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地受到柔然偷袭而重伤之后,他便一直有些畏寒,在已是初夏的此刻仍披着厚厚的大氅,沏茶的动作之间,也带着滞涩的迟缓。
过了片刻,岑重原缓缓开口,却是问:“这次柔然犯边,他们是如何退兵的,七娘了解过么?”
此事岑容在赶来冀州的路上时,便已向伏连询问过,点头道:“此次柔然出兵,主帅是当今可汗的小儿子,更有实力的贺提真则屈居为副。伏连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贺提真,另一路则奇袭小汗王,最后成功将其斩杀于阵前。”
“柔然可汗本就忌惮贺提真,又轻视伏连所率的残军,认定贺提真是故意不发兵援助,才让小汗王死在战场之上。他下令强诏贺提真退兵,想要一举褫夺他的地位,然而汗国之中有不少贵族都支持贺提真,双方势均力敌,王庭乱起,数年之内再无心对中原用兵了。”
岑重原点了点头,淡淡笑道:“杀一个小汗王,换得柔然退兵,边境数年安稳。伏连这一战,是不是四两拨千斤?”
岑容听出他话中的意味,迟疑道:“伏连说,都是仰仗伯父您派去的援手,他才能行此分兵奇袭之策。”
“他是这样谦虚的?”岑重原笑了笑,又缓缓摇头,笑意从唇边消隐而去,“不,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计策。佯攻贺提真那一路兵马,虽是我的人手在带领,但因为有地形优势,其实并不难牵制住贺提真。而他亲自奇袭的小汗王那一路,却是直面大军,要在战场上将其斩杀,其中艰险……不必我多说。”
他慢慢道:“伏连,是个很有能力之人,比我麾下的所有将领,甚至是我,都更有能力。若我还能领兵应战,那尚且可以凭借多年声望压制于他,但如今……往后的战事,伏连带兵是最好的选择。”
而士兵,总会聚集到那个能鼓舞着他们,能亲自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的人身边去。伏连被推举成为主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岑重山手中顿了顿,微微皱起了眉。
岑重原一锤定音:“岑家,需要早做打算。”
伏连如今的身份,是被宋继昭所迫害,而投奔岑家的将领。但在不久之后,他必将在一场又一场的战事之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人总是被情势一步一步推着往前走的,伏连,也总有一天,会被推到他自己也没想到过的位置上去。
若不想在未来埋下隐患,谁主谁次,岑家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岑容对这个结论并不吃惊,但到被眼光毒辣的岑重原真正确认的这一刻,仍不由有些恍惚。
与两位长辈商议完事务,告辞回到自己屋中,岑容在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时,心头浮动的,也还是这件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洛阳城外的别庄中,见到伏连的那一刻。有一个疑问,直到今日都尚未得到解答。
伏连在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冒着风险回到洛阳?
柔然大军退去,他们以少胜多,获得了无与伦比的胜利。作为把残军收拢起来,带领着所有人摘得胜利的领袖,伏连为何会如此干脆地把军部都交给伯父的人,放弃了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而选择孤身回到洛阳?
他会看不清形势吗?还是说……洛阳城中,有什么对他至为重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