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个情境下,这一幕的冲击不亚于白日见鬼,沈眈和萧贽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沈眈摸到萧贽的手,在他手背上写字:那座剑室是不是要大一些?
萧贽深深看了他一眼,沈眈被看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再动手,萧贽忽然掰过了他的手,模仿他一笔一划写:大一些,而且里面没有石炉。
沈眈:”……“
他默默收了手,转过脸继续盯着铸剑室。
这间铸剑室确实比别的都要大一些,只是大得有限,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里面竟然独树一帜地没有镶嵌夜明珠,借助着外头射进去的光,沈眈才能勉强看清那走来走去的身影似乎是个人形,剑室里头也如萧贽所说没有占据了小半个空间的石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条状的物什。
似乎是个……棺材?
而且沈眈现在才发现,这间铸剑室的门口竟然是没有人偶像的,大门两侧光秃秃的。
那人影也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一会儿晃过来一会儿晃过去,动作间发出类似摩擦地板的”擦擦“声,沈眈细听了一会儿,猜测这难道是蜗居在地宫中的那只怨灵?
但他才得出人偶像是为“威慑”怨灵所设的猜想,这么快就要自己推翻自己,着实有些五味杂陈,他偏过头,刚想问问萧贽要不要过去看看,萧贽已经一只手指按在了他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远处那间铸剑室里发出“哒”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站定了,而后那“擦擦”声彻底消失,萧贽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沈眈疑惑的目光中强行从墙上掰下来一颗夜明珠,贴着地面扔过去。
萧贽手劲不小,夜明珠滚出去老远才慢了下来,骨碌碌正好落在了那人影脚下。
借着夜明珠的光,沈眈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竟然就是守在每个铸剑室门口的人偶像!
沈眈深深皱起眉,心想怪不得这件铸剑室门口没有人偶像,敢情是已经“走进去”了!
这一刻,细微的寒意窜上了脊背——沈眈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身边那尊人偶像好,它模糊的脸上彷佛挂着诡异的微笑。
铸剑室里的人偶像仿若没看到那颗凭空出现的夜明珠,一动不动。它微微俯身,面朝着那副棺材,彷佛隔着棺面望着里面的什么人。
见它没再有反应,沈眈和萧贽这才贴着墙小心翼翼靠近,路上顺便又扣了几颗夜明珠备用。带着这些夜明珠,原本昏暗的铸剑室才算是被照亮了不少,人偶像静静伫立,彷佛就这么站了上千年,从来没动弹过——要不是有萧贽在旁作证,沈眈真的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铸剑室中间确实放了东西,只是不单单是棺材,而是一副看着就精致厚重的棺椁,棺身原本雕刻着细密的图案,只是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难以分辨,棺木则显然经过精心挑选,还没有明显腐烂的迹象。
沈眈瞥到那侵蚀痕迹,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这地方无风无雨,连灰尘都积不起一层,怎么会侵蚀地这么厉害?
但这想法只飘过了一瞬,沈眈余光往旁边一瞥,忽然浑身炸起了一层毛,看到什么恶鬼邪神一样退了一步,正往各个角落放夜明珠的萧贽立刻回头:“怎么了?”
沈眈没应,稍稍平复了急促的呼吸后,捡起一颗夜明珠搁在了人偶像上,这下萧贽也能看清了,不同于其他的人偶像,这座人偶像是有脸的,而且这张脸两人都不算陌生——正是那位曾现身阗安、后来沈眈久久得不到回信的“友人”,只是这人偶像上的脸更年轻,像是“友人”青年时的样子。
进入地宫之前,沈眈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在这里会碰见一些意料之外的人和事,但是猝不及防碰面,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就让人有些五味杂陈了。
萧贽伸出一只手握住沈眈:“师兄。”
“我没事,阿贽。”沈眈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有些意外。”
“白濯曾提到,自他有记忆以来地宫便已经存在,”萧贽没松开手,顺着沈眈的目光看过去,“那便是将近百年,而傀煞也提到过‘他’,那便是至少六百年有余。”
沈眈听出来萧贽的意思——要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太大误差,他的这位“朋友”至少活了六百个年头。
六百年,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在那个灵气充沛、仙门繁盛的时代,六百年或许只是无数修仙大拿漫长生命的一个零头,连提都不值得一提,但要是放到现在这个时候,就跟石头开花一样——不可能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一件事,”萧贽顿了顿,“这件事也有些奇怪,我竟然也一直没意识到,从阗安那时就没问过——师兄,你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沈眈缓缓皱起眉,道:“我没说过吗?”
