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迦米拉派出的斥候找到那处被一堆碎石标记过的井口以及压着的一封信时,伊莎贝拉和阿黛拉已望见屹立于耶路撒冷以北的蒙茹瓦圣岩。
阿黛拉勒马扭头以确认的目光看着她,而伊莎贝拉则缓慢而坚定地颔首。她要来拿回一些东西,上次离开时没带走的东西。
伊莎贝拉开始尽心尽力地乔装成希腊正教的修女(这或许是她最满足母亲幻想的一刻,成为一名古板典雅的君士坦丁堡女子,除了没有缀以黄金与宝石),而她的女伴则扮演一位更年长的嬷嬷,声称来自静默修会。
她们在入城时并未遇到很多困难。萨拉丁无意与拜占庭交恶,遂把人去楼空的圣墓教堂交给曼努埃尔一世的人来管理。原先鲍德温四世有意授权耶路撒冷牧首的列奥尼修斯在战乱中死去,皇帝只得草草再寻人赴任。
重返耶路撒冷,伊莎贝拉发现自己之于这里已经是个陌生人了。家家户户的门廊上早已撤下了十字架,或空置或换上法蒂玛之手与邪恶之眼的风铃,缀着的绿松石与贝壳被年复一年的燥风吹出轻哑的呓语。石榴与橄榄依旧点缀在泛黄的石墙边,只是街边再无手持木棍的孩童张着麻布袋捣落沉甸甸的枝条上裂开了口的石榴,在风追上他们之前溜之大吉。
她没有注意到阿黛拉的神色:激动、怀念而彷徨无措,几欲哭泣。她曾经在那段城墙上战斗过。这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也想回来的地方。伊莎贝拉抬头望见了坦克雷德塔,她儿时外出最爱去的地方——耶路撒冷的制高点。即便是夏日,立于高塔上的背阴处风也是凉爽的。有一次她甚至在这里撞见了鲍德温,他的目光里有几分惊诧无措,很快又变得了然......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后就矗立于此的巨物,昔日罗马红砖所砌的身躯已斑驳褪色,被好几批材质不一的填补品替代,在围城时投石器的侵袭下更加残破不堪,但至少此刻依旧存在。忒修斯之船。她想起那个曾与他说过的隐喻。究竟是什么组成了耶路撒冷?大卫之星、十字架、法蒂玛之手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零件经年累月地改变,耶路撒冷是否还是他们所熟悉的故土?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她想。随后她往塔楼东南走去。
她摘下面纱,因为没必要掩藏身份,这里再无一个能认得出她的人。庭院里非常空阔,没有地毯、熏香,也没有来做礼拜的人,只有两三个老修士或休憩于灌木旁拉开的克利奈椅上,或拿起扫帚清理扫不净的落叶。这里最有生机的是顶破碎砖生长的野草。
“我想单独入内片刻,”她对阿黛拉说,“我想找回一些往昔的记忆。”只能与我那时便相识的人——即我自己。
圣墓教堂中的金银烛台、圣龛饰物均已被取走,镶嵌的珠宝也在城破之前被一些躲藏在这里的避难者撬下来换了摆脱自己战俘身份的钱币。至于那些在圣像饰物争夺战中落败的倒霉蛋,自有萨拉丁为他们买单。
伊莎贝拉抬手抚摸过一尊墙上的抹大拿的玛利亚像,她额头所佩戴的八角切割红宝石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凹陷。这不正是你们最初的模样吗?她喃喃道,被辱骂为女支女、被投掷石刑、伤痕累累却坚持走完那条苦路。
她来到球形穹顶下的正厅。两侧靠墙放置的是耶路撒冷诸王的棺椁,靠右最后的那具小棺材里是她可怜的外甥。她径直走到那尊最简朴、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修饰的石棺前。人们必然会认为它属于一个清贫的方济各修士,而不是一位国王。
她仔细观察了棺盖上由于风化剥落才能辨认的缝隙,手指沿着它一路划着,直到一处隐蔽的机关,按下。随后的事就方便了,棺盖现在位于正确的滑槽,推开它大概像推一扇门一样轻松。
然而此刻它的移动依旧很慢。这棺材应该有七年未曾开启了,随着她的动作升起一阵呛人的烟尘,但她压制住了咳嗽,叉着腰后退一步,待它平静下来她向内看去——
好吧,哥哥,你的确大概是真的死了。我们暂且不去思索现在的你是怎么回事。
他是否早已清楚,丝帛易蛀而金铁难朽,所以才穿着那身连帽盔链甲下葬。最后那三年在Al-Habis Jaldak和卡拉克,不论是骑马还是被放在担架上,他穿的都是这套。双手交叠于胸前,银铁所铸的面容平静如故,仿佛主人仅是短暂入眠,只是已经氧化发黑。在帽盔上固定着一只黄金环冠,与加冕时缀满宝石的华丽王冠不同,为了方便固定在头盔上它造型非常朴实,且有不少划痕,最大的作用是在前线标记出至高统帅——源于他们的诺曼人先祖。它无可否认,无从伪造。
“从这里离开的人下葬时会交叉双腿,以示自己来过耶路撒冷。”那一日在坦克雷德塔上,他们目送朝圣的英格兰贵族背影自雅法门离开,他嘴角有一抹讽刺的笑意,不知是在笑朝圣者下葬的滑稽动作还是在笑他们自己,“而我们不会。因为我们永远不会离开这里。”不论将面对什么,不论生死。
这是我们血脉里注定的,不是吗,兄长?像色雷斯人占卜用的兽骨出现的裂纹,像阿波罗的祭祀念诵出那德尔菲的神谕,像维京人将承载着英雄尸身的船付之一炬,我们注定走上这条路。但可笑的是,永远需要东西证明我们的身份。还是现实一点吧。
她先将尸身旁放着的仪仗剑别到腰际斗篷下,接着动作越发粗暴地摇动着黄金环冠,不顾锈蚀却锋利如故的铁线在指腹隔开数道细小的裂口,将它从松动的头盔铁箍上拆下来,直接戴在自己头上。
她在圣墓教堂为自己加冕,且无需见证。
还有一样东西。
伊莎贝拉低下头,端详着棺材里的遗骸,觉得非常陌生。倘若不是知道那件事,她会感到一种悲伤。并非是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而是遗失了过去,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到之前便不存在了。这是一具空荡荡的遗骸,他不在这里,那个她曾经寄托了浓烈情感(虽然不是爱)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终是摘下了那锈蚀发黑的银铁面具。
它的背后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骷髅,将它和其他骷髅摆在一起,就连骷髅的主人也认不出自己。
Et in Arcadia ego.
是死亡。是死亡抹去了疾病侵蚀的痕迹。是死亡让我们变得相同,返璞归真。
“那是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伊莎贝拉转过身去,望见门廊的尽头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依稀看出是一副修女打扮。她推动棺盖将它阖上,但是并不想将那些东西藏起来——她说服自己不是毛贼,只是来取回所属之物。
她开始组织话语。嬷嬷,您还记得我吗?我曾经在茜贝拉修习过的那座修道院呆过一阵子.....这些年您过得怎样?我可以带你去雅法,去基督徒的城市.....自从在杀人后同那位老兵做/爱她变得更鲁莽了,万一事情不会如她所料发展呢?
那老修女走近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裙,白色亚麻头巾掩去了所有的头发,身材由于年迈而显得干瘦,却脊背笔挺,且款款而来别有风姿,她可以猜想对方年轻时一定是个优雅不失妖娆的美人,这令她感到熟悉。这种熟悉只有当她对上了那人的双眼时才变得更加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