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章废弃的草稿合集,及未写完的新章】
枪声停下,得救了。
我们转身、抬头。瓢泼的大雨里,驰骋赶来的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阿比。她身下骑着一匹高达雌壮的骏马,身高、身长都远在三米以上。那马肌肉发达矫健、块块膨出,整躯油光滑亮,黑鬃飞扬,踏步挺蹄间,杀劲十足,威猛无比。而它身上驾驭着奇兽的主人,面色简直比这匹烈马还要惧人。
我撑着刀峰的肩膀,兴奋地拍了拍:“真是奇迹,天降神兵了。”
她放开我,爬起身。
不过,那竟是阿比会发出来的声音。同那人分别前,在街中伸手为我挡雨的她,好像还是个会笑着眨眼挤出流入的水滴,温柔耐心地一一给我介绍人文风情,随手大方送我昂贵礼物,还随我心意陪伴左右的那个阿比。
暂别重逢,她又救了我们,本该庆祝的时刻,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缰绳握在手中,阿比骑着马一步步朝我们靠过来。途中有护卫队的人被她撞开、踩倒,也不曾止住她的步伐,而所有NPC,都逐渐有意识地,为她让开了道路。
明明天色如此之暗,雨雾朦胧,她那对金色的眼瞳却像闪着寒光一样亮得出奇。她俯视一切,宛如暗色的王使,亦或黢黑的神将,唯有那点金色,衬得一切更加深不可测。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别着,阿比身上新换了一件军服外套,布料上到处都是无法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暗红血迹,块块分布。军装都湿透了,却因为挺拔的版型,依然能看出在她肩头的不合身。
她独自一人,在另一边,是不是也像我们那样,经历了一番艰苦的鏖战?
“不是吧,什么魔法,她们真的停下了?”
看见她的到来,原本围在我们身边,将枪口对准我们脑门的治安队员,同样接受了指令般,木讷地放下手中枪,呆呆站在原地,朝她投去注目礼。
但下一秒,她驾着马行进过来,抬起臂,几乎是把手中的枪抵到了那些NPC的头边。
“砰——!”
超近距离的发弹,携带着火药余温炸开,杀伤力和破坏度远超正常,那颗头颅几乎直接整个在她手边爆裂了。
她身着的军服被瞬间喷上了半边鲜血,举着枪的整条手臂都被染全了,又在暴雨的冲刷下褪成殷红。
然后是下一个。
“砰——!”
“砰——!砰——!”
一群呆愣的卫队木偶仰头,虔诚地望着她,被她一个,接一个,枪口抵准脑门,然后扣下扳机,果断地崩掉。一场单方面碾压、无情压抑的行刑屠杀在我们面前缓慢、诡异、决绝地展开,更因为演出主人身份巨大的反差,让人目瞪口呆、错愕不已。
我从刚刚死里逃生的庆幸中淡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局面。
动静有点大,一名卫队成员突然认出了什么,欣喜地喊她:
“尊敬的J尉——”
“砰!”
阿比好整以暇地开枪,大量鲜血直接喷到了她的脸上,勾出她嘴角一个新奇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从领口拔下一枚金属名片,上面是一串长长的名字,开头以“J”为首字母,并写着头衔“Lieutenant”。铁片被扔到地上,“噌噌”清脆地擦了两声:
“现在是A尉了。”
下一个队员犹豫了片刻:“尊敬的A尉。”
“砰——!”
等到她的枪口,毒蛇搜捕猎物般,找到最靠近我的那一个,之前见过的许多死亡惨象,一幅幅皮开肉绽、血浆飞溅的画面,加上她异于寻常的行径,终于逼得我发出了声音:“……阿比,住手吧。”
她停下了。
我:“你在干什么。”
“杀得好,”王木翻身跃过,“我走远点,别溅我身上。”
“换了身行头,看来是当了城里的老大了?”
大戎:“这么多人,一个个的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行了,我们走吧。”
“你到底怎么——”
“继续逃吗,往哪个方向?”刀峰打断我,问。
“我们直接去均衡庭。”
阿比把枪收到腰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之前眼里那种冰凉的寒亮消失,黯了些,重新蓄起温柔的光。她轻声问我:“会骑马吗?”
