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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你人生中一个很特别的圣诞节了。
哥谭的圣诞节,你十三岁的圣诞节早晨,天光还没有大亮,深紫色的天幕下,冰凉的雪花一片片从天而降,飘落在屋檐上。黎明还没到来,哥谭在雪中沉眠。对许多人而言,这是个一如往年的普通而宁静的圣诞节,等到钟声敲响、黎明到来,醒来的人们会坐在桌边,和家人一起度过这个圣诞节早晨。和你同龄的孩子们可能会得到一辆自行车、一只小狗、一架钢琴什么的作为圣诞礼物……而你就不一样了。十三岁的圣诞节,你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具体怎么从绑架案的案发现场到了医院里,你已经忘记了。在经历了一整晚惊险刺激、上窜下跳的绑架案后,你实在已经太过疲惫,大脑都好像迟钝了。你记得你上了救护车,你记得你好像一直和谢莉贴在一起,救护车上不仅有护士,还有两位配枪的凶案组警察,他们中的一位帮忙扯开了塑料装的葡萄糖,塞到你们手心里。但你也不太记得那管葡萄糖尝起来的味道了。但谢莉从始至终都紧紧攥着你的手,非常用力,用力到你的手指都感觉到了痛,她的手指冰凉而潮湿。你当然也还记得,当救护车在路上呼啸着飞驰而过的时候,窗外飘飞的白雪,和那翻飞的……深色披风的一角。你记得,但你也只记得这些了。
而抵达医院后,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更加模糊了。一切都太快速、太混乱了,你好像撸起袖子,被抽了好几管血;然后又被套上奇怪的仪器,检查了整个脑袋;护士们给你的伤口消毒,那种突如其来的痛倒是让你清醒了一瞬间,但后续缠上纱布的步骤又很轻柔、没多少痛苦,让人昏昏欲睡。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了包扎,然后你就被芮妮警官扶着肩膀,来到了医院的大厅里。你只是很困,你很努力想要思考,但你无法做到。
那个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清晨,圣诞节的清晨——哥谭医院的急诊中心格外热闹。在你眼中,一切都是混乱的色块,你必须思考一会,才能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你隐约记得,无论你看向哪里,都能在人群中发现配枪的警察。发现谢莉棕色的头发就简单多了。谢莉似乎比你还早一步完成包扎,当你在人群中找到她的时候,她脸颊苍白,眼眶通红,正被她急匆匆赶到医院的父母揽在怀里。就算是眼镜,也没能挡住你朋友眼睛里闪烁的泪光。一回到父母的怀抱里,谢莉似乎一下子又变成脆弱的小孩了。谢莉的妈妈一直在抚摸她的脸,把她的头发梳理好。她的爸爸一只手揽着女儿,另一只手把一个小婴儿护在怀里,你总算见到了谢莉的妹妹伊莎贝拉·摩尔,小贝拉显然不理解医院里那种焦虑不安的气氛,只是“啊啊啊”地叫着,伸手去扯姐姐的头发,把姐姐的头发含在嘴里。某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谢莉说了什么,他们一家人都转过头来,跟随谢莉频频回头的动作看向你的方向。你看到谢莉闪烁泪光的眼睛。
但是,你还没来得及对他们一家人做出什么回应呢,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你的家长。布鲁斯和杰森挤出人群,大步向你走来。换制服显然耽误了他们一点时间,布鲁斯的头发还是乱的。你迟钝地抬起头去,还没来及说话,就被布鲁斯一把揽到了自己的身边。好吧,好吧。他明知道你是没事的,对吧?
