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尺絮絮叨叨:“咱们离开地宫后,果然有一条地道,当时你已经昏迷了,我跟胖子合力架着你,沿地道一直走,出来就在骊山脚下那条断裂带上,然后我俩叫了救护车,送你到医院。你睡了半个月了。”
张一尺又说:“胖子飞美国,送赵敏回去打离婚官司,你醒了,我给他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秦跃指尖微动,苍白干枯的嘴唇翕动:“他呢。”
他脖子还缠着纱布,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缠绕着。医生说他能活过来,简直是个奇迹。
这个他指的谁,其他几人心照不宣。秦跃状态不对劲,其他人不敢刺激他,纷纷缄默不言,秦跃又问了一次:“沈烟…在哪。”
范雨浥急了:“你们不说我说!”
高显明想拉她,没拉住,摇头叹息随她去了。
范雨浥盯着秦跃的眼睛:“沈处长,失踪了。”
都到这份上了,瞒也瞒不住,高显明干脆全交代了:“我们去青龙山找过,没人。叶北一直在住校,给沈烟打电话也没人接,叶小北现在比你还急,都报警去了。”
范雨浥点头:“我们全局的人几乎都出动了,在骊山周围找他。”
张一尺叹气:“沈处长现在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他本来就快到冥日了,残余的神力都用来送我们脱离险境……乐子,沈处长他…他是神…但是……”
“但是什么?”秦跃抬头,神情平静,眼神冷漠。
张一尺心中暗暗吃惊,秦跃的状态也太不对劲了,他硬着头皮解释:“但是,他的身体与凡人没有区别,如果…真的出了事…那具身体出了事,恐怕以后都不会在我们的世界出现了。”
秦跃就那样一脸平静地坐起来,拔自己身上的导管。
范雨浥拦住他:“乐子,你做什么?!你伤还没好!”
秦跃推开她,不容置喙道:“我要去找他。”
范雨浥回头看全程一言不发的高显明:“老高,你说句话啊!”
高显明心烦意乱,真想点根烟抽抽,不太在意秦跃的伤:“让他去,沈烟要是死了,他的魂魄也要散。他这不好着呢吗。”
“……”范雨浥放开秦跃:“行,随便你们。”
*
黑熊又一次把沈烟从水银海里捞出来,然后护送他去了自己的秘密据点——那座钟乳石洞,他和秦跃没有进去的最深处,甚至有一张石床。
沈烟在两个小周天后醒来,黑熊把采来的野果清洗干净,送到他面前,沈烟没什么胃口,看了一眼,扭过头,不想吃。
阴长生出现在洞口,怀里还揣了两袋肉松面包,塞他怀里。
沈烟这才勉为其难,慢条斯理地嚼了几口,寡淡无味,他放下嚼了一半的面包,嚣张点餐:“我想吃芝士蛋糕。”
“……”阴长生真想给他两拳,有的吃就不错了。
“自己回去吃。”阴长生黑线道:“既然醒了,那我走了。”
沈烟掀了眼帘,他身后缀着满眼期盼的夏雨,夏雨察觉到沈烟的视线,笑嘻嘻地扑上来,眨巴眼睛:“沈烟,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烟纳闷。
夏雨很高兴:“何玲还魂了,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她本来就没有死。”沈烟并不居功。
夏雨认真点头:“我知道,她只是为了陪我,所以一直留在鬼雾里,现在鬼雾消失,她…停留这么久,是时候回去了。”
沈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投胎吧。”
阴长生说:“我会带她走。”
“嗯。”沈烟收手,又被夏雨握住:“谢谢您。”
没有沈烟带她们俩出来,两道魂滞留人间太久,已是孤魂野鬼,倘若要去投胎,还要受一次天罚,大概率魂飞魄散,哪里有这样再好不过的结局。
何玲的魂回归肉.体,而夏雨…早就死了,转世投胎才是正道。
“你和她…你们,”沈烟有个问题,“关系很好吗?”
夏雨愣住,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这不是明摆的事,但是考虑到神明大人对凡间可能不太熟悉,夏雨面颊微红,嗫嚅地说:“我…我喜欢玲姐,她很优秀的。”
“什么喜欢?”沈烟追根究底。
夏雨不好意思:“就…那种喜欢,我喜欢她,但是玲姐只把我当朋友,我知道,我表白了她没接受。我离家出走,她来找我,我们俩就…爬骊山,出了事……是我拖累她了。”
“…搞不懂。”沈烟背靠墙壁,瘫坐回去。
阴长生无语:“搞不懂,那就别想了,你这猪脑袋能想通什么?”
沈烟:“…………你僭越了,长生。”
“我只是说了大实话。”
“…………”
“我无法在人间久留,你好自为之。”阴长生瞥一眼夏雨:“走。”
夏雨依依不舍,跟着阴长生,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临消失前,她忽然大声对沈烟喊:“沈烟,要是见到玲姐,能不能帮我告诉她,谢谢她,对不起。”
沈烟摆手:“拜拜。”
阴长生带着夏雨消失了。
黑熊拱了拱沈烟的腿,沈烟说:“两千年了,你也去转世吧。”
黑熊人立,朝他恭敬作揖,跟着阴长生一块走了。
沈烟闭上眼睛,天色渐暗,夜幕四合。
他把面包啃完,一动不动,神力消失了,没有支撑还受了伤的身体,又疼又累,他睡不着,卧在石床上,因为洞中寒凉而不停打喷嚏。
洞外的脚步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沈烟想了想,要是路人,他该怎么解释,爬山迷路?再拜托他们带自己回城?
走不动了。沈烟心烦。
电筒刺眼的光束直杠杠照到脸上,沈烟扭头躲避,裹着黑熊找来的干稻草,不停咳嗽,咳得太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来人走到他面前,关上手电,在一片黑暗中,似乎在沉默地注视他。
沈烟微蹙眉心,正要发声。
那人压上来,力道极重按住他的肩膀。
气息很熟悉,沈烟张了张嘴:“谁。”
滚烫的唇如同烙铁,湿热的舌尖撬开牙齿,在口腔中迫不及待地搅动,然后极深地压下去,将他压到墙壁上,用尽浑身力气困住。
“你老公。”那人回答。
这种场合,这回答未免稍显滑稽。
“……”沈烟放弃挣扎,双臂穿过他后颈,默默地搂住了。
太黑了,沈烟快要睁不开眼睛,还有,太深了。
秦跃放开他,将他搂进怀里。
“累。”沈烟说。
秦跃吻了吻他湿润的唇角:“杀我,你后悔吗。”
“…关你屁事。”沈烟倚进他怀里。
“后悔。”秦跃低头,贴着他眉心细细啄吻:“否则你不会用我的名字,用我的剑,每一世都在找我,每次不惜性命救我。子西,你后悔得要死。”
沈烟睡着了。
秦跃将他抱起来,离开钟乳石洞。
车停在不远处,秦跃把他放在副驾,又贴心地系上安全带,然后摸了摸他恬静的睡颜,载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