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秦跃盯着那女人瞧了半天，试图从她身上找出是鬼非人的证据，否则无法解释她的来历不清，然而他上看下看，那女人肤若凝脂，面容秀雅，举手投足间一股活人味。

旁边的沈烟见他站着不动，微微狭眸，不爽地问：“看什么呢。”

秦跃左顾右盼，狗鼻子疯狂翕动，最后凑到沈烟耳边，一本正经地调戏：“好酸啊，怎么一股醋味？”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烟嘟囔着扭头。

神族幻世镜映照的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即便是最违心的神在幻世镜面前也无所遁形，所以沈烟知道秦跃心里别无他想。

他只是不爽而已。

秦跃反而爽到了，调戏完他就脚底抹油溜了，凑到王小胖和张一尺中间坐下。

小胖子满面红光，颇有迎来人生第二春的迹象，而他全神贯注地望着那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始终满脸堆笑。

“这是…”秦跃结合上下文大胆猜测：“赵敏？？？”

张一尺耸肩，沉默便是默认。

王小胖这才注意到他已经下来了，把秦跃拉到赵敏跟前，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兄弟，大名秦跃，长得帅吧，可惜是个男同！”

说完，王小胖自个儿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旁边的赵敏也跟着笑了，把秦跃上下打量一番：“身材这么好，一定很受欢迎吧。”

沈烟走过来，默默在几人身旁坐下，又默默地问张一尺：“发生什么事了？”

张一尺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满头雾水：“我也没看懂，就跟胖子说的一样，他初恋就在这等他，还问他怎么突然就上去了，他初恋还问了湿婆的事。”

“就…”张一尺恰如其分地形容：“像个活人。”

秦跃问赵敏：“我听小胖说，你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美国了，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赵敏也很茫然，她轻轻叹气，不得不说，她是一位非常优雅的女人，即便突然置身这样莫名其妙的阴森之地，她依然保持体面和冷静，摇了摇头：“我在家收拾东西，正要出门，一出来，就到这里了。”

张一尺听着，拿木棍戳火堆，把燃到一半的树枝聚拢，火势渐旺，他低声问沈烟：“仙儿，你听懂没有？这是空间瞬移吧，难道九层石塔里有神族造物？”

“……”

只有神族有能力造出那种能让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的器物。

张一尺只能想到这一点，假如赵敏真的是赵敏，那么就是通过某种空间造物，瞬移到了这里，比如哆啦A梦的任意门。

沈烟不咸不淡地说：“那种东西不可能用于人间，神族自己拥有的任意门也没几扇。”

“……真叫任意门啊？”张一尺竖起大拇指：“神族也看哆啦A梦？”

沈烟斜瞥他一眼，幽幽地说：“是你认为它叫任意门，神族没有命名，闭上眼睛想象，意念就能带他去想去的地方，但不是任何神都有这种能力。”

张一尺敏锐地意识到：“大仙儿，我没说任意门。“

沈烟噤声。

张一尺脑子里冒出惊悚的猜测：“你能看到我心底所想？！”

“偶尔能。”沈烟回眸望向和赵敏聊天的秦跃：“比如他。”

张一尺笑了，他对沈烟，既有凡人对神族的敬畏，同样有年长者对小辈的关爱，即便沈烟存在的时间比他区区凡人长得多，但实事求是地说，按神族计岁，沈烟的的确确十八。

“仙儿，”张一尺小声问，“你对乐子，感觉怎么样？”

沈烟惊讶，回头撞上张一尺打听八卦的眼神，头皮发麻：“问这个做什么？”

张一尺说：“在日本，你昏迷那阵，乐子快急死了，老高他们带你走，你没看乐子那眼神，好像他自己也跟着一起走了，就像…呃…心都碎了。”

理科男很难恰如其分地评价，但秦跃当时那模样，张一尺斟酌许久，觉得最合适的形容还是：心碎。

沈烟垂眸，火光映照他的侧脸，耳旁是王小胖、秦跃两人交替的喋喋不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幻世镜中那一幕。

他没有告诉秦跃的是，幻世镜可以映照凡人的幻想，只要这份幻想无关乎神明，倘若幻世镜中的幻境与神族有关，就像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除非他所想到的神族愿意，否则那一幕必然不会出现。

无论他有多想，他也只会见到一片荒芜和空白。

而秦跃所见，并非荒芜与空白。

沈烟就在那里，接受了神力尽失的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依然喜欢零食和漫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学习还可以，准备念大学。

然后巫山云雨惬意闲聊，为那样平凡相拥的人生而莫名其妙地落泪。半小时而已。

沈烟伸手，抚过自己眼角，那是在幻境中，秦跃拂过的地方。

“你说做人好，还是做神好。”沈烟怔怔地，不答反问。

张一尺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有一说一：“我没当过神仙，所以也不太清楚，不过大仙儿你神力强大，在我心里几乎无所不能，除了发财。”

“……”沈烟额头爆出井字。

“但是我总觉得，你过得并没有那么开心，在秦跃出现之前，你对谁都爱答不理，也从不参与特安局的行动，六处全军覆没也不见你过问一句。现在你绝对不会那样。”

张一尺感叹：“所以有时候局里的人都很庆幸，尤其老高，他真为你高兴，秦跃的出现，救了你。”

“救？”沈烟不解他的用词。

张一尺笑道：“你的心性与人间少年没什么差别，你是天才，仙儿，神族藏经阁你只学了十年，凡人也有这样的天才，小小年纪就读了很多书。”

“我不知道你见过没有，那样的孩子，越是绝顶聪明，越容易陷入死局，自闭、反社会、冷漠、情绪匮乏。当然我不是说你是那样，我的意思是，容易钻牛尖角，把自己憋死。”

沈烟沉默：“所以你觉得，他救了我。”

张一尺叹气：“你醒来后，就一直隐居青龙山，山后是坟场，山前孤零零的一座屋子，就住着你和叶北。老高每次想去探望你，都被你的迷阵挡回去。仙儿，就算大家不说，你也能感受到吧，我、老高、小范…我们都担心你。”

“孤独，无聊，指不定哪天冥日来了，你突然睡去，没有人照顾，或者生病，孤单地忍受疼痛，你身边没有人陪你。”

“我有时候也想，当神仙就一定很好吗？”张一尺絮絮地念叨：“可我年少时父母兄弟俱在，后来上了茅山，师兄弟关系都很好。那你呢，除了伏岁，你身边没有其他人。”

“所以我很理解你对伏岁的执念，而秦跃，是你唯一摆脱这执念的机会。”张一尺回眸望向他：“仙儿，好好地享受现在，好不好？”

沈烟哑然，千年万年冰封的神明之心，在悄然无息的春风化雨中缓慢融化，当神有什么好，可是当人…他就更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我的事，”沈烟说，“你少管。”

张一尺哈哈大笑，有些提问，答案亦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