可是某种保护欲的本能难以控制。布鲁斯甚至忘了对芮妮警官挤出笑容,他的目光从进入医院以来就没有离开过你的脸。那双焦急的蓝眼睛扫视着,看到你额头上和脖颈上的纱布的时候,他控制不住抿紧了唇。这一刻,他像布鲁斯韦恩,又有点像蝙蝠侠……那张花花公子的脸上,黑暗骑士的眼睛阴郁地燃烧着。以至于你不得不抬起手来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他注意一下演技。
“手……布鲁斯,手。”你小声对他说,同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说,“我没事啦,你不用这么用力地抓着我的……”
而布鲁斯韦恩这时候才像是突然惊醒,意识到了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演。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已经主动往后退了几步、侧开头去、给你们留出家庭空间的芮妮警官。那只紧紧抓着你手臂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顿了顿,抿紧了唇,才僵硬地一点点、一点点松开了力气。
在布鲁斯和表情有点奇怪的杰森之后,是急匆匆赶来的阿福和莱斯利。你看到莱斯利原本很高兴的,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在医院见面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而她一看到你的脸,就控制不住红了眼眶。你对这种场面有点不知所措,幸好阿福永远那么冷静、可靠,他甚至带来了你的外套和睡衣,都妥善地放在他提着的箱子里。而管家看着你。
“如果您下次决定拯救世界之前能告知我一声,”阿福平静地说,“我想这对我的心脏更有好处,小姐。”
这谴责让你心虚地、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周围到处都是人,喧闹的场合那时反而让人觉得安全。而且,在家人身边,你觉得你的意识又变得更迟钝了一点。莱斯利似乎在和布鲁斯说什么,但你只是迷迷糊糊抓着布鲁斯的衣袖,没有听清任何声音。你只是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找了一会——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你是在找莉娜。但慢了一拍,你才迟钝地想起来,莉娜当然不可能在人群中啦……因为,因为……莉娜这时候应该在急救室里。对吧?你们安全了,可是莉娜流了很多血……她得做手术,才行。
你迷迷糊糊想着这些事,没意识到某一刻周围似乎又发出了骚动的声音,那骚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息。而布鲁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紧紧揽住了你的肩膀,低声问你还好吗,那力气简直扭曲得让你觉得有点痛。而你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一盏灯由红转绿,一扇门打开了,可是你没来得及意识到。你只是不自觉在人群中又找了找,这次,你不是在找莉娜了,你也不知道自己这次是在找什么……直到某个人急匆匆穿过人群,走到了你身前。你抬起头去,意识到这是达文波特先生。这是莉娜的爸爸。他蹲下来,握住了你的手,你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你眨了眨眼睛。
在医院里,这样的时刻,爸爸妈妈们的脸,看上去居然都很相似。某种恐惧抹除了所有区别的沟壑,只剩下相同的本质:苍白的、憔悴的面容,颤抖的嘴唇,就像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达文波特先生就这样看着你,他对你说,“好孩子。我感谢你。”
“你救了我的女儿。”达文波特先生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你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觉得他要低下头来亲吻你的手。他说,“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谢你。”
而你突然意识到了那些声音是什么。你突然意识到了他的表情意味着什么。这说明莉娜没事了,她安全了——和你们一样都安全了,对不对?
下意识地,你想对莉娜的爸爸微笑一下。你想张开嘴,你听见自己小声说,“没关系……”你想告诉莉娜的爸爸:没关系的。你做这一切,是因为莉娜是你的朋友。仅此而已。你看着莉娜的爸爸,大脑却在迟钝地、慢慢地想:这个人是莉娜的爸爸。颤抖的脸,快要流泪的脸。这个站在你面前,为你所做的一切感谢你的……是莉娜的爸爸。莉娜和他其实长得不像。在晕过去之前,莉娜的血滴下来、弄脏了你的衣服,那时候,在你的怀里,你听到她喃喃念着妈妈。可是妈妈……你在哪里呢?
