我想,是您该用晚餐的时候了。”
毕竟,愤怒和眼泪是不能填饱肚子的,不是吗?
是的,是的。于是,你坐了起来,你用手背擦掉眼泪,呆了一会。然后,你任由阿福牵着你的手——真奇怪,阿福居然会牵你的手。而且,隔着手套,他的手心依然很温暖。阿福就这样牵着你,把你带到餐桌边。庄园里窗帘紧闭,但仍然能看出,窗外的天空早已黑了下去。只有蜡烛和头顶的吊灯点亮了你的眼睛。餐桌边没有别人,没有布鲁斯和杰森,没有任何人会看到你狼狈的样子。反正,这里就只有你。有那么一刻,你觉得你很讨厌吃东西……你讨厌世界上的任何事。餐盘里是什么,你也看不清,吃进去任何东西,都只尝到嘴里失败和悲伤的苦味。你低着头,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眼前的一切……就又开始模糊了。
这很没意思,对吧?
就只是突然之间,你觉得一切都好像没有意义了。愤怒、悲伤、眼泪……都没有意义。你就只是觉得好累,眼睛也哭得很痛。你会瞎掉吗?你会死掉吗——如果一直这样哭下去?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眼泪仍然在掉下来,砸在餐盘上,模糊了整个世界。然后,你就连吃饭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继续做下去了。
“我讨厌学校。”你抽泣着说。就很努力地用手背去擦眼泪,但莫名其妙,眼泪只会越来越多。你听到自己快喘不过气的声音,“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
于是,阿福又叹气了。多么轻,多么轻的声音,像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但你只是坐在那里,你控制不住伸出手去,你抓住阿福的衣袖,把脸埋在他身上。他是你身边……唯一能支持你的人呀。而你的管家再次为这种行为发出难以控制的叹息——他只是没有躲开。你的眼泪,也就掉下来,打湿了阿福的黑色外套,空气中只剩下你细细的抽泣声,而阿福说,“哦,小姐。小姐……”
“或许我该换上我的冬装。”他如此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苍老的、可靠的手,似乎犹豫着,不知道如何行事才能维持住管家的威严。最终阿福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你的肩膀上,是一个把你虚虚揽住的动作,他柔声说,“这只是眼泪,小姐。这只是盐和水。”
“这没有任何关系。”于是,阿福轻轻拍了拍你的背,“哭吧,小姐……”
那种悲伤、愤怒、委屈的心情……仍然纠缠着你的心脏。比在黑夜里,变成人类掉下来还痛、比因为使用魔法而牙痛的痛更痛,几乎像是一种伤口一样……你讨厌这样。你讨厌这样……
但你就是没办法停下抽泣。
于是,最后,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到了房间。阿福重新给你拿回了你的枕头、梳子……还有那个被你砸在门上的罗宾娃娃。布娃娃歪倒在枕头上,委屈而悲伤地看着你。但你不想躺下,你不想一个人就这样睡着,因此,你就只是抱着膝盖、把脑袋靠在了阿福的大腿上。你的头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了,而你的管家沉默而僵硬地坐在那,再次发出了难以遏制的叹息声。
你的眼泪,好像还是在一滴一滴流淌下来。阿福说对了一件事:他该换上冬装的,那身厚衣服或许能容纳更多你的眼泪。在你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茫然的黑暗,而原本被你放在床头柜上的,你那装着玫瑰花的花瓶,它已经轻轻漂浮起来,所有的玫瑰花不知何时都已经彻底绽放了。狂热的情绪波动催化了它们的生长。一片、一片——那些火焰般的花瓣,掉落下来,在空气中就仿佛飘在盐水中,只是幽幽发光。光是看到这些花瓣,眼泪就更加……啊。为什么呢?
现在,就连愤怒,也渐渐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悲伤,只剩下痛苦,只剩下眼泪。你没有撒谎,你讨厌学校,你再也、再也不想去上学了。现在,在学校里,到底还有什么给你留下呢?你又惹祸了,不是吗?你和谢莉吵架了,你和莉娜吵架了。你还……你让莉娜流血了。那是你做的,对不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魔法……所以,你才想要控制这一切的。你不想伤害其他人,可是,你还是用魔法伤害了莉娜。现在,你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她伤害了你,让你一个人吞咽下那些沉闷的痛苦,而你也伤害了她,以一种让她流血的方式。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呢?
