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沈烟喜欢他吗？

秦跃不知道。

但子西一定很爱他。

那种爱或许并非出于情爱，或许不是秦跃所希望的那样，而如同神话故事里，神明给予苍生大爱，而他恰好要多得到了一些。

沈烟的血浸到他身上，与凡人们没什么两样，铁锈味的血腥气，如同鲜红的溪流，源源不断从他身体中流出。

“你走吧。”沈烟不停咳嗽：“他俩没事。”

就像进秦陵地宫前，他随口答应高显明的承诺，他会让他们性命无虞地出来。那么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实则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只有沈烟自己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一如秦跃不曾畏惧牺牲。

一如当年的伏岁，从王命，尽王事。

秦跃咬紧牙关，与常人不同的是，在受伤流血后，沈烟的身体会越来越沉重，不会因为过度失血而变轻，因为神魂在试图保护这具脆弱的□□，沈烟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我不会丢下你。”秦跃毫不犹豫，一口回绝：“除非我死。”

沈烟睁大眼睛，扭头咳嗽，他的咳嗽太剧烈，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秦跃又空不出手，只得抱着他干着急，然后拼命冲向九层石塔。

看似很近的一段路，却仿佛遥不可及。

而在沈烟离开祭台的瞬间，白骨坑开始崩塌，祭台与神道连接处逐渐断裂，横断的沟壑中冒出了银灰色液体。

——水银海！

脚下的地面开始地动山摇，中断的祭祀令此地的主人雷霆大怒，白骨坑中埋葬千年的死亡魂灵同时发出幽怨的悲泣。

秦跃两腿一弯，险些跌倒，而怀中的沈烟重如千钧，神魂之重并非凡人力所能及，他快要抱不动了。

“……”沈烟抓住他的手臂，轻声喊他：“秦跃。”

秦跃听不见，他满门心思都在那条沟壑渐宽的断裂带上，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将神明从必将终亡的结局中拽出来。

因为过于用力，他浑身的青筋都绷紧，脖子都变粗了似的梗着，上下牙关紧咬至崩裂，尝到了血的味道。

黑熊冲上祭台，沉甸甸的重量加剧了地面的开裂，大地在崩塌。

秦跃一脚踩空，灰尘与水银扑面而来，沈烟反手抓住他，秦跃握住他的手，却被沈烟一把推开。

“往前走，秦跃，”沈烟说，“别回头。”

没入沉闷而浑浊的水银海前，沈烟最后回眸的一眼，是瞥向那头黑熊。

黑熊如受感召，与他视线交错的瞬间，抓住了往下跳的秦跃，一把扛到肩膀上，带他赤足涉过逐渐上浮的水银海。

无论秦跃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巨大黑熊的钳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烟没入巨量水银中，渺小而单薄的身影消失不见。

祭祀台彻底崩塌，水银向白骨坑迅速蔓延，继而淹没了无数断臂残肢，齿轮状的青铜机关历经千年后开始运转，整座山都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闷响，次声波从四面八方传递而来，刺穿了耳膜。

秦跃眼前发黑，黑熊将他抛到九层石塔的入口神道上，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沈烟——————”秦跃肝胆俱裂地呐喊，他一落地立刻回头跑向祭祀台。

“乐子！”张一尺和王胖子冲出来，眼疾手快，将他狠狠拽回去。

机关开启，沉重的石门摩擦出吱嘎声，大门开始下落，秦跃双目赤红，水银海蔓延而来，在石门落地的瞬间，将水银的海浪抵挡在外，从门缝里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入水银。

秦跃力气大得像头牛，张一尺和王胖子合两人之力险些没拉住，待到石门彻底关死，他俩才喘口气，把秦跃放开。

秦跃冲回去，一头撞到门上，双膝一弯，跪坐在地，痛苦而绝望地砸门：“子西。”

“子西？”王胖子没闹明白。

张一尺叹气，伸手去拽秦跃，回答王胖子道：“沈处长的真名。”

“咱仙儿真的就……”说起沈烟，王胖子心理也惴惴不安。

张一尺瞪他：“说点好的！”

“他可是神仙！”王胖子一拍大腿，心中苦涩，他也不肯相信沈烟真就掉下去必死无疑。

“子西神是西王母后人，”张一尺安慰秦跃，拍了拍他肩膀，“应该不会轻易就出事。”

王胖子震惊：“是我知道的那个西王母？！”

张一尺瞥他一眼：“要不然怎么叫子西，西王母之子裔，子，西。”

王胖子岔了个题：“那些神仙，我是说，沈处长他们神族的人，都去哪了？”

“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张一尺叹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死了，而是离开了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不再出现了。有可能是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了。”

“他们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