此刻,当莉娜沉沉睡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所呼唤的人且不在这里。妈妈不在这里,她就只是……不在。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你突然感受到一阵眩晕。来自大脑深处的眩晕,就像是一阵狂风,突然把你的意识吹向了黑暗中。你的声音和身体一下子都变得轻飘飘,刹那间脱离了你的控制。你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抓住些什么东西……但却是对方先一把抓住了你。突然间你意识到自己被紧紧抱住了。你没有倒在地上、你没有晕倒在石头上,你被人紧紧抓住、抱在了怀里。而你听到他的心跳,急促、混乱,温暖而可靠。
你心想:莉娜没事了。
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就好。你只要确定这件事就好。
于是,黑暗的潮水彻底席卷了上来,把你拖进昏沉的睡眠中。你实在太累、太困了。
隐隐约约,周围似乎骚乱了一会。就算是睡着了,你也能隐约听到那些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紧紧抱着你,他的心脏急促如擂鼓。护士的手按在你的眼皮和心脏处,她低声说了什么,但这些触碰和声音很快也消失了。然后,你被拥抱着,塞进了温暖的被子里,混乱和吵闹的一切都离你而去了。你在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地方,蜷缩起来,沉沉睡着了。在医院最顶层的私人病房里,远离了警察们低声的问询,远离了家长们焦虑的神情,你可以好好休息了。门外的世界依然在运转,在黑暗中,家长们和警官们坐在一起,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确认着什么,彼此对视,都是一样的脸色苍白。他们的声音低而遥远。你不知道大人们在讨论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在恐惧什么,当睡眠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只是觉得安心……你只是疲惫地睡着了。
这似乎是很长、很长的一觉。至少在你的意识里是这样。或许,就只是你太疲惫了,所以希望这睡眠持续得更久一点。在窗外,雪花还在落下,它们自深紫色的天幕中坠落,像是无数只小小的、凝视整座城市的眼睛。可它们寂静无声,并不惊扰你的睡眠。这座城市有时很糟糕,是的。但当它决心安静的时候,它一定是信守承诺的。它总是那样冰冷,那样冷酷地凝视着你们,俯瞰你们……也保护着你们。
这高而遥远的天空,它是多么适合飞翔啊。
因此,迷迷糊糊的,你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只小鸟。但是,这一次,或许是连灵魂也变得疲惫了吧,你觉得小鸟的视野,也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雪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你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了。但是,哪怕是梦,你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展开翅膀,轻易穿过闭紧的窗户,来到了外面的世界——落着雪的,静谧地凝视着你的那个世界,雪花轻柔地落在了你的羽毛上,像是一种母亲的抚摸。然后,你展翅飞翔。
你好像飞过了很多窗户。每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小小的故事,都有一张张人类的面容,你甚至看到了布鲁斯呢——不过,他和别人站在一起,和那些家长们警官们,他们站在走廊的尽头,在谈论某些事情。布鲁斯的脸被淹没在黑暗里,眼瞳晦暗不明,是在说什么很不愉快的事情吧?所以,你在空气中轻轻打了个转,没有去打扰大人们的谈话。
你只是继续飞翔,绕着这高大的建筑群打转,一扇窗户后,你看到了谢莉,她坐在床上,她小小的妹妹伊莎贝拉,正在试图伸出手去、抓她脸上的眼镜。而她的爸爸妈妈正坐在她身边,谢莉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的侧脸看上去仍然那么脆弱,似乎随时都会哭泣。但你知道,那一定已经是一种安心的眼泪了。谢莉的妈妈只是一直看着女儿,偶尔她伸出手去,轻柔地摸摸女儿的脸颊。那姿态多么熟悉……多么像玛丽啊。以至于你控制不住自己,轻轻落在了窗台上。你甚至歪着脑袋,不自觉看着这幸福的一家人,呆看了好一会——好、好吧。你知道这有点奇怪啦……