为什么总是在这样呢。
你没法控制地抽泣起来。
现在,愤怒消退后,悲伤重新涌了上来,你的心在低语:你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你不想总是……总是一发生什么,心脏就激烈地做出反应。迪克离开家,你没法接受。杰森被收养,你也没法成熟应对。你想要一只小狗,可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居然也没法做到。现在,现在……你甚至连朋友之间的关系都处理不好了。你想要安静、想要冷静。可是你就是没法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思考,一遇到这些事情,你就总是要哭。为什么你出生的时候,这颗心脏就这么脆弱?为什么它就不能安静点,为什么就不能不去感觉——不要抽痛了呢?
“我讨厌这样。”你抽泣着,听到自己的声音。挫败感铺天盖地,几乎快把你吞没。你说,“我讨厌……讨厌。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而阿福平静地说,“这是不对的。小姐。在我看来,您并没有搞砸过任何事。”
“你撒谎。”你说。阿福的手,轻轻贴在你的肩膀上,可是你只想更用力地蜷缩起来,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哭泣的脸。眼前模糊的世界中,花瓣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它们闪烁着粉色的光。被晕染开的、明亮的颜色,在你看来,就像是一种粉色的嘲笑标志,嘲笑着你的无能。这些花、这些花。你抽泣着说,“就连玫瑰花都讨厌我……”
窗外的雪花轻轻落下。韦恩庄园在黑暗中伫立着,它们听着你的声音,静默不语。你用掌根按住眼睛,拼命想要忍住眼泪,而管家沉沉叹着气。一天之内,他叹气的次数比过去整个秋天都多。而你只是,说着这样一些伤心的话:这个宇宙恨你,哥谭也恨你,玫瑰花不喜欢你,你连一只小狗都得不到。你曾那么努力,可你还是搞砸了。你的友谊,你的白天……你心爱的朋友。因此你讨厌……讨厌这一切。你抽泣着,听到这些话从你心里一字一句地涌出来……黑暗中,有一只蝙蝠和一只小鸟似乎也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声音、彼此面面相觑。那一刻,宇宙似乎也在对你窃窃私语,但你不想听,哭泣已经淹没了你的一切感官。你讨厌……讨厌它们……讨厌所有事情……就是讨厌……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呀。
你就是不知道,你就是不明白啊……
你的眼泪,甚至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于是,阿尔弗雷德也不再能保持他原本的姿态。管家迟疑着、缓慢地把手贴在你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很奇怪吧?安慰一个啜泣的小女孩,似乎比他过去的任何工作都更难……但阿福的表情仍然温柔了下去。他试图轻轻把你脸颊边的头发拨弄好——对一个管家来说,这温柔的、近乎母亲的姿态是很不适当的。但是阿福就是阿福。他说,“小姐。哦,小姐……”
你心中那些狂热的感情,就像是潮汐。在月亮的牵引下,它们一次次朝你脆弱的心涌来,让你觉得痛苦。可是,哭泣着、哭泣着……又会突然觉得很茫然。或许,就只是眼泪太多、而你几乎哭泣到快要没力气了,对吧?而那一刻,管家在黑暗中看着你,他的眼睛低垂下来,看着你被眼泪打湿的脸颊。或许,在那一刻,他也看到了另一张脸……另一个孤独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相似?这样的孤独——这样的悲伤啊。
“小姐。”阿福说,他轻轻地拍打着你的背,他说,“哦……或许,您想听故事吗?”