我吐出一口长憋在心头的气,朝她摇摇头。
“来。”她伸手拉我上马,让我坐在了身后,接着拨动手中的一枚马笛。
鸣哨奏响,我才发现她不止带了一匹,而是牵来了一整队马群,正都在街边候着。随着笛声,另外几匹骏马跑来,甩鼻喷气,刨蹄在旁。她继续问:
“都会骑吗?上马。”
城镇的主干道上,那块专门划出的马道区域,迎来了它的专属者,我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行进在这片区域,不再被人反反复复地提醒、警告,只因为有了身下的这匹马,身处在这个奇特的马队中。
“哒哒哒——”
一时间,我们成为了城镇的主人公,再没有什么规则能够限制我们。没有接连不断地盘问、诘责,没有身份歧视,没有区域封锁,唯有耳边刮过的疾风,作我们奔放驰骋时潇洒的记号。
蹄声笃沓,尘踏飞扬,铁骑过处,一往无阻。
马队的行进速度很快,没多久,一行人已经抵达城镇边界,来到之前她们探索过的,那个通往均衡庭的入口。
“我们先前已经拿到入场券了,有用吗?”
眼看着她又准备掏枪,我抢先问道。
接过递上的几张黑金王庭门票,阿比看了眼,随手一扬,将它们丢在了地上,向旁喊道:“抓好。我们直接闯过去。”
原本被我们踩在脚下,行至入口就已经结束的马道,竟然随着进一步的马蹄上踏,直接延伸了出去,在远处勾勒一座大桥的影像。跨上桥面,跃进那条黑暗而望不到尽头的大道前,我坐在马背上,最后看到的是那几张被她丢弃的入场券。
纸张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掉下,在风里打了个转,被雨打落,湿蔫蔫地贴在地上。
守在路口的警卫们仍遵照程序,准备验票。原本威严的她们低下身,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肮脏的水坑里,一张张捞着那五份门票,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们逐渐缩小、模糊的身影。
“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们在路上沉默着奔驰了一段,她突然开口。
“有,”我说,“但我现在想的是,我们共骑一匹会不会不太方便。”
“你指它吗。这种马素质极佳,承重载两人完全没问题。我的话,也没有问题。”
“你之前应该没骑过马吧,这是第一次,还适应吗?”
“嗯。”
我不太舒服。
“我还是觉得我可以自己试试。”
她没有停下。
过了片刻,那人问道:“怎么了吗?”
我终于开口:
“她们当时看起来,已经接受你的命令,不再开枪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这次说话,她没再回头让我瞧见表情。
“阿比。”
“你们差点被全部杀死,难道我就连一点愤怒都不能有吗,我也会被情绪冲昏头脑的。”
“她人枪口对准你的时候,你都不会有应激的反应?”
“当然有。”我说,“可是当大家都停手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停下的。那已经不叫战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你杀了那么久,用那么直接、恐怖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我都不太认识你了。”
“呵……”
她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平和得一如既往,
“因为几个虚拟场训里的NPC,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竟然一落千丈,真是太大的失误了。”
“不知道虚拟场训能不能删掉这一段试训者的记忆,可以的话,我一定要试试。”
“你是认真的吗,阿比,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同样的人。”
“……同样什么?”
“同样文明,同样守序,同样饱含同理心。”
“她们几个都可以血性方刚,滥杀无辜,就你不行!”
王木:“-%¥#@&*你先等等,那边好像有人在骂我们。神女啊,她们也吵起来了,沈博和阿比,这两个人,你敢想象吗,哈哈哈哈。”
大戎:“笑屁,我真搞不明白你妈把你生出来,就是让你这么随意挥霍自己性命的吗,在虚拟世界里毫无所谓地练习自杀,你很得意?你知不知道你三观扭曲,你有没有一点点对生命的尊重,信教信傻了吧!?”
阿比失笑:“为什么就我不行?”
我:“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你,大概就是爱之切,责之深。”
“阿比做得没有任何问题,弹药足够的话,我也会把她们全部毙掉,以防万一。”原本跟在身后的刀峰向前赶了一个身位,正好骑行到我们旁边。马群几乎是跟随着阿比的指挥在奔驰,对刀峰来说,要维系平衡当然不难,但看样子,她也逐渐上手了操纵驾驭。
“别矫情了,沈博,不会骑就来我这吧,别烦阿比。”
“不麻烦。”
身前的人突然动了动缰绳,娴熟地加了速度,又小幅甩开了身边的人。我一把抓紧马鞍,听到她笑了笑:“我真的吓到你了?”