偷看这幸福的小小互动,是一件奇怪的事。你在那一刻既觉得很高兴,又觉得有点难过,尽管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在那间病房里,小妹妹伊莎贝拉的目光被你吸引了。这小小的宝贝一直被爸爸抱在怀里,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却在某一刻看向窗外,看到了你。而你不好意思地抬起翅膀,对她挥了挥——于是,这小宝宝睁大了眼睛,她伸出胖胖的小手,对窗外的你发出了“啊啊”的叫声。你是很想和她玩啦,但是被发现的话,会显得你是一只喜欢偷看的小鸟……因此,你连忙展开了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一下,作为和小贝拉的告别,然后,你总算找到了你要找的那间病房。
这或许真的是梦吧?你想,不然,为什么那明亮的、紧闭的玻璃,一点都没有阻止你呢?你就那么轻易地找到了莉娜的病房,然后你飞了进去。你那坏嘴巴的、有时候让人很伤心的朋友,正躺在那病床上。被染成金色的头发全部散开,铺在枕头上。呼吸器下,她的脸颊依然很苍白,在睡梦中也依然皱紧了眉,好像在做着掉眼泪的梦。屋子里有那么多仪器、那么多你看不懂的东西,你也无法确定莉娜到底怎么样了。你能做的,只是轻轻地落下来,然后,你落到了她的胸膛上。你把小鸟的脑袋垂下去,贴在莉娜的心脏上,很努力地屏蔽屋子里那些仪器的声音,只去听莉娜的心跳声。在稳定跳动的心跳声中,那下面,你好像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冰雪融化、水滴一滴一滴掉下来,融入湖泊的声音。你非常认真、非常努力地听着。
你听到啦,你听到了莉娜心里的声音。她听上去有点伤心。她听上去睡着了,但或许做着不安的梦,或许在梦中还在重复着不快乐的童年,或许仍觉得扭曲和混乱,但你知道,她睡着了——而且终将醒来。所以,你只是在她心脏那里轻轻地蹦了蹦,你有很小心,不会很用力的。你只是在莉娜心口找了个安全的、合适的位置,然后你就贴在那里,慢慢收拢羽毛、蜷缩了起来。
不要担心,不要哭泣呀,莉娜。你在这里呢。
你会保护她——保护她的心。
你迷迷糊糊地蜷缩起来,在莉娜温暖的心口,似乎又闭上了眼睛。再次睡着前,你只觉得安心,而莉娜的心跳,似乎也在和你同频——变得不那么混乱,不那么吵闹,她的心跳安静下来,像是摆脱了噩梦,重新陷入了安宁的睡眠。这一次,你甚至也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你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你……你是被一阵敲玻璃的声音叫醒的。
不太规律的敲玻璃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的声音,把你的意识从睡眠中猛地扯出。而且那声音还越来越急促。显然,你的客人脾气不太好,敲玻璃没人回应,他居然还自顾自敲得更暴躁了。偶尔他停了一会,又敲了起来。那声音干扰着你,让你无法再次入睡,说实话,被迫苏醒是一种痛苦的体验……你甚至都呜咽着把脑袋埋在枕头下了,可那声音依旧尖锐而刺耳,不依不饶。最后,你只能发出了呜咽着,痛苦地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声音的依旧在响着,咚咚、咚咚。
Who's doing this……?!
梦中你是小鸟,你正保护着你心爱的朋友。但醒来时,你是人类,你躺在自己的病床上,因为已经没法再睡下去,就只能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就连眼睛都没法正常睁开,你不得不努力揉着眼睛,才能勉强保持神智。甚至当你站起来的时候,你觉得地板都是软的,踩上去差点晃了一下。你的整个脑袋都还是面粉糊,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是一种痛苦和怒气在支撑着你——是谁啊?到底是谁呢?你正忙着呢……为什么要敲你的玻璃!
你走过去,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刚刚醒来,大脑似乎还很迟钝,深紫色的天空、冰凉的雪光一下子一起涌入,刺了你的眼睛一下。可是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生理眼泪涌了出来,你不得不抬起手、揉揉眼睛,擦掉眼泪。然后,你总算看清了……这个乱敲你玻璃的坏蛋到底是谁了。除了他还有谁呢?
杰森。杰森。这个坏蛋呀!
你就知道。你就知道会这样。杰森陶德,穿着罗宾的制服、戴着面具、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挂在你的玻璃外面,正咚咚咚敲你的玻璃。而你攥着窗帘,用你最凶恶的表情瞪着他,罗宾在看清你的脸的瞬间,居然毫无心虚的表情,他居然只是举起戴着手套的手,在玻璃窗上更急促地敲了敲,那意思很明显:OPEN IT!NOW!
