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玲回来,瞅了瞅他俩,又瞅瞅那搅汤的老太婆,蹲下身说:“吓着了吧?”
她初见时也吓了一跳,反而向来胆小的夏雨没有惊慌无措,而是冷静地问老太婆:“奶奶,您做的这是什么?”
老太婆就一五一十地跟她们说了,原来是陈井村干旱多年,目下是求龙王爷,龙王爷也不下雨,可能是龙王爷那里的愿望太多了,来不及解决这十里八村的干旱问题。
灾年时节,恰逢朝廷征人,家家户户不得团圆。
男丁要么去修长城,要么去修黄陵,要么去修行宫,妇女要么困于家中照顾老小,要么也出去给贵人们做工,要么去看望当家的、饿死在了路上。
陈井村的村民们也迫于无奈,实在没得吃了,连山坡上的树皮都啃了个精光,不知谁先提出易子而食,总之家里的小孩生了重病,奄奄一息,饥寒交迫,又没钱买药,当父母的做主,干脆给大家分食了填饱肚子。
实在残忍,也实在无奈。
芸芸众生往前的每一步路,都行走在随时会掉下去的悬崖上,偏偏他们肩上还扛着贵人们,更是一步都不得行差踏错。
这小孩名叫阿福,是陈阿四家最小的娃,打小身子骨就不好,一家人求医问药,耗尽家财,仍然治不好小小的孩子,陈阿四便去地宫里修黄陵,起早贪黑赚钱养家。
结果去年当差的把银饷给贪了,大半年的工钱都没着落,为首的征夫去找当差的理论,人家人多势众,当场就把征夫打死了。
陈阿四当时也在场,自此,断了讨要银钱的念头,只能盼着当官的心善,来年记得把做差的银钱给发下来。
没有银钱,没有衣食,陈阿四给媳妇陈芳寄了信,说自己要是回不来了,请她一定要照顾好老母和家中一双儿女。
陈芳哪看得了这些,当下受了刺激,再加上家家户户都分食人肉,陈芳狠了心,在婆婆也默许的情况下,把病中昏迷不醒的小儿子一刀结果了。
老太婆听说了这件事,赶忙去陈芳家里,陈芳伏在阿福身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随阿福去了,老太婆上前宽慰她,两个六神无主的女人抱在一起,哭声经久不息。
日子还得照过,天大的事情,干都干了,天下没有后悔药。
陈芳忍着悲痛,把阿福的身子分了,老太婆家得了一颗脑袋。
老太婆一直舍不得吃,想着等儿子回来了给他做肉,可儿子久也不回来,连封信都没有,在秦陵里杳无音信。
“奶奶就说,做给我们吃算了。”何玲无奈道。
三个人面面相觑,怎么说呢,也是一片好心,但谁敢吃啊。
秦跃头皮发麻地问张一尺:“你敢吃吗?”
张一尺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两人齐刷刷望向陈玲,陈玲摆手:“别看我,我肯定不吃的。小雨也不会吃。”
“那阿婆一片好心……”秦跃倒抽凉气。
“我们这些外乡人无福受用。”张一尺摇摇脑袋:“你问阿婆的事,问了吗?”
秦跃起身道:“这就去问。”
老太婆把盖子盖回去,说再熬熬,等晌午就能吃了,秦跃转移话题,问她附近有没有山坡什么的。
老太婆说附近的山都荒了,得亏陈井村得名一个“井”字,就是四面高中间低的地形,出了村口往北走二十里地,往龙王山上爬,爬到最高处,整座山就都能看见了。
秦跃连声道谢,回头告诉张一尺:“去不去?”
张一尺听着也不远,两人趁着天是亮的,立刻就出发了,老太婆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饭,秦跃说看情况,不回来她就自己留着吃,别等他们。
心知他俩去办正事,何玲夏雨也没有阻拦,在独眼老太婆家门口目送他俩出了村子。
出发前以为不远、很快就能抵达,没想到出门就碰到第一个困扰他们的问题。
那就是,哪边才是北方。
现在天上看不到太阳,罗盘也不能用了,周围都蒙着一层茫茫白雾,根本看不清龙王山所在。
左右两边都有路,但他们来时的石碑已经不见了。
秦跃盯着脚下的黄土路,忽然问他:“我们进来时,不是走的这边吧?”
“不是这个村口?”张一尺纳闷:“难道还有其他出口?”
秦跃说:“进来的时候,是青石砖道。”
张一尺略有些印象:“那就不是这里。”
也就是说,前方的路,他们没有走过,村子外究竟有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而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未知意味着,凶险。
“还走吗?”张一尺想,要不找个其他办法观察那座塔。
良久,秦跃盯住自己双手,抬头笃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