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贽疑惑:“书?”
不是萧贽看不起魔族,但是熔谷那环境,岩浆火星子满天飞,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保存纸页的。
沈眈摇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些书的出现或许也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毕竟那时整个熔谷里的魔族都在做着“在新一代傀煞带领下重新杀回人界”的千秋大梦,除了自己,其他人应当没空,也没那心思去看那些佶屈聱牙的书本。
萧贽思索了一会儿:“他是魔族?”
“也不知道,”沈眈道,“人魔太相似,我无从分辨,不过也没怀疑过,我唯一知道他确实很有实力——我能逃出熔谷就是因为有他。”
说到逃出熔谷,萧贽想起来一件事,他把自己在阗安与白濯的对话白濯的疑问说给沈眈听:“你并不是离开熔谷后就立刻回苍鸷山。”
沈眈安静了一会才说:“嗯。”
“阿贽还记得吗?我曾说还有其他人——或者说其他魔和我一起逃出的熔谷,我之前告诉你,我们是因为受不了压迫才逃出的,但其实不是,其实在我离开熔谷时,除了我带出来的那些,魔族就已经没有活口了……”
萧贽听起来毫不意外:“因为都被你杀了。”
“嗯。”听他这么说,沈眈就知道,其实很多事情萧贽心里都清楚,只是碍于小师兄的自尊,也觉得没必要,不说而已,“而且杀得轻而易举。”
他至今还能想起来那个时候,因为灵气枯竭,天冥树也在不断衰颓,魔族的力量也因此衰弱不少,几乎不是获得傀煞之能的沈眈的对手。他就这么一个一个杀过去,沾了满手的血。
魔族的血也是红色的,只是比人血的颜色更深,质感更粘腻。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濒死的魔族在向他求饶,而是师父。
从百年前命运转折的那个夜晚开始,古木尧濒死的面容就不断出现在沈眈梦境里,经年日久,如附骨之蛆一样折磨他,可又因为那是曾经最敬重爱戴的人,连从梦里醒来都变得痛苦万分。
他在无数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夜晚咬着牙,发誓要报仇——要为师父,为那些被魔族杀害的师兄弟,也为自己报仇。
可是曾经最深的梦魇,结束得却轻如云烟,甚至在最后一个魔族倒下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丝迷茫。
萧贽怀里,沈眈忍不住发抖。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不可撼动的高山,要怪,就只能怪曾经的自己怎么那么无能。
萧贽察觉到他的情绪,把人带到一旁的树底下,稍微挡了寒风,问道:“冷?”
沈眈没动,也没回话,萧贽就把披风裹得更紧,好一会儿沈眈才继续,语气平静得让萧贽以为方才他的失态是场错觉:“从熔谷上来,我们想借道暮林离开,原本已与三族协商完毕,但才踏入三族领地,他们却临阵变卦,尸族想要补充新的尸体,我的……同伴们几乎都被他们杀害。
“我不甘心,而三族正好是现今残存的‘傀’的聚集地,是魔气最为充盈的地方,我需要在此布阵封印,于是停留了一段时间,围着三族圣地画了一圈阵法,为以后做准备。”
萧贽想起孔沉口中那个充斥着血腥气的诡异阵法,一言不发握住了沈眈的手——他寥寥数语说完的一段他人耳中的简单故事,里头的惊心动魄与苦恨只有自己知道。
萧贽忽然有些心疼。
那涂满整片圣地的鲜血,里头攒聚着多少眼泪?
“这个阵法也是我从那些‘书’上看来的。”沈眈冲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时的沈眈并未怀疑,但是现在想来,这些书里的内容种类是不是过于过于庞杂了,简直像是早早遇见沈眈以后的所作所为,为他量身打造的。
暮林中的魔气,阗安海底的幻境,还有现在徘徊在地宫中的怨灵,就像有人在展出一幕一幕戏剧,而他们是被放置其中的提线人偶,被人推着往前,却还自以为掌控着自己的命运。
萧贽道:“你忽然愿意告诉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沈耽坦言,“我就是……忽然有些迷茫,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什么意义。”
执棋者手中的棋子,因为发觉自己不可挣脱的命运而痛苦万分,可是命路已定,沈耽想不到自己除了继续往前走,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但继续……这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吗?
可是不继续,那从前的付出又算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实话实说,萧贽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他知道沈耽有自己的答案——有的人迷茫是因为前路未卜,找不到方向,但有些人则只是暂时停歇,沈耽显然属于后者,所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耽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或者说其实很早的时候开始,萧贽就已经这么做了——永远陪着他、护着他。
“嗯。”
两个人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沈耽才放开手,道:“回去吧。”
萧贽笑着,见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便说:“师兄害羞了?”
沈耽:“……”
萧贽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沈耽就变了脸,瞬息之间收了一切表情,皮笑肉不笑道:“山上怪冷的,阿贽要是喜欢,就多待会吧。”说罢拽紧披风,转头就走。
萧贽望着他恨不能三步并两步、踉踉跄跄逃走的背影,眼底乘着淡淡的笑意,回味片刻,也跟了上去。
极远处的深色天穹之上,略过一声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