老天啊。
“我恨你。”你发出痛苦的呜咽,“我要把你扔到楼下去……”
虽然,你是这么说了。但不管你的内心到底有多么恼怒,睡眠不足的大脑又如何低声诱惑着你快把他推下去,你最终也只能痛苦地伸出手、打开窗,赶紧把这个打扰人睡觉的家伙放进来。你一拉开玻璃,雪、狂风、还有杰森心脏狂乱地跳动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进来,填满了整间病房。冷风把窗帘吹得狂乱舞动,也吹得你哆嗦了一下,幸好杰森很快轻巧地翻了进来,寒冷并没有让他的动作有哪怕一秒的滞涩。这家伙总算做了他出现后的第一件好事——反手把窗户一把关上了。雪和冷气立刻被拦在外面,而这个跳进你房间的家伙颤抖了一下,发出一点额的声音。一落到地面,他就像只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发,把头上的雪花甩掉。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气得你瞪着他。
“早上好,睡美人。”而杰森对你说。有点满不在乎、又像是在抱怨似的,他说,“你要是再晚一点醒,我就要变成冰棍了。”
那就变成雪糕好了,傻瓜!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还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是这也情有可原对吧?你才睡了……你入睡有两个小时吗?在梦中,你还一直飞来飞去呢。你是一只忙碌的小鸟啊。而这么一点睡眠,根本不够,所以你只能努力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努力瞪着他。过了一会,你才意识到杰森出现在你的病房里有那么点奇怪:嗯,嗯……?这家伙不应该回庄园了吗?现在这个时间,他为什么不睡觉,还穿着罗宾的制服?而且,为什么他要大半夜敲你的玻璃把你吵醒……等等,难道真的是故意的吗?这、这坏蛋……
但你刚刚醒来,就算再生气,也实在没什么力气。你只能努力不睡着、睁着眼睛,等杰森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而穿着罗宾制服的家伙看着你,他的目光在你包扎好的脖子、翘起来的头发和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停了一会,然后才故作镇定地移开。从你的脸上,杰森读出了疑问,于是他咳嗽了一声。
“紧急情况,睡美人。”杰森耸了耸肩,“阿尔弗雷德原本要赶我回去睡觉,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这件事你应该比我关心。所以——只是想告诉你,不用谢。”
你呆了一下:……?
这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你站在那里,困倦、困惑,恼怒地看着他。这一刻,杰森的面容倒看上去很平和。那种在列车上,面对杰维斯泰奇时近乎扭曲的戾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岩浆一样的愤怒似乎只是错觉,像是从没有存在过一样。这张平和的脸,莫名其妙让你的心里飘上来一点轻飘飘的……雪花一样的忧虑。可是那忧虑,在杰森的注视下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因为他正看着你呢,当你困惑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解释的时候……这个家伙居然咧嘴一笑。
“哦,我是可以回答你,小小鸟。”罗宾如此说,“但我得问一句……现在,你是打算问问题,还是穿上衣服——和我一起出去?”
——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你怀疑自己听错了。因此你迟钝地眨了眨眼睛。一秒、两秒。
然后,你突然一下子清醒了。
是的,你可能是有点睡晕了脑袋。是的,你可能是刚刚经历完一整场绑架案并且非常疲惫。是的,你可能是脑袋有点迟钝,需要时间才能反应——综上所示,但你还没疯呢。你瞪着杰森,你说,“……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现在在喊我出去?现在可是……是凌晨四点!而且你甚至——等等,你告诉布鲁斯了吗?你穿成这样出来,你不会没告诉他吧……?”
罗宾大声咳嗽起来。
他的咳嗽压过了你的声音,让你忍不住又呆了一会,你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杰森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这种心虚也转瞬即逝。过去十几年的犯罪巷经验发挥了威力,这个家伙哪怕现在正在做坏事,也仍然显得镇定自若。甚至,在你瞪着他的时候,杰森也只是清了清嗓子,他说,“哦,鸟宝宝。”
罗宾甚至挑了挑眉,这幅可恶的样子真是……!你看着他,而他抱着双臂,脸稍微向你凑近了一点——一般情况下,这是个适合说秘密的姿态,而罗宾说,“我没说你不可以当个乖宝宝啊。你当然可以选择放弃这个机会。毕竟,不听蝙蝠侠的话,去看我给你带的圣诞礼物不是什么好主意,对吧?”
……?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你慢慢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你目瞪口呆。你没想到他如此明目张胆。就是为了这个吗?圣诞礼物?所以他就大半夜……不对,大早上来敲你的玻璃?而且,杰森就这么承认了,他出来根本没得到蝙蝠侠的许可,但他显然一点也不怕。不但不怕,他还在怂恿你和他一起不听话呢!好哇,这个坏蛋!