“那能再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当然了,你想和我说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事就讲给我们听吧,大家都做这么久朋友了不是吗。”
“这里是虚拟的南岸,它同我的部族确实有很多相似,也会为了便于你们了解,而融入许多真实的部分,但它终究是假的。”
“除了所谓的文化课,场训另一方面是在考验我们,锻炼我们,所以,只要它还没结束,就一定会出现很难以让人接受的事情,对吧?”
“我不知道你先前在虚拟之舟是怎样的心情,但对我而言,我已经遇到了。”
“这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想再和你们重新见面。”
我握住她的肩:“我懂,我当时也恨死周紧的改造了,之后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一点。你的部族南岸这里,很繁华,很强盛,秩序井然,不可估量。”
阿比:“但‘
她终于止住了马,一队人马都跟着接连停下。
王木:“呼,总算停了,你们带着队光顾自己跑得也太快了,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嗓子都破了。我要换马,我要下去,我自己会骑,谁要跟你骑一匹啊!”
大戎:“你确定不是吵不过我以后太尴尬,不好意思再让我带你?”
“想歇会儿又听见你在吵吵嚷嚷钻牛角尖,烦得我不行。”
“什么叫钻牛角尖,我承认,有些东西是天然应当遵循的真理,比如人权、自由、生命、尊严这些被叫做‘自然法则’的东西,但是其它的规矩要制定出来,必须得有民主的合意,你难道没听说过,‘法无禁止皆自由’——”
“停,闭嘴,这里不是舟,不按你那套来。”
“不是舟也,普世价值……
“刀峰说得对,我矫情,都生死关头了,还为杀不杀几个NPC,怎么杀斤斤计较。没什么,阿比,我们之前也杀过很多‘人’了。总之,多谢你及时赶过来,见到你真好。”
“舟的人总有自己独特的三观。你好像经常提起人权、人道主义,这种时候都仍旧会坚持,很绅士,也让我知道,你知行合一。”
“我一直很在乎你的评价和态度,你知道吗。”
“……我没资格评价你们任何人。”
“沈博,能再听我说两句吗?”
在前面走着:“你自己做好决定。”
“阿木,”我在后面喊她,“我是认真想问你的意见。”
“我也是认真地叫你别考虑我的意见,别考虑我们任何一个人的。”
我追上她:“我不会退学的。”
“是因为你们,也不全是。”
“舟的禁制解开后,已经窥探到星系一角的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停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舟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突然提出新的要求,还能够同意你退学回去。”她问,“最近的刀峰也不太对劲,星系里可能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想回就回吧,不要因为所谓的舍不得哪段感情就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仓促下决定。”
“你们都参加,为什么我就要躲避!?一个虚拟场训的事,在你那边好像成了生死之选了,到底什么意思,你有必要在这边和我为了这个选择翻脸吗?”
“好,你不就想知道现在学院里的大家在我心中是什么份量吗,你,刀峰,阿比,大戎,”
:“那我告诉你,如果我这一生一定要对一个人负责,为一个人付出,永远地把她放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那个人只会是——”
“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我哑口无言,
“你已经有女儿了?”
“没有,但是我一定会有的。”
我觉得这个答案有些不可思议。人类的传承延续的确是由我们亲自生出的孩子们一代代沿袭,可是,一个现在还不确定是否会存在的人,对于一个只是二十多岁的刚刚成年的女人,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还未决定自己的生育大事的年龄,她何以会讲出这种话来。
王木:“你知道吗,我每次和你讲真话,其实你表情都挺尴尬的。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对我也抱太多期待了。”
她笑了声:“这样的你,还想着要去接受星系的全部吗?”
“沈博,你是一个对晞钢一无所知的人,来自一个封锁了全部有关晞钢消息的部族。”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对你会有一种特别的情感。”
“生命真的很珍贵,比你想得还要再珍贵一点。”
“说了这么多,这次场训不是要你家属的同意吗,要不然你在纠结前,先看看家里人的答复呢。别犹豫半天了,其实根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