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恭敬地说:“那么请您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为什么来这里。”沈烟回到了一开始的提问。
伊藤为他系上绛红色发带,在他肩头落下一缕披肩发,再小心翼翼地整理他的领口,甚至在动手前,她恭敬地询问:“您不介意吧。”
沈烟摇头,伊藤将他左边肩膀的领口微微下来。
这件和服本来就是这样半露肩的设计,其实非常大胆,一般的艺伎都穿得很保守,但今晚是花车巡游之夜。
伊藤望着他白皙的肩膀和若隐若现的锁骨,扭头道:“跟一个日本人过来的,不来这里,我全家都活不成。姓蒋的不肯守东三省,我家乡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好多人都战死了。”
沈烟沉默,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宫里如果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伊藤轻笑:“您放心,我宫里的老主顾不介意给我打电话。”
花车巡游开始了,出门前,伊藤特地为他覆上面纱,只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极其明亮,犹如黑夜中的辰星,美轮美奂。
伊藤亲自扶他上花车。
繁花过眼,过眼云烟。
沈烟坐在花车上,怀抱临时抱佛脚学会的三味线,不太走心地弹奏着。
到了游街的路,就得下车走高屐了。
沈烟懒得走斜步,在各家艺伎花魁一步一扭脚时,他就身穿华丽的衣袍,织金绣玉,又气质非凡地走了过去,步摇不动,琴弦不颤,每一步都叫他走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华贵威严。
很多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即便蝉纱掩面,那美好的侧颜线条依然暧昧地抵达了每个人眼底。
只消一阵风起,意外地露出了下半张脸,见得全貌,便知遥远的东方,即便此刻伤痕累累,依然有绝代风华,于泥沙俱下的晦暗中,等待光亮。
人们开始尖叫,狂喜、惊叹,奔走询问他的来历和价钱。
沈烟状似无意地拨弄一下琴弦,随之而起的,是喧嚣夜色中,石破天惊的第一声枪响。
田中带着身穿制服的士兵拨开人群,冲向了他。
*
带他到京都宫里后,田中就借口有事提前离开了。
宫里侍奉的人准备了茶水与点心,秦跃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裕仁天皇和他的保卫姗姗来迟。
这时候,一切都像计划中那样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秦跃的匕首就藏在袖口中,幸运的是,在进宫前,没有人发现他身上藏有凶器。
也许是因为沈烟的易容技术过硬,连京都町的人都深信不疑他就是斋藤。
出于警惕,田中也向他盘问过皇道派的一些细节。
秦跃毕竟是学过历史的人,要答出这些问题并不难,不会的地方按照情况联系上下文填个空,假假真真,反而显得非常真实。
简单来说,皇道派与统制派都主张对外侵略,但皇道派主张北上,统制派主张南下,皇道派以出身微寒的年轻人居多,统制派中不乏旧权贵,二者矛盾甚深。
皇道派有很多愚忠的年轻人,他们宣扬效忠天皇。然而他们效忠的天皇却并不喜欢这帮人,因此暗地里指使统制派压制皇道派。
这两个派别,不论是谁,都只是上位者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实现他野心的一把刀。
秦跃站起身,裕仁并不高大,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小,他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握手取代了更加传统的礼仪。
“天皇大人,”秦跃说,“想必您知道我的来意。”
裕仁点头,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他:“你才二十六岁,就在满洲立下了非常重大的功劳,很优秀的年轻人,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秦跃望向裕仁身后的安保士官,低声道:“天皇大人,您要见到那颗珠子并不容易,那是一件宝物,轻易不会露于人前。有些冒昧,但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裕仁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向身后的士官们,他想了想,示意他们:“你们先出去,我需要和这名士官详谈。”
安保人员开始向外走,秦跃摸出袖中藏的匕首。
临行前,他一直在磨这把刀,在磨刀石上洒了水,一下又一下地磋磨,直到刀刃锋利可削铁石。
*
“去了,还回来吗。”走之前,沈烟支开侍奉的奴仆,问秦跃。
秦跃关上房门,想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却没那个胆子:“应该,回不来了吧。”
即便成功暗杀了裕仁,荆轲刺秦之前,也没有想出全身而退的方法。
高渐离送别荆轲时就知道,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的朋友都回不来了,所以他说,风萧萧兮易水寒。
“废物。”沈烟一如既往地评价。
秦跃嘿嘿傻笑。
“想办法逃出来。”沈烟提醒他:“死了就真的死了。”
即便在芥子里,死了也是真的死了。
秦跃久久地注视他,最终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豪气干云,胸有成竹:“那是当然。”
死了就真的死了,所以,一定要回来。
秦跃上了轿车。
*
而面前的这个头号战犯,在投降后,在战后,安然无恙地活到了寿终正寝的年纪。
秦跃拔出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