你对他怒目而视,而杰森依旧泰然自若,不管你怎么瞪他,他都只是耸耸肩,姿态非常无赖。他真是个坏蛋!可是,可是他说的是……圣诞礼物诶。当然啦,你不该不听布鲁斯的话,可是这是圣诞礼物……!你很好奇,你好想知道!但不用想也知道,杰森摆出这种姿态,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告诉你是什么的。你瞪着他,你说,“杰森陶德……你这样是很卑鄙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设陷阱?”
而罗宾只是邪恶地对你一笑。他抱着双臂看着你,活像是一个等着猎物往陷阱里跳的坏蛋猎手。
“所以,”罗宾说,“你来还是不来?”
“当然来!”你大声说。反、反正,现在,布鲁斯应该还在忙着扮演花花公子吧?他应该正在和其他家长一起接受警方的问询吧。你只是稍微离开一下,不会很久的,如果你很快就回来,就和没有离开一样,对吧?只要他不知道,那你就没有不听话嘛。更何况,反正你已经醒了……反正也睡不着了,为什么不看看圣诞礼物呢?对,就是这样!
越快越好,速战速决。所以你很快跑去衣柜边,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针织外套,不用想也知道,是阿福挂在这里的。你的睡衣甚至也挂在里面呢,不过你晕倒得太匆忙,所以也就没来得及换。你穿上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就连忙攥住了杰森的手,你实在有点怕他坏心眼要反悔,也害怕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阿福或者莱斯利……你说,“走吧走吧!我要看,我要圣诞礼物!”
一直待在室内,你的手心是温热的。而杰森的手,或许是因为在风雪中呆了太久,哪怕有手套保护,摸上去也是冰凉的。大概是你手心的温度烫了他一下,某种不自在的神情在杰森脸上一闪而过。但下一秒,他就像是不服输一样,反过来用力攥了你的手一下。用力到有点痛,这坏蛋。
这一次的夜空飞行,你不用变成小鸟了。虽然你也是揽住杰森的脖颈,被他抱着的时候才想起这件事。狂风一吹,你迟钝的大脑才终于清醒过来。但是莫名其妙,当雪花落下来,风吹动你的头发的时候,你却慢了一拍,没来得及开口说你要变成小鸟。于是,杰森就紧紧揽住了你的腰,有点像是把麻袋抱在自己胸前的动作和力气。他瞥了你一眼,露出某种恶作剧一般的笑容。你瞪着他。而他说,“好吧,公主。我们走!”
——哥谭的雪迎面扑来。
你也不记得身体突然失重的时候你有没有发出一声尖叫了,反正不管你有没有,杰森都发出了嘲笑的声音。贴得太近,就连他笑起来的时候,你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你就知道他会这样,这个人!可是,你也没空去管他了。在狂风中,你只能努力睁开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过去,你曾经无数次变成小鸟,飞过哥谭的城市上空,照理来说你不该紧张的。可是你就是紧张啊——因为,这一次,你不是小鸟了,你是个人类。你用人类的身体、人类的眼睛,第一次俯瞰哥谭的整座城市。而凛冽的寒风吹拂雪花,扬起了你的头发。
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这下你的脑子彻底清醒了。
作为小鸟的时候,你从不担心自己会坠落,因为你知道自己就和雪花一样轻,风会托着你,天空会看着你。可是作为人类,你清晰地感受到重力的存在,地面离你们那么远,可它仍然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着你的衣袖,似乎随时准备把你拉到大地上、石头中去。在这样的地方飞翔,人的求生本能会在脑袋里激烈跳动,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好了:你真的完全、彻底清醒了,再也不想睡了。因高空而生的恐惧在你胸膛里燃烧……心脏也就急速跳动了起来。
狂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明明那么害怕,可是你仍然努力睁大了眼睛,在狂风中看去。仰头望去,深紫色的天幕正洒下无数碎纸片,纷纷扬扬的雪轻柔地落下,又无所谓地被风卷走。雪花狂乱地落下,可是落在你脸颊上的时候,仍然轻柔得像是轻轻一吻,它们落在你们的头发、睫毛、肩膀上,又很快又被风狂乱抓住、随风而去。它们奔向下方的黑暗。
在你们下方,城市原本的颜色隐约从白色下透露出来,是某种沉沉的黑色。凌晨时分,整个城市都在沉睡,路上的行人那么少,又离你们那么远,几乎看不清了。罪恶睡了,正义也睡了,只有无数广告牌孤独地闪烁着。你只能紧紧抱住杰森的脖颈,心脏在胸膛里扑通乱跳,你努力睁大眼睛,你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再仔细一点——整个城市都在你们脚下呀。这样看下去,整个城市好像空无一人。哥谭市这么大,这么安静,雪花轻柔地落下……就好像在这一刻,哥谭也摆脱了所有那些罪恶、那些血和眼泪,它静静地、庄严而沉默地伫立在你们脚下,它凝视着你们。凝视着短暂地摆脱了重力,飞过它上方的……它小小的孩子们。
于是,你控制不住地笑了。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微笑,但你就是笑了——你紧紧揽住罗宾的脖颈,你听见自己在大声对他说,“罗宾,你看——”
“哥谭在下雪诶。”你说,“真的在下雪!”
