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当时那情况真是人都麻了。
湿婆距离他实在是太近了,这时候即便是超人都反应不过来。
但在那一瞬间,秦跃甚至没有感觉到害怕,明明在进入九层石塔后,经历过好几次险象环生,比如面对赤蛇、湿婆、玉壁尸,即便再胆大如牛,心里或多或少会生出恐惧。
然而在此刻,在真正命悬一线的瞬间,在湿婆的九阴白骨爪即将穿透他喉咙的上一秒,他却莫命其妙回想起,在进入特安局前,那一次真正的死亡。
那时候,他的的确确是死了,万幸的是因为英勇就义,再加上父母强烈要求,组织上给他留了个全尸,所以在他醒来后,才能全须全尾地回到他完整的身体里。
他对死亡的经历并不陌生,丧失呼吸可能是一瞬间的事,但死亡这个过程本身却超乎想象的漫长。
从湿婆弯曲的长指甲穿透喉咙开始,脆弱的皮肤绽裂,紧接着毛细血管率先爆开,然后是颈动脉的贯穿,会带来真正致命的出血伤,呼吸气管被切断,喉咙以下变成超出感官外的存在。
生命的流逝,是短暂而漫长的过程。
对大多数人而言,即便一心求死的抑郁症患者,在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激素的分泌,器官的自救,所有的一切都会带来名为恐惧的情绪。
疯狂运转的血小板无法弥补过度的创伤,切断的喉管在空气中寻找神经细胞失落的触点,颈骨苟延残喘地连接着曾经的框架,直到心脏传来与大脑失连的讯号。
一切都在消失,灵魂被迫脱离□□。
但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暂停了,无论是穿透他的湿婆,还是迸溅的血液,亦或者满脸惊恐扑向他的王小胖和张一尺,一切都停了下来,除了他的意识。
沈烟抓起湿婆狠狠丢出去,秦跃甚至感到那尖锐的指尖,从他皮肉中退出的感受,并不疼,就像打了全身麻醉一样,只是一种很钝的触觉,从肉里猛地拨出去。
秦跃转动眼珠,这时候他已经脱离自己的肉.体了,但他并不知道,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身体里,伸出手试图触碰沈烟,但他摸到了一团空气。
“……”秦跃骤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没有双脚的站立。
沈烟放平他的身体,点穴止血,放了自己的血喂进他嘴里,然后从背包中翻出纱布包扎。
在他做这些事时,一眼都没看秦跃,他背对着仓皇无措的灵魂,在画面按下暂停键后,只有他忙碌止血的身影,他把秦跃的脖子紧紧包扎住,伤口不再涌血。
而这行云流水且训练有素的专业包扎,秦跃并不意外,在昭和芥子里,他就见识过沈烟如高超外科医生进行手术,精密又完整地剖下人.皮脸。
秦跃站着,安安静静地等待黑白无常来带自己离开。
沈烟可能不知道他已经死了,灵魂离开身体,继而三魂归一,重上轮回路。
下一世,灵魂将变成什么样,沈烟又还会来找这道魂魄吗?
应该会吧。
对于伏岁,沈烟的执念太深了。
但说到底,轮回转世后的人,既非秦跃,也更加不是伏岁了。
秦跃忽然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心疼,心疼沈烟等了这么多年,找了故人那么久,每一世都不假思索地陪伴,终其所有,许下余生不离的承诺。
却始终,从头到尾,从千年前至千年后,跨越三千年弹指一挥间的光阴,于广大世界,寻遍任何一处时空的角落,都不会再有伏岁这个人了。
神又如何,还能违逆天道?
天道不许万物长存,天道予生灵只有一次的绚烂片刻,而过去之后,什么都不会再来了。时间只是无数个意外事件的随机组合,意味着独特与不再重来。
伏岁独一无二,沈烟在乎;秦跃也独一无二,沈烟不在乎。
神明的心,冷酷而残忍。
“……哎。”秦跃轻声长叹,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终究沉默。
本来遇见沈烟的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如今一切回到原点,该生的生,该死者死,秦跃心里也没有太大的遗憾,就是出门前忘了跟父母报备。
假若两个好朋友有幸活着离开这座九层石塔,希望他们帮忙告诉老爸老妈一声:儿子不孝,又英勇就义了。
四周逐渐冰冷下来,秦跃已经感受不到温度的降低。
但奇怪的是,王胖子依旧维持着瞪大眼睛、大声喊他的姿势,而张一尺也如被点穴般原地起身,他们都向他伸手,却没有抓住蓄力后闪电般射来的湿婆。
被丢出去的湿婆也还是那个入侵他的样子,连伸出去的九阴白骨爪上沾染的鲜血,血滴的形状都并未改变。
只有沈烟低垂脑袋,杵在秦跃尸体前,沉默不语。
秦跃挠头,原地蹦跶两下,黄泉路该怎么走?难不成要自己去?说好有人来接呢?
“喂喂,”秦跃大喊,“黑白无常在吗?!”
他越过沈烟,也许那瞬间,他是想回头再看他最后一眼,但沈烟想要的终究不是他,所以何必回头,徒生寂寞。就像沈烟说的,往前走,别回头。
希望下一世,如有来世,那个人会更像伏岁,至少,比他更像,那样沈烟说不定也更开心一些。
秦跃狠了心,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但后衣摆被揪住了。
秦跃惊讶,黑白无常从后边来的?
他侧身回眸,沈烟就站在他身后,脑袋低低地埋下去,柔软的头发丝也耷拉着,唯独揪着他衣摆的手攥得死紧,连指节都捏得泛白。
秦跃错愕,沈烟看得见啊。
从死亡到现在,沈烟都没有瞧他一眼,秦跃都笃定他看不见自己了,原来能看见吗?
“我走了。”秦跃习惯性地安慰别人:“下辈子再见呗。”
下辈子,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