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什么——偷拿他爹房里的酒,原来秋青白也会做这样的事,还以为这人打一出生就是个正人君子,看不出来,只是感觉像,到底是本性藏了起来,没让莫悬发现过。
文说月影澄头畔,撂道秋郎呼下船。招问亭客怎不语?藏言秋郎太勾人。
芙湖境还有这样的好处,可得认识认识这个本来的秋青白了。
秋青白果然拿过来几盘下酒菜,依旧是用盒子精心装好的。莫悬见这场面实在滑稽,却说不出来是那里滑稽,很奇怪的想要笑,想要捂住秋青白的耳朵,遮住他的眼睛,然后使劲地大声地笑,不让他听到看到。
“阿悬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秋青白看他憋着笑,颇疑问地看了看自己,没见到什么异样,问到。
“啊没有没有,只是想到上回在家跟几个朋友喝酒,是临时起意,没来得及在家里准备下酒菜,就有点儿想笑。”幸好这胡编乱造的功力及时发挥,不然又得支支吾吾半天没话。
秋青白听罢莫悬的胡编,挑眉说到:“你朋友也没想到要准备下酒菜吗,那阿悬以后都跟我喝酒吧,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喝,我都会准备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莫悬和“朋友们”不够周全,莫悬解释道:“那天是因为太晚了,买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就算想到了也没用的。”
“那你今晚跟我喝,不用临时去买。”秋青白转眼,点点头,指着莫悬腿边的石凳说,“坐。”
莫悬依言坐上了石凳,看着秋青白倒了两杯酒,对面坐了下来,终于忍不住问他:“秋兄今日,因为什么约我?”
秋青白道:“没有原因,我想约你,你又是因为什么赴约呢?”
为什么赴约,总不能说是不想看到美人低落心情,而想看他月下信首,铺纸握笔展一展成竹在胸,再描一遍那人同在月下的情与景;若不能如此,莫悬还想了与他漫步晚夜,听柳下水声悠悠潺潺,聊一聊水,水经过柳枝是怎样的声音,经过石桥又是怎样的声音……莫悬真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估计眼前这位美人很少会有低落的时候,不会喜欢总是害羞的人。
莫悬于是临阵转性:“跟你一样,没有原因,只是想来便来了。”
秋青白扭扭石桌上的酒杯:“阿悬是如何想来?是赏他乡的月,吹他乡的风,还是会他乡的人呢?”杯底的触动惹酒水杯面也荡起些微痕迹,又极快地消失。
莫悬悄声与心,说这个人真是,好得意!
“自然是赏月,吹风——”莫悬将杯一举,把酒对月,闭上眼睛真心体会了一番,“还想看看月光下的桃花是否换了颜色。顺便,与人相会。”
迢迢流水,花间漱月,若真在这儿与他说了心里话,岂非颠倒虚实,将身做了梦中秽鬼,只得当他就是梦中之人,而莫悬显露寻常脾气,让那些话随水流走,流向不知何处去。
“桃花如何会变换颜色呢,莫非阿悬乐见花朵凋零,蔫垂枝头?”秋青白皱眉问的颇认真。
莫悬自如反问他:“秋兄看我,像是这般人吗?”
秋青白呵笑一声,靠近了些,畅快举杯:“自然不像。也必然不是。”
莫悬了然他意,也靠过去,道:“不过想看看月光下的桃花和白日里有哪里不同,秋兄刚才是在逗我——”
“喝酒喝酒!”秋青白大笑道。
玉壶半笑倾月色,缄屏悬露倒仙琼。濯在前朝瞧疏影,碧屹春新浣真声。
花动潺湲,两杯相碰,莫悬琢磨着饮中方寸,算来最多只能喝下三两,怕醒来迷蒙了往事,不晓得自己要去往何方,可误事。
一杯快酒入喉,滚滚长绸,饮得掩面绯红,又携烟隔水,品来性浓。若非此身难消酒,定要与他千杯醉饮,花谢方归。
莫悬方吃了一口菜,忽然望见水面蝶光闪闪,碧色晶莹,莫不是喝醉了?
——竟然看见这月光下的细雨。
这杯酒分明是此刻才下肚,那眼前必不是醉中之景。十八年之久,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雨。
是江南雨落频频,许有那么两三回,是白日里晴天,夜里却打雷下雨的。运气好时,还能趁着山阴水畔的薄雾,晨起到檐下讨滴润伞,听雀儿凉风里唱。
从前见过南方的晴雨,不过是太阳底下穷滴,这场月光雨,怕真是醉中梦幻了。温酒前秋青白眼神脉脉,莫悬视线转过雨滴,他好像以前也见过这般眼神,在青草坡的等待下,在竹叶境的青石旁,在白棠峰顶的观外……
那日初见后的每一次,莫悬都见到这眼神。
饮得经年一杯梦,夜雨金风采月鳞。何待情启问玉兔?脉脉相思将度量。
泥巴老藕,雨打椒家,莫悬的心绪随翻滚渐浓的夜色,搅扰着四处乱走。荷塘漾着水波,荡过几里人家,究竟何物非要横上心头,而不肯留在酒里。
虽说打雷,春雨却不是瓢泼之象,看鳞次栉比,瓦当悠悠轻响,声铮铮如琴鸣。
春雨夜色,温酒玉壶,灯深却替了悬月,凉成个两相衬映,莫悬一直凝神瞧着那面误酒花梢,到底要从那里瞧出什么真心玄机来,他这一遭是怎样的因果,命运事理又要对他做怎样的雕琢。
虽说美人邀酒情难却,桥上拨云是月蒙,仍然将心相照,不枉费花和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