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年少的时候,子西逼死过一个人。
人间封神榜运动搞得风风火火那两年,子西被神族带回藏经阁,不学完里边的知识不准出来,西王母偶尔来探望他,他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玄天快坍塌了,藏经阁中时常出现幻象。
子西在幻境中,不停地重复那天晚上,伏岁抱住他,喂他吃了麦粒与野菜做的饼子,牵着他的手摇摇晃晃:“西,只是去王宫里做客,很快我就回来接你。”
但是子西害怕王宫,因为一开始,就是商王下令,漫山遍野的找他,把他抓回去,以献祀于九重天。那时候,九重天竟也接受活人祭祀。
每次从幻境里出来,都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不停冒冷汗,有时候疼到发疯,把藏经阁里所有的书架仪器都推倒,无法控制神力,烧伤自己。
闹大了,守卫们就会把西王母请来,让他在生母的怀抱里逐渐平息。
但那种痛苦,只能一时平复,在幻境里重复多了,又会发作。神力还在不停锤炼他的骨肉,被撕裂又被缝合的巨痛在漫无止境的藏经阁岁月里,一天又一天的重复。
“我想出去。”子西揪着母亲的衣袖,面白如纸:“我想出去,母亲。”
西王母忧伤地摇头,抚摸他的面颊,轻轻擦拭他眉眼间的薄汗,她不能明说,于是委婉地安慰:“崽,玄天快要消失了,终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
玄天为什么会消失?无暇考虑这样的问题,发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占据了意识,他双目赤红地凝望虚空,在那里,又一次看见自己被撕裂。
“好疼啊娘。”他委屈地哭诉。
然而身为至高神也无能为力,只能将他抱紧,以期弥补他年少时缺失的温暖——来自亲人的拥抱与爱护,那种温暖曾由一个凡人补偿,然而那凡人也背弃了他。
西王母露出少有的慈爱的一面,轻拍他的后背,让他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倘若玄天的计划没有成功,子西就是神族最后的希望。
西王母知道,子西不能与他们一同离开了。
而在人间,他总得有个执念,才能活着留在这里,玄天选择了那个凡人。说实话,身为母亲,西王母并不知道这个决策是对是错,但身为神明,别无他法。
为了永恒的计划,已经不会再有神族诞生,子西是最后一个。
可是偏偏这最后一个,要忍受前人所未能经历的痛苦,他在藏经阁里停留多久,他的痛苦就会持续多久,或者说,即便离开玄天,那样的疼痛也不会消失。
天道加诸于生祀的劫难,终于反噬了神族自己的后裔。
一开始,不知道是谁接受了凡间的活人祭祀,玄天里出了恶神,即便此举助推了永恒的大计,但至高神的子嗣也同样沦为牺牲品。
马上就要开封神榜了,活祀也会停下来,但子西身上的伤,却再没有愈合的可能。
西王母把子西放到床里,悄然离去。
子西又做了那样的梦,被最信任的人欺骗,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流干,在绝望中死去,死不瞑目。
他在痛苦中掀开眼帘,我一定要离开藏经阁,他下定决心。
等他离开藏经阁的瞬间,玄天连同藏经阁一齐消失,他在惊惶中流落人间,孤身一人,身无分文。
人间正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天子自称朕,号令四方宇内,车同轨书同文,子西找到他,做了王的巫师,这是伏岁曾经的职业。
然而做这些,却并非为了守护人间祥和安宁,上古神族没有这样的使命。
他只是为了报仇。
找到了这个人的转世。
徐福带着他上船,这一世,他的名字叫做沈烟。
上了孤悬海外的木船,那就更好折腾了。
先是化梦,让他在梦里饱尝被追杀的滋味,继而掀起滔天巨浪,挑动船上的人仇恨、敌视他。
强大的神力,竟然都用来一点点逼死一个凡间少年。
明明可以直接捏死,偏要抽丝剥茧的吓到他魂魄离体,最后无法忍受恐惧和谩骂,持剑自尽。
当然这样切腹的恶习,也由船上的人带到后来抵达的扶桑。
这是伏岁的第一次转世,死于惊惧与恐慌。
然而沈烟死后,子西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他混在童男童女中,眼睁睁地目睹沈烟的血流了一地,渗入地板缝隙,如同他死去时那样,死不瞑目地瞪大眼睛。
子西退后,逃也似的离开现场,脱力般摔倒在大船围栏边,不停干呕。
那种痛苦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身后有人轻拍他的肩膀,子西蓦然回眸,人死后,魂魄离体,天魂知天事,伏岁回来了,以鬼魂的形态,但不记得他:“神,你怎么了?”
子西忽然想抱住他痛哭,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自己。
然而他只是魂魄,一无所知。
“不关你的事。”子西恶语相向:“滚去投胎。”
然而再度转世,却是更久之后,唐朝的事情了。
世事难料,唯有人间春秋,更迭不休。
*
秦跃从深海中上岸,猛地掀开眼帘,四周一片纯白。
夏天的热风拂动窗帘,心脏仪传出规律的跳动声,消毒水的气味弥漫鼻息,他从死亡的沉船中醒来,忽然意识到,沈烟不是沈烟的名字,沈烟是他自己。
曾经的自己,被神明残忍逼死的自己。
那些噩梦如阴魂不散的恶鬼,在两千年后依旧缠绕着他,使他在烈日炎炎的盛夏,一旦想起当年的遭遇,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而子西逼死的那个沈烟,当年也才十六七岁。
人体被肢解,他在被追杀,鲜血和碎掉的肠子血淋淋地端到他面前,逼他吞下,看不清梦中的恶鬼是谁,但尸体的味道清晰地保留在口腔。
曾经茹毛饮血的活祀,那恐怖的场面在每一个夜晚重复。
变成了羌人,被商王追捕,或是剁手、或是片肉,永远不知道嘴里吃下去的肉来自亲人,还是朋友。
秦跃躺在病床上,一刹那,竟然庆幸自己醒来的第一眼,没有看见沈烟。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么强烈的恨意和杀心。
子西,从一开始,是想每一世都折磨他,明明可以像捏死蚂蚁那样轻松,偏要勾起他心底强烈的畏惧和惊恐,再逼他在未知的恐怖中绝望自尽。
护士进来了,惊喜大喊:“醒了!”
她立刻上前为他测量生命体征,血压、体温、心跳,还好一切正常,护士出去打了一通电话,大约半小时后,高显明和范雨浥都抵达病房。
张一尺姗姗来迟。
秦跃坐在病床上发呆,高显明跟他说话,话说两遍,他才听进去,人痴呆了一样,慢吞吞地回头,慢吞吞地开口:“高局。”
范雨浥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拉着高显明慌神:“小伙子丢魂了?”
“没有。”高显明皱紧两道大黑眉毛:“这是特安局的地盘,谁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让他丢魂?”
范雨浥叹气,在秦跃身旁坐下,拍了拍他手背:“乐子,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呗?”
张一尺上前:“秦跃。”
秦跃抬头,眼神迷茫地望向他:“老张。”
“你还记得不,出什么事了。”张一尺耐心地问。
秦跃忽然道:“我害怕。”
“什么?”
秦跃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鲜血淋漓的画面,他猛地揪紧被子,心智仿佛回到两千年前的少年体内。
张一尺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秦跃没应声,依然紧闭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