阿福的手,非常温暖、非常可靠。他的心脏稳定地跳动着。在阿福的眼前,无数玫瑰花瓣漂浮着,就像是无数粉色的星球,但就算玫瑰花飘到了阿福的脑袋上,他也仍然能面不改色。他的声音,只是随着玫瑰花瓣一起漂浮,慢慢落到你身上。阿福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城市里有一位清白的年轻人,他也曾像您一样……哦,我并不是说他会哭泣。这点有待商榷。只是,他也曾和您一样沮丧。那时,我们的年轻人还没染上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蝙蝠的怪癖。但他生活在这座城市中,难免被其同化,确实有那么段时间,他怀疑自己能否肩负起重任。而如今,我们都看到了时间……还有偏执的力量。”
而你听着。有那么一瞬间,你难以控制地呆楞了一下。眼泪,还在从脸颊上滚落下来。阿福——到底在说什么呢?明明声音非常柔和、低而平静,每一个单词你都听得懂,但你不知道阿福到底在说什么。这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吗,是为了让你不要再哭?还是,是某种寓言故事呢?可是,无论你如何努力思考,你都想不出来这是在说什么。你努力忍住眼泪,你说,“可是……可是我不是布鲁斯。我不是侦探……也不是义警……”
“哦,小姐。”阿福温柔地看着你,他说,“您没必要成为蝙蝠。您只需要是您自己。”
“有时候我们需要相信时间和记忆的力量。”对于他讲的这个奇怪的故事,阿福谦卑地、缓慢地向你解释,“需知蝙蝠侠也是由漫长的时间塑造而成的。您瞧,时间,能把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变成一个偏执狂——当然,我指的是哈维登特先生,愿哥谭保佑他。所有原本健康的人际关系也能变成一团乱麻——正如可敬的戈登警监。时间也改变了我们的故事里的年轻人,他也曾感到沮丧,怀疑自己。但如今他已经不再怀疑。他凭着——如果我能这么说——一种偏执、一种直觉,我想……那应该被称为‘侦探的直觉’。凭着这种直觉,他就不再怀疑自己的使命。哦,小姐……我亲爱的小姐……”
“您同样拥有那种直觉。”阿福微笑了一下,轻微的悲伤从他眼里的细纹里渗透出来。他说,“友谊的直觉。”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看着阿福,不知何时,你已经转过头去,看着他。心中的困惑,好像随着那些眼泪一起,都在积累起来,无法抑制了。你拼命眨着眼睛,看着阿福,而管家的手贴在你的肩膀上,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有些悲哀。他低声说,“小姐,你拥有对友谊的直觉。您已经为此消耗了足够的时间,不是吗。您认识达文波特小姐的时间,就和您来到庄园一样漫长。您提起达文波特小姐的次数,比您谈论学校里其余一切的总和还要多。您爱她们,正如她们爱您。哦,小姐。亲爱的小姐。所以,您有权作出决定——有关友谊的任何决定,都有您的理由。其他人不能因此责怪您,您也不能因此责怪自己。”
友谊,是人类的无数珍贵情感的一种,不是吗?如果这样情感的联系让你如此痛苦,而你决心停止,那同样是出于友谊的直觉。它向你发出了警报。这样的直觉,并不是错误的,它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当你开始质疑这段友谊的时候,它一定就有哪里出了问题……
只是,只是。
那问题到底会是出自你们本身,还是出于别的——更黑暗的、混乱的原因呢……?
阿福的话里,有太多的暗示、太多没有说完的话。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不能完全听懂,你就只是……不明白。那个夜晚,你的脑袋全是混乱的、你的心脏也如此。你不明白,为什么听到阿福说这些话,你会更想哭呢?明明,是你说了要绝交,对不对?但你或许哭了太多吧,眼泪把你自己的大脑都淹没了,你都不明白了。为什么一提到莉娜和谢莉,仍然那么悲伤?难道这也是“友谊的直觉”吗?你拼命眨眼睛,挫败感仍然在翻涌。你说,“我不知道……我听不懂啊……你们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真的弄不明白。
有那么多话,你想要说出来,可是,你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的。要从哪里说起呢?这些小女孩的情感,只有你们会觉得重要,对不对?大人们难道就能理解你们吗?如果你真的有“友谊的直觉”,难道不该从一开始,你就能意识到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吗?如果你们的友谊走到现在、分崩离析是正常的,你就早该有感觉了……才对。可是你没有啊。说到底,你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你身边的一切都在发生奇怪的变化。为什么莉娜变得如此陌生、像是变成另一个人?是你根本没有理解过她吗?是谢莉说的那样吗?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只是莫名其妙就失去了这一切。
而这就是最让人愤怒、最让你悲伤的事情。
于是,阿福叹气了。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只是轻柔地抚摸你的头发。“小姐。我只希望您明白一件事……”他低声说,“哦,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您并没有错。”
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自有它的理由。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你会明白所有的理由。或许未来再经历同样的事情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但这个夜晚,就让你哭吧。因为,这还不是结局呢。不是任何事情的结局,不是爱、不是友谊、不是任何一种感情的结束。夜晚时分,你只是蜷缩起来,拼命想要忍住眼泪,但是眼泪还是在涌出来。慢慢的、慢慢的,淹没你的神智,睡眠包裹了你。
而等到你醒来的时候,哥谭的早晨就降临了,天空中的雪花还会落下、冬天还会继续,人们仍然继续活着、一如既往。你暂时还没有搞砸任何东西,世界也不会因此毁灭。这个世界足够坚强,不会被眼泪摧毁。而你,也是如此,不是吗?
