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清晨,洛京落了一场雪,但是却并未因此有半分安静,相反极其热闹。
无他,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的日子。
大夏迎来了它的第三任女帝。
对于百姓来说,曾经的皇后丹若成为皇帝这一事,并不像那些读书人一样提出“玷污皇室血脉”的质疑。
昭文帝至今去世不足五年,所有人都记得她的仁慈和圣明。
有她遗旨背书,上任小皇帝又实在暴虐荒谬,忽而脱离苦海,丹若登基,百姓心中多是喜悦与忐忑。
唯独若榴除外。
小皇帝一驾崩,整个绮春楼都放松了下来,就像忽而完成使命的精细机械,花团锦簇仍像旧日那般花团锦簇,却一切全然不同。
若榴又不是傻子,她在绮春楼生活了那么久,还能被怜草那个小傻子瞒住?
她以前没察觉,现在心里也大概有了一个谱。
绮春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成为了丹若的产业。
而她如今看似风光的生活,其实全靠丹若的庇佑。
若榴不想被丹若庇佑,也不愿被丹若庇佑,可她确实从中受益良多,再说不愿意,也有些矫情了。
只是如今丹若贵为皇帝,她还记得她们幼时的情谊吗?她对自己的庇佑是出于什么?出于友情,还是出于对于子民的责任?
浓密乌黑的睫毛在柔腻的皮肤上投下一层阴影,若榴独自走在路边,细碎的雪落在她榴红兔绒披风上,更衬得她千娇百媚,活色生香。
路过的人总是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一眼,也不乏认得她的路人,此时心中更是纳罕。
这一大早的,若榴姑娘怎么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在路边?平日里她总是风风光光被一群人簇拥着,如此倒显得有几分孤寂。
若榴今日是特地不带怜草出来的,丹若登基,但她肯定为她高兴,只是有难免失落。
她当然明了丹若是天上高悬的太阳,可她却卑微如同草芥,若榴感觉丹若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管她再努力的练舞练琴,也永远赶不上丹若了。
今天是丹若的大日子,若榴不想闷在房中,她想出来看看,看看丹若庇佑的一切。
就好像丹若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一样。
她本来想去扶疏逛逛,可是想到周望春曾经在扶疏待过,对于周望春,若榴总是带着复杂的心绪。
她和望春不如和丹若亲近,但也却有情谊,可比起对幼时感情的追念,若榴对望春更多的是微妙的妒意。
若榴怨自己身似浮萍身不由己,不能像望春一样在家中支撑下安安稳稳念书,又怨自己实在愚钝,在读书一事上一窍不通。
明明当时丹若都明说要将赎她出来送她去读书了,她却赌着一口气拒绝了丹若。
若榴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愿意在身份高贵的丹若身边像个附属品一样的活着,她嫉妒望春能站在丹若身旁,却不想像望春一样成为丹若的臣属。
她读不好书,那她就不想在学堂里泯然于众。
若榴想做特别的人。
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喜欢想热烈的石榴花一样怒放,喜欢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贵人总是觉得她轻贱,但是要不是绮春楼收留了她她早就没命了。
那些有才华的人鄙夷她以色侍人不得长久,但她十几年来日日天未亮就开始练功吊嗓子,她本来就不是以色侍人,在她漂亮的外表下有着不亚于任何人的付出和坚持。
若榴本来就是特别的人。
若榴如此坚信着。
任何时候都明亮耀眼的若榴,唯独唯独在面对丹若的时候,会陷入自我怀疑。
她避开了川流的人群,抄近道进了个小巷。
若榴喜欢热闹,也喜欢新奇的东西,所以她常常在洛京四处游玩,大大小小的店铺她都去过。
这附近有一家古董店,里面的物件都十分有趣新奇,若榴很喜欢逛,更难得的是那里人少,店主又清秀腼腆,所以倒是格外安静。
去那里,也许能避一避今日京中的热闹。
还没走出小巷,若榴忽然脚步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墙角。
她贴身佩戴着的玉镯一直在发烫,这东西是丹若送到绮春楼的,她开始只以为是普通的首饰,并未在意如今看来就不太相同。
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一些普通人会听不到的东西。
若榴垂着头,藏在黑发里的耳朵轻微的动了动。
她的耳朵有异,有时能听到某种小动物的对话……有时候不能。
至于这个某种小动物……若榴极快地扫了一眼墙角聚在一起的灰皮大老鼠,眼里略过一丝嫌弃。
“樟儿说她跟着已经混进宫里了。”
墙角里传来尖细的说话声,若榴扶了一下鬓角,啪嗒一声掉了个米粒大小的耳坠,她俯下身,转过头去。
在她视线盲区,一个灰色的影子很快掠了过去,又回到墙角。
“嘻嘻嘻嘻,我捡到了!好漂亮的珍珠!”
另一个更阴柔的声音想起,一群老鼠凑在一起,兴致颇高地研究了起来。
“人类的东西果然有趣,等兽主打进洛京了,我得多抢一点。”
“'这有什么好的吱,我不要珍珠吱,我想要她身上的红衣服吱!”
“也不看自己的这身老鼠皮配不配!”苍老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一群小老鼠的窃喜,“促儿,除了樟儿还有人混进去吗?”
“是,姥姥。”仍然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小老鼠,“除了樟儿以外,还有十个同族混进了宫中,里面有五个都是咱们灰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