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学会了“装”。
偶尔有村民路过,她会立刻缩回屋里,假装这里没人住。有人问起,她就说自己是山那边村子来找亲戚的,走丢了暂时歇脚。她把自己的“领地”收拾得很不起眼,从外面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废弃茅屋。
但内里,这是她的王国。
墙上挂着她编的花环,罐子里养着她的“宠物”,角落里藏着她那本破书。夜里,她会就着月光偷偷看书上的字——不点灯,怕人看见。
蕙十岁生日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生日。
她只是觉得那天该庆祝点什么,于是去林子里多采了些野莓,还幸运地捡到一只撞晕在树上的山雀。她烤了山雀,摆了野莓,对着空屋子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其实那天一点都不好。
早上她去溪边打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闲聊:
“听说王家那媳妇,又生了个女儿,当场就被婆婆骂哭了。”
“哭有什么用?肚子不争气呗。”
“要我说,女娃就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蕙蹲在树后,手里的小木桶晃了晃。
她想冲出去说:我不是赔钱货。我能养活自己,我能认字,我能一个人活得好好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悄悄退走,像从未出现过。
那天晚上,她对着月亮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破屋上,照在她打了补丁的粗布衣上,照在她因为劳作而粗糙的小手上,她忽然想起祖母故事里那个女猎户。
“你要是还活着,”她对着空气说,“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只敢躲在这里……”
但她随即又挺直了背。
“可我还活着。”她对自己说,“我活着,我认字,我有自己的地方。”
遇到赤飒的那天,蕙其实是去“探险”的。
她听说深林里有种会发光的蘑菇,想采回来养在她的“果园”里。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她能告诉谁呢?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衣服上有她自己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头发披着,枯黄的发尾扫在肩头。脚上的草鞋快磨穿了,但她习惯了。
走进那片陌生的林子时,她有点害怕,但更多是兴奋。
每发现一种新植物,她就给它起名字:“这是太阳花,因为叶子圆圆的像太阳。”“这是摇头草,风一吹就晃。”
她还跟遇到的松鼠打招呼:“你好呀,你也一个人吗?”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动物,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她本能地躲进草丛,透过缝隙看见一群穿着奇怪的人在空中飞来飞去。
他们似乎在追什么东西,骂骂咧咧的,最后悻悻离开。
蕙等了好久,确定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爬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它——一只红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蜷在草丛里,看起来又脏又虚弱。
她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它看起来和她一样,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猫,在荒野里挣扎求生。
所以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别怕,”她说,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一刻,蕙不知道她捡到的不只是一只猫。
她捡到的是一段跨越千年的缘分,一个会改变她无数次轮回命运的羁绊。
她只知道,这个小东西需要帮助,而她想帮它。
就像这些年来,她帮过摔碎的鸟蛋,帮过掉进坑里的青蛙,帮过被蛛网缠住的蝴蝶。
她帮一切她觉得需要帮助的生命——即使她自己活得也不容易。
这是她的选择。
在这个告诉她“女子应该柔弱顺从”的世界里,她选择坚强;在这个告诉她“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世界里,她选择伸手。
她不知道这些行为叫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成为蕙的方式。
很多年后,当蕙经历了数世轮回,她依然在做梦的时候,脑海中闪现出破屋那一夜。
月光,虫鸣,墙上她用木炭写又抹去的字迹,罐子里窸窣爬动的蟑螂。
回忆起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活着,我认字,我有自己的地方。”
那个在困境中自己学会认字、自己建起家园、自己定义何为“够”的十岁女孩,从未真正消失。
她只是换了一副又一副皮囊,在一个又一个压抑的时代里,一次又一次地,破土而出。
像野草。
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