然后,等你醒来,故事仍将继续。
10_
第二天早晨,当你醒来的时候,不是非常惊讶:你摸到了自己湿漉漉的睫毛。像是被眼泪打湿了,就像那样。但是,这不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最让人难受的,其实是当你醒来、尚且茫然而安静的时候,胸膛里那种突然苏醒的、巨大的空虚感——就像是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小块,而那一小块曾是你的整个世界。那种感觉如鲠在喉……你甚至坐在床上,呆了一会……直到你彻底清醒了。记忆和愤怒一起回来了。它们一点点、一点点地填满了你的心脏。
这是唯一的好事,不是吗?事实是,夜晚是多愁善感的时间,夜晚是大人和小孩都会变得脆弱的时间。但是醒来之后,就只剩下愤怒了。愤怒在你胸膛里轻轻地、轻轻地跳动着,于是其他的一切感情都消失了。你的情绪,甚至让床边的花瓶都飘了起来。空空如也的花瓶漂浮在空中,就像是一颗体外的心脏,浮浮沉沉。而你努力抬起手擦掉眼泪、咬住了下唇。你想,你想——这才不是你的错……!
昨天晚上,在那样伤心的眼泪之中,你到底都说了什么呢?是的,你说你讨厌学校,你再也不想去上学了。这些话都是真的……真的。但是、但是——凭什么是你不去呢?!
在度过了一整个糟糕的学期之后,在和你的朋友们大吵一架之后,凭什么是你不去学校呢?!这是你的错吗?是你先让这一切开始的吗?是你先把事情弄得不可挽回的吗——不是,才不是!那么,凭什么只有你这么伤心,莉娜她们却不会呢?凭什么那样指责你?你对她不忠诚……哦,好呀!那她最近对你就很好吗?这整个冬天她又是怎么对待你和谢莉的呢?难道你就不会受伤了吗?是的,是的,你是隐瞒了她很多秘密……可是这并不是你想的呀!你也从来……从来都没有想伤害她吗?但是莉娜呢?她又做了什么呢?所以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欺负你,凭什么这样让你伤心……凭什么是你不去学校?你就要去——就是要去!
你紧紧咬住了下唇。
一整个早晨,愤怒都在你的胸膛里燃烧,一定把你的脸都烧得可怕起来了。尽管,夜晚的哭泣让你眼睛肿了、喉咙很痛、声音像是鸭子叫……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个早晨,当你坐在餐桌边上的时候,就连原本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地坐在那里的杰森都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朝你投来奇怪的、诡异的目光。哦,好啊。想嘲笑你吗,坏蛋?你抬起头去,瞪着他,你的表情把杰森吓了一跳。这个头发乱翘、衬衫扣错了一颗扣子的家伙,自从你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第一次,他居然没有挑衅似地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而是立刻移开了目光。某一刻,他似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牙痛的表情。那双危险的蓝眼睛飞快地往你身后瞥了一眼。然后杰森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
“你知道的,公主……”杰森诚恳地说。他的目光很飘忽,在你脸颊上蜻蜓点水一下,就立刻移开了,“额。我百分百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好吗?”
