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样都不能理解，到底是怎样的朋友，会拿这样一个父亲一次又一次羞辱他，会一次又一次嘲讽他继承了赌徒基因？”伍园只为他觉得难过，不管他再冷静、再不表现情绪，他到底也是人，他也会自我怀疑自我苛责。

许跃听到伍园的声音忍耐到发颤。

“之啸他不知道陈易父亲曾经那样对他，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许跃无力地为林之啸辩解。

“谢谢你保护他的过去。也谢谢你告诉我。”安静过后，伍园说。

她是高傲还是傻，怎么可以在这时候说感谢，许跃觉得荒诞。

怎么会有人把“许跃”和“林之啸”当成两个不相干的个体，厌恶后者，却泾渭分明地感谢前者？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许跃和林之啸，本就是一体的，他们的生活也好，工作也好，没有一处可以切割。

因为无法切割，她在林之啸的抽屉看到矿井手续的原始文件后，再煎熬也保持了沉默，保持了她和林之啸之间的一致性。

窗外的雨水沿着墙根冲刷着泥土，污浊的泥土散漫盖住匍匐的草叶，许跃胸腔深处却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水汽和泥泞似乎正在隔着玻璃灌进她的呼吸道，这一次她越想为林之啸说点什么，喉咙口就越堵得厉害。

“你知道我曾经对陈易有好感吗？你说你无法理解之啸对陈易的敌意，他的偏执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所以别感谢我，也别把责难都推到之啸身上。”许跃说出来才觉得畅快一些，刀尖向内的畅快。

“我的好朋友曾经和我说，永远不要把拯救一个人当做自己的责任。那时他以为我和陈易是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可是不是的，靠近他时我得到的是理解、自在和勇气。许小姐你呢？林之啸带给了你什么？”

“这是什么通过破坏我们夫妻感情来给你们出气的阳谋吗？”许跃第一反应是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只是那声音才发出来，就拐了个弯被酸腐蚀了，灼得她眼睛都痛。

伍园说：“林之啸他是一个有独立思维、行事能够也需要承担后果的成年人，他不是你的责任。”

许跃觉得这个论调太天真了，可偏偏就是这样天真的话，击碎了她精心维护的体面。

她的脑子里差点要接出这样的话：“等你结了婚，你就知道了。”

这个想法让许跃震惊，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困在婚姻里的妻子，一个需要粉饰岁月给人看的妻子。

伍园的结婚对象如果是陈易，他会让她成为困在婚姻里的女人吗？不，她又自己给出了否定答案。

“龙啸欠你一个澄清。陈易他没有赌石头，更没有放弃你们家的笔，他和我们交接好才出去的，而他之所以这么匆忙出去……”

许跃停顿了一会儿，这些年来第一次不再权衡利弊，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事实告诉伍园：“他之所以突然出去，是因为公司的矿井评估手续出了问题。这次他回来后还在问陆师傅的联系方式，他以为清涟笔在正常推进，他想介绍你们认识。”

可伍园抓住了她刻意避开的重点，她问：“评估手续出了什么问题呢？或者说，林之啸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问题正是源自她丈夫的处心积虑，许跃一时的勇气并不足以支持她讲出那些卑劣的细节：她的丈夫把一摊隐患的矿井评估为合格，又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竞争签约方。导致陈易只能尽快出去定下合作。

她只能囫囵同伍园解释林之啸的动机，他需要一个靶子。

林之啸出生在优渥的家庭，他的父亲有着传统的严苛，在他的评价体系里自己的儿子从没有达到过期许，但自从林之啸和陈易一起做事情，来自他父亲的肯定越来越多，他们的友情曾经不掺杂利弊，但当来自父亲的肯定越来越倾斜，林之啸的不甘和委屈也越来越扭曲。陈易自然成了他的假想敌人，亲情上的、爱情上的。

“之啸钻了牛角尖，可他是我孩子的父亲。”许跃的声音失去了支撑，和玻璃上的雨滴一起软软地爬行在空气中。她手臂撑回桌上，撑住塌下去的肩膀。这是她能说出的所有了。

“我那时不知道……我知道后和之啸去找过他，我们请他回来。他的腿受了伤，有一群人在照顾他，他说他在那里挺好。”他留在那也许能过得轻松点，那时她这样安慰自己。

“你们知道他怎么受伤的吗？他走不出唯一的亲人孤独去世的噩梦，他去做海滩救助，他从崖壁跳下去救人。那是任何一个珍惜自己生命的人都会犹豫的高度。”

许跃僵坐在位子上。

伍园却在这时放过了她，她对她说：“但他没骗你，他后来变得越来越好，那里有喜欢他的小狗和小孩，他会每天去鱼市买菜，他的厨艺受到很多人的称赞。”

许跃记得陈易离开龙啸那天，她透过玻璃看着他走出大楼，最后几级阶梯他和小孩一样轻快蹦了一蹦。

她认识了陈易许多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一身轻松。

“谢谢你告诉我以前的事，”伍园说，“至于评估手续的问题，这个澄清不是欠我的。陈易被影响的人生无法重启，可如果你愿意祝福他别再苛责过去的自己，请你们把真相告诉他。”

伍园的请求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一个更具体的爆炸点。

她反复看着那个地点，久到许跃也察觉了异样。

伍园定定地说：“那是陈易经常去的寺庙。”

许跃手臂滑到桌沿，无可消解的痛苦纠结被宏大的虚无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