奇怪的话语,奇怪的快乐,奇怪的笑容。杰森都忍无可忍地瞥了你一眼,像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笑。但他仍然紧紧抱住了你。在面具之下,你分辨不出他瞥你的这一眼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就只是看了你一眼,很快、很短暂,像是雪花一样:在你脸颊上轻轻一触,就被风吹远了——是啊。在下雪呢。
你真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你而言,这是很快的路途。你们从医院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如果再跑远一点,说不定就能去看哥谭的海岸线了。如在地面上,估计要走很长一段时间。而当义警的好处就在于此:你们没必要循规蹈矩。当你们终于停下,你们落到了一栋似乎是政府投资的建筑物的天台上。落地的时候你还踉跄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空中特快有点让人头晕。因为飞翔而生的那种快乐,那时还在你胸膛里燃烧着,现在……你知道杰森为什么那么喜欢飞了。而你们落地的屋子没有烟囱,所以你们不能效仿圣诞老人爬进去,你们只能跳下房子,从后门绕进去——别问你们是怎么打开门上那把大锁的。别问。反正犯罪巷生活对人的锻炼很全面就对了。
你不知道这栋房子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它很低矮、不像是普通的居所。圣诞节的凌晨时分,当然没人在里面上班,房门紧闭、窗帘拉着,屋子里一片漆黑。杰森显然来过,所以就算是摸黑也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你只能跟着他走。你猜到,大概他要送你的“圣诞礼物”就在这里,对吧?可是为什么是这样黑漆漆的地方呢?
屋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怪味混杂在一起又被消毒水冲淡的结果。屋子里太黑了,你甚至都有点想扯着罗宾的披风,免得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但不用想都知道这举动一定会被杰森嘲笑。所以你只能勉强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杰森,“……你难道不该蒙着我的眼睛吗?”
杰森在黑暗中瞥了你一眼。他很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要压低声音说话,于是嘲笑你,“我为什么要蒙住你的眼睛?下一步是什么,你许个愿?”
好吧。你就知道他会这样。于是你闭上了嘴。
其实,要是说你完全没有预兆,也不是的。越是往屋子里走,你心里越是有了一点朦胧的假设。但你并不真的清楚——而杰森又总是坏嘴巴,你才不要再问他了。于是,你就只是把自己外套的一角抓在手心里,跟着杰森走。中间他又用铁丝开了几把锁,你们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一种……有一种动物们身上热烘烘的气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那种奇妙的预感此刻逐渐清晰了。而杰森轻轻把手按在你的背上,把你往前推了推。
“这是什么……?”你忍不住这样问。眼前一片黑暗,你隐约能看清,在你眼前的空间里摆满了堆在一起的、像是笼子一样的东西。当你们踏足这间房间的时候,黑暗中就有动物睁开了眼睛。在你眼前,最大的那个笼子里,你只能看到一大团黑暗,还有黑暗中一双幽亮的、浮在半空中的眼睛。动物隐没在黑暗中,似乎被你们的动静惊动,从趴着的姿态一下坐了起来,它在笼子里看着你,发出某种威胁似的低吼的声音。而那一刻,突然……你听到自己的心脏急促跳动起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