没有——不仅萧贽能确凿无疑,沈眈自己循着记忆回溯,也确实找不到自己曾经提起过或听到过“他”名字的记忆,这个无法被人知晓的名字像一道禁忌,难以在世人口中传颂,好像稍微留下一点痕迹,就会阻碍他幽灵一样前行。
萧贽不想自己一句话又把人说得皱起了眉——好像自从进了地宫,无数谜团扑面而来,沈眈沉思和皱眉的次数就格外多,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得握紧了他的手。
沈眈察觉到手上的力道,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事物上:“这人偶像被放在这里,很显然就是要吸引我们过来,或许就是一个‘线索’,这棺椁里放的会是什么?”
按照常理,棺椁里能放也就是一具尸骨,但在这个地方,好像又不能以常理看待。
萧贽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沈眈便伸出手。
地宫里终年不见天日地沉寂无声,灰暗的黑像一块块斑驳的色块涂抹在每一个角落,夜明珠晦暗的光根本照不透,只堪堪粉刷眼前的一片白。
沉默的偶像远远瞩目。
沈眈防备着棺椁里的东西,只轻轻推了一把,棺盖却意料之外并不沉重,似乎完全没被盖紧,稍稍一推就直接滑了开去,“擦擦”的一阵轻响后,人偶像肩头的夜明珠光侵入棺椁,沈眈看见了一件红嫁衣。
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下,红嫁衣的颜色依然艳丽,彷佛刚刚从织娘手中诞生,裙角衣袖上灿金的流苏厚重地铺在棺材底,腰身纤细,一团锦簇的红绣球缀在胸口,沉甸甸地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人偶像纯黑的目光直直落在嫁衣上,似乎借着这万年不朽的红色在看什么人。
沈耽目光一凛,这嫁衣的款式完全不似现在的制式,布料上缀着隐隐约约的细密纹路也不是具备美好寓意的云纹、福纹之类的,看着反倒像是某些不知名的兽类,因为简单的勾勒而难以分辨——这嫁衣如果是“他”放在这的,难道棺椁的主人是“他”的妻子?
但这不是白氏和那位堕为怨灵的狐仙的地宫吗?“他”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沈眈摇摇头,扫去脑中混乱的想法,伸出手就想去翻那件嫁衣——反正他们总归是被引诱来的,不看白不看。
不料手伸了一半就被人扣住了,沈眈抬头,就见萧贽蹙着眉,一脸警惕。
他顺着萧贽目光看过去,就见原本半垂着头的人偶像不知何时竟然转过了脸,一张石雕的面孔半哭不笑地对着他们,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人偶像像是被满足了什么莫大的心愿,表情翻书似的变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眈心道”不好“,反手握住萧贽就要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无色无味的空气忽然透出一股香味来,无风自动地弥散在整个铸剑室里,沈眈觉得自己脑海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把,目光立刻开始涣散,熟悉的眩晕感让他想起了阗安海底傀煞的招数,忍不住想吐槽他们这些活久了的人是不是只会这一招,然而下一刻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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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柔软的绿茵草地,芳草萋萋,一簇簇野花细脚伶仃地淹没在草海里。在目光所能望见的极远处,山壁刀削斧劈,把高天围在头顶局促的一片圆里,有潺潺的玉带彷佛自天边流泻而来,滚过蔓生的野草,一路奔腾进层层叠叠的零落群山。
少女睁开眼,手上的花束早已在熟睡中悄然散开,落了满身,她盘着腿坐了一会儿,硕大的眸子里盛满茫然,慢半拍地低下头,和花朵七零八落的尸体大眼瞪小眼片刻,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昏沉的脑子立刻被风刮醒,一下跳了起来,还因为起得太猛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给散落的花朵来了一下重击。
少女懊恼地拍拍脑袋,对脚下“零落成泥”的一片发出一声惋惜的呐喊:“我的花!”
远远走来的少年听见,道:“怎么了?”
“我想编个花圈,”少女眼泪汪汪,“可是不小心睡着了,花散掉了,还被我踩了一脚。”
少年还以为什么大事,无奈地笑了一下:“没事的,再采就好,这里有很多。”
他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安抚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我陪你。”
少女面颊微红,一动不动,甚至有意无意往前倾,想让两人更贴近一点。她闭上眼,感受着心上人怀抱的温度。
和煦的微风扫过,混着暖意十分舒适,有情人靠在一起,黏糊糊的氛围让青草都害羞地低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