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出生的那年,村里闹饥荒。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产婆把她从血污里抱出来,看清是个女婴时,屋里就只剩下叹息。
父亲在门外抽了一整夜旱烟,第二天清晨推门进来,对还在炕上虚弱的母亲说:“送走吧。养不起了。”
母亲没哭,只是把脸转向土墙。她知道“送走”是什么意思——不是送去哪户人家,是扔到后山的野坟岗。那年头,女婴被“送走”的太多。
但祖母拦住了。
那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太太,一辈子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儿子又只生了三个孙女。她抢过襁褓,声音沙哑:“我养。”
“娘!多张嘴吃饭——”
“我少吃一口。”祖母抱着蕙,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你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现在嫌女娃多余了?”
蕙就这样活了下来。
祖母没什么可以教蕙的——她自己也不识字,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但她会给蕙讲故事。
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忠孝节义。是些零碎的、被主流话本筛掉的边角料。
“从前啊,咱们村出过个女猎户。”祖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说,“男人都进山打狼,她就一个人进山,打得比男人还多。村里男人不服气,说她用了邪术。结果呢?第二年狼群下山,还是她一个人守住了村口。”
蕙缩在灶膛前添柴,眼睛亮亮的:“后来呢?”
“后来啊,”祖母压低声音,“她被官府‘请’去问话了,再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女子不该这般’。”祖母摸了摸蕙枯黄的头发,“丫头,记住了——有些事,你能做,但不能让人知道你能做。”
蕙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那个女猎户。夜里做梦,总梦见自己握着比她人还高的弓。
祖母在蕙七岁那年走了。
临去前,她把蕙叫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三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和一本破旧的《千字文》。
“这是我年轻时……帮隔壁秀才娘子洗衣裳,她偷偷给我的。”祖母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她不识字,她男人更不许她识字。她说,这书留着没用,给我烧火用……我没烧。”
她把书塞进蕙手里:“藏好。别让人看见。”
第二天,祖母就没了。
父亲要把蕙送到邻村一户人家当童养媳。“快十岁不小了,能干活了。”他这样说时,没看蕙的眼睛。
蕙没闹。她只是抱着那本《千字文》,在送她走的牛车上,趁着夜色跳了车。
她记得祖母说过的话:“有些事,你能做,但不能让人知道你能做。”她现在知道了——逃跑,就是她能做的事。
蕙在山脚找到一间废弃的茅屋。
屋顶漏雨,墙壁透风,但她很满意。这里离村子足够远,没人会来;离山林足够近,有野果有野菜,偶尔还能在溪里摸到小鱼。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地方。
她用茅草补屋顶,用泥巴糊墙缝。从林子里捡来废弃的鸟窝当枕头,用宽大的叶子编成小毯子。她还给自己划了“领地”——门前三丈内是她的院子,她每天清扫;屋后那片野莓丛是她的“果园”,她定期浇水。
最珍贵的,是她在屋角发现了几个陶罐。
大概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破了口,但还能用。蕙用它们装水、存野果,最大的那个,她用来养她捉到的昆虫。
是的,蕙喜欢虫子。
起初是因为饿。她发现有些虫子可以吃——蚱蜢烤了很香,蝉蜕能泡水,蚂蚁卵煮汤有股特别的鲜味。后来就不止为了吃了。
她观察它们:蚂蚁如何齐心协力搬走比她指甲还大的食物残渣;蜘蛛如何耐心织网,哪怕风雨一次次把网打破;毛毛虫如何把自己裹进茧里,再破壳而出变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你们真好,”她常对罐子里的蟑螂说话,“没人规定你们该怎么活。想爬就爬,想飞就飞。”
蕙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应该”。
村里女孩不应该跑太快,不应该笑太大声,不应该爬树,不应该说“我想”。
她逃出来了,但这些“不应该”像影子一样跟着她。
有一次她进城卖自己采的野莓,看见书铺门口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摇头晃脑背诗。她凑近听,忍不住说:“你第三句背错了,平仄不对。”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你一个丫头懂什么平仄?!”
书铺掌柜也赶她:“去去去,女娃别在这碍事。”
蕙没争辩,转身走了。但她心里那股闷气久久不散。
凭什么她不能懂平仄?那本《千字文》她早就翻烂了,每个字都认得了。祖母没教过她平仄,但她听村里私塾传出来的读书声听多了,自己琢磨出了规律。
那天晚上,她在破屋里用木炭在墙上写字。
写她知道的所有字,写她自己编的顺口溜,写“女子也该识字”,写“我偏要懂平仄”。
写完了,又用泥巴抹掉。
“不能让人看见。”她想起祖母的话,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总有一天,她要做到能让人看见。
蕙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她称之为“野草逻辑”。
野草不需要别人浇水施肥,石缝里也能长;野草被踩倒了,过几天又挺起来;野草看起来柔弱,但能顶开坚硬的土。
她也是野草。
她学会了分辨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草药能治外伤。她给自己做了把小弹弓,虽然打不到大猎物,但能吓走来偷她存粮的鸟兽。她甚至在屋后开了小片地,种上从山里移来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