那一刻,狂热的愤怒仍然在燃烧,但在杰森如此异常的、棉花一样的态度面前,就连愤怒也只能困惑地跳动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你真的生气得很明显,对吧。无从发泄的愤怒,又重新回到心脏里,闷闷地痛。赢得了一点小小的胜利,但是根本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于是,你也只能咬住下唇,低下头去。你把叉子重新扎进三明治里,把盘子里所有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而站在你身后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叹了口气。
但是阿福始终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这就是那个早晨了,那个仍旧下着雪的、让你心脏隐隐作痛的早晨。当你来到学校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同学们的目光。不用思考,你都知道……昨天下午的混乱一定早就传得纷纷扬扬。但,大概是你那个早晨的脸色真的足够糟糕吧,至少这一次,终于没有人不看脸色地凑到你桌子边、问你一些什么“你知道吗”的问题了。就连菲尔,也只是站在角落里,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仿佛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措表情。于是只剩下目光,无数的目光……仍然像是雪花一样,轻轻飘落在你的肩膀上。但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了。为什么你要在意呢?难道让你心烦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就让她们看吧,反正,你是不会哭的!你才不会给任何人嘲笑你的机会……!你只是坐在那里,扯出一张信纸——然后,你攥紧了钢笔。
愤怒仍然在心中燃烧,一刻不停。它总是要找到发泄的出口的,对吧?是的,是的。你说过,你再也不要和莉娜说话了。可是,可是那才不意味着你不想跟她吵架!之前的争吵中,莉娜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一旦想起来,就觉得强烈的愤怒又突然涌了上来、理智立刻消融,刺痛了心脏。所以不够、不够,才不够!那么多伤人的话,在吵架的时候,你根本还没来得及想到。所以你要写下来。你要写一封世界上最可怕最伤人的绝交信!你要让莉娜知道,你也是会生气的……而且你们再也不是朋友了。永远不是了!
这样的一封信,其实本该是很容易写的,对不对?毕竟你那么生气啊。可是,莫名其妙,这项工作的进展却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顺利。你心中明明有那么多东西,那么多谴责、愤怒、反击……还有被你不断涂掉的伤心的傻话。明明想到了那么多、那么多……为什么却写不出来?为什么总是断断续续?总是写下半个句子,后面的就再也无法补全,不知道如何写下去……总是只能烦躁地揉皱信纸,把没用的纸张扔进抽屉里。这样写了又撕掉……撕掉了又写,最后,你得到的只有一大堆废纸。啊、啊。到底……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难道就连一封绝交信,你都没法写出来吗?
难以遏制的,你咬住了下唇,疼痛却不止来自嘴唇……也来自心脏。在你轻轻跳动的心脏之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酝酿、扭曲、变化。于是,当你深深呼吸、扯出最后一张信纸之后,你不得不攥紧钢笔,等了很久。然后,你在信纸的开头写上了,是这样的单词:退社申请书。
然后突然间你就又停了下来。突然间又没法写下去了。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薄薄的一页纸,就在你的眼前……可你为什么就是没法写完?难道,又要伸出手去、把它捏皱吗?你知道,只需要一点点力气,除了纸张细小的尖叫声,没有什么会留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真的有那种冲动,你想把这张纸捏皱、扔掉。可是,可是……突然间,你意识到了:可是……这不会改变任何事呀。
心脏在那一刻轻轻跳动了一下。愤怒突然停滞了。而你突然意识到,那些悲伤——它们又回来了。轻柔地弥漫开来,把你所有的情绪都染成那种沉重的蓝色。它们在你的心中,只是在轻轻地对你低语:不要欺骗自己呀。你看,你看……事实是,无论你写不写这一封信,你和莉娜都再也不是朋友了。
于是你攥紧了钢笔。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只是在咬住下唇,你拼命想要把那些讨厌的、沉重的蓝色,都压抑住。好吧,好吧……至少你没有哭。因为你明白,心中弥漫的那种悲伤的情绪……全都是真的,可是,难道你心中的愤怒就是假的吗?这件事就是已经……彻底搞砸了。你已经无法再和莉娜做朋友了。你也不能继续待在戏剧社……你要怎么留下来?留在这样一个,你的朋友们都变得那么奇怪……让你那么伤心的地方?
所以,这最后的一张信纸……你始终也没有伸出手去,把它扔掉。
相反的,你攥着钢笔,你看着那张信纸——你写了下去。出乎意料的,这最后的退社申请书,居然写得意外流畅。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文书并不需要你自己发挥吧。你只需要公事公办……写上你应该写的东西,然后签上你的名字,这就够了。写完的信纸就放在桌子上,就算叠起来,也依然脆得像是雪,轻轻一抖,它就发出某种轻轻的、轻轻的叹息声。
雪花,真正的雪花,仍然在窗外落下。当你仰头望去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寂静。哪怕被人群包围,仍然如此寂静。寂静中你察觉到有人的目光在看着你,他的目光永远像是火焰。火焰不会被雪吞没,正如真正的愤怒也不会被悲伤熄灭,能够被悲伤淹没的……就不是足够纯粹的憎恨。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这样……但是,你也不想转过头去……你已经没有多少愤怒可以用了。你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你的脸。你知道谁都能看出你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