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让沈眈黑了脸。
半刻钟前,他和萧贽突遭袭击,被一阵诡异的香味熏晕了过去,等他再恢复意识,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像没睁开眼一样,手脚也动弹不得。他像被塞进了某个严丝合缝的壳子里,只有耳边拂过阵阵清风,五感俱全,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埋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明亮的天光急不可耐地钻进眼睛里,扎得他下意识想闭眼,但是身体却一点也不想遵从他的意愿,甚至还微微睁大了一些,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一幅纤细的身体,沈眈才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又一次跌入了幻境,只是这个幻境和傀煞那个“旁观者”角度不同,它更沉浸一点——直接让沈眈附身在了幻境中的某个人身上!
被附身之人第一句话出口的同时,沈眈也收了利用触感感知外界的心思——附身在一名女子身上,还是不便乱摸乱碰。
但视觉无法被屏蔽,第一眼看到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时,沈眈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少年人骨骼纤细,看着不大强壮,面目轮廓却已经有了后来的影子,眉目深而重,眼睛是一种暗淡的青灰色,配上那张淡而薄的嘴唇,显得十分薄情。
然而就是这么个“薄情”的人,看着“自己”的时候目光和动作却都是温柔的,这让沈眈在尴尬的同时,脊背窜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熟悉的面孔已然昭示了这就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沈眈趁着两人腻歪的时候,用余光把身边的风景扫视了一遍,觉得这景色明明从未见过,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山壁料峭几乎遮住了半边天,远处群山缭绕,一一座座像从地上长出参天的刀戟直插云霄,这看着似乎是……熔谷?
但熔谷遍地流淌着岩浆,稍微有个什么花花草草当场就能烧起来,哪来这么大片的草地?而且除了魔族,熔谷里什么时候有别的活物了?
还有天冥呢?那是整个熔谷最为显眼也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难道熔谷最开始,就不是岩浆遍地的样子?
曾经发生了什么?
沈眈思索得出了神,没注意腻歪的两人已经分开,牵着手往河边走。遍地花香在举步间如融化的画卷一般流到身后,温柔和煦的风忽然燥热起来,流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咕噜声——美好场景骤然破裂,沈眈一个晃神,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高崖上。
四面是刀削般的峭壁,底下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暗红色的光在其中时隐时现,那是缓慢流淌的岩浆,沈眈低着头注视着一切,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那不是他的心情,而是被他鬼上身的那个女子。
她已经长大,纤细的身体在漫长时间里不断抽长,和着风霜与尘土,长成了一把锐利的剑。
她脊骨里彷佛埋藏着无与伦比的恨,凝望着深渊,凝望着灰暗的天。
身边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沈眈听到他轻轻说:“彤……”
“尘,”名叫“彤”的女子说,“你信我吗?”
尘不说话,青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天道肯定错了,”彤吐出一口炙热的气,不甘心地说,“这不是他们该承受的。”
两人对视的目光心照不宣,只是一个坚毅,一个痛苦。
身为身外人的沈眈还来不及不明所以,下一刻,烈火焚身的痛苦从四肢百骸舔舐而上,他几乎觉得自己的脊骨在一寸寸融化,魂魄被无数只手撕扯,沈眈咬紧牙关才堪堪憋回了一句谩骂。
时间彷佛被拉得无限长。
过了不知多久,刻骨的痛才开始变淡,甚至感官都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觉得自己像被沉没在一片粘稠的沼泽里,耳鼻被封死,眼皮上像是挂了千斤的重铁,沉得他再也不想掀开。他静默着,妄图长眠。
然而终究未能成行。
一句呐喊穿过无垠的黑炸响在耳边:“师兄!”
沈眈一个激灵,像被打搅的尸体,皱着眉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睛。
他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错位的五官六感众神归位,鼻尖慢半拍地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他下意识伸手,哑声道:“阿贽……”
“嗯。”萧贽应声,因为两人贴的极近,透过布料,沈眈感觉的他竟然在微微颤抖,这个发现让沈眈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猛地起身,握住萧贽的手,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不安道:“怎么了阿贽?”
萧贽意外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在沉默过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魔种再一次苏醒,师兄会怎么样?”
沈眈瞳孔一缩,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阿贽……怎么忽然这么问?”
沈眈心脉中那颗魔种已经苏醒过一次,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失去纯真的少年时光,失去无数重要的人。
若是再来一次……
“有记载以来,能够战胜魔种夺回自己身体的寥寥无几,”沈眈慢慢道,“就我所知只有两例,其中一个后来早早地被人粉身碎骨,不可作参考,所以带着一颗曾苏醒过的魔种生活下去,这是史无前例的,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魔种是会就此潜伏,偃旗息鼓地沉默直到宿主死亡,还是在某一次神不守舍时骤然发难,再掀起一次生与死的较量,没人知道。
沈眈道:“不管阿贽你信不信,我其实是一个胆小鬼,我不想成为它的傀儡,一辈子时时刻刻为这个东西担惊受怕。”
“所以你想把它取出来。”萧贽道。
“嗯。”沈眈落寞地笑笑,“虽然现在已经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了。”
有关取出魔种的方法,他也是从熔谷中那些“刻意摆设”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那时他还为此欣喜若狂,可是随着一路走来挖掘出的所谓真相,这个方法的可信度早已摇摇欲坠,他发现自己从来无法拯救自己。
所以他不安、恐惧,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觉得没有意义。
行至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继续走下去,探索真相?想知道一个答案?他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可能只是不甘。
不甘心半途而废,不甘心就这么被人玩弄于鼓掌间,不甘心努力这么久,到头来一纸空文。
萧贽搂着沈眈,不想他又一次沉默下去,便提起沈眈方才的问题:“师兄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沈眈果然被转移注意,抬头问:“为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人的记忆,像是被栓在什么人身上,我不知道,‘他’时而疯狂,时而冷漠,记忆像一团搅浑的水,难以分辨。我只记得自己看到什么人坠入满是烈火的深渊。”萧贽一顿,抹去了那一刻的痛彻心扉,只道,“然后在一些很混乱的画面里,听到一个神神叨叨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魔种’和‘再次复生’。”
嘶哑是声音犹如魔咒贯穿脑髓,心口久久难消的闷痛掀起一阵波涛,萧贽在走马灯似的记忆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被困在岩浆里的沈眈。
……还有傀煞幻境里,那个高高在上、视一切如草芥的人。
有时候午夜梦回,萧贽在茫茫黑夜里会忍不住想:沈眈真的回来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他的妄想,是思念太过沉重,以至于他不得不生出一些幻觉来安慰自己——就像沈眈说得,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松开困缚了自己百年之久的枷锁,让自己有一时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带着这样的念头熬到日头东升,在看到“幻觉”里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他还会走吗?
他会带着一身鲜血与风霜,走到哪呢?
这个问题不动声色的困缚了他很久,与延寿禁术的后遗症一起,在某时某刻突然窜出来给他扎上一针。
“师兄,”萧贽静静注视着他,“永远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眈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话,愣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答……”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原本静谧的地宫忽然猛地一颤,透过重重叠叠的岩壁,一声极其嘶哑尖利的叫声传进两人耳朵里,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裂,沈眈瞳孔微微一缩,对皱起眉的萧贽道:“白濯和景朗时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