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玛利亚,或者说,她的生身母亲。或许是出于一些恶劣的小心思,鲍德温曾试图让这位先王的遗孀、高贵的拜占庭公主嫁给法兰西来的私生子,结果当然是被玛利亚一口回绝了:她宣布离开宫廷前往修道院,在那里停驻直到死去,将余生奉献给上帝。所以哪怕在耶路撒冷陷落后的几年里,她依旧在这里?
伊莎贝拉突然慌了神,她环顾四周,然后试图用颤抖的手戴上面纱然后匆忙离开——哪怕是被当成小偷。
“不,等等!”
那道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喊道。然而她只是慌不择路地逃离,不去管绊住自己脚步的是锈蚀的圣杯还是散落的枯骨——或许只是一阵熟悉的风,要逃脱这个时间凝固了五年、此刻才开始流动的教堂。
“伊莎贝拉,我自知不能再要求你做任何事.....但是,”年迈的修女提着昏黄的灯站在原地,“请回头吧,就这一次。”
…
其实她在这里也并不孤单。玛利亚说。她重拾起早年在君士坦丁堡的兴趣,开始描摹那些早已剥落的希腊正教祭坛画与壁画,躺在供工人于高处作业事的鹰架上面朝穹顶的天花板,一画就是一整天。用辉锑描鬓发,青金石粉画斗篷,辰砂与雌黄为衣袍......她在圣母的眼眸中窥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宁静。
不久后阿格尼丝也落得这种境地。到头来她们发现争了半辈子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玛利亚理所应当去迎接她,但心里只剩下寂静与淡然。
这是我的好儿子对我们的愚弄。阿格尼丝冷笑着,端起自己的缁衣头巾拍上了门。伴随着烛火一闪,有风扑在玛利亚脸上,清脆,短暂,仿若有声——好似一个耳光。这位王太后没有跟她陷入预想中的争执,连唯一的话比起揶揄她都更像是自嘲。
不过这也有好处。远离欲望的中心或许有益于延长寿命。
在这之后的日子里她们不得不做伴,只是鲜少搭话。直到有一天,阿格尼丝认出了她颜料中的密陀僧。你要把它磨成粉末画进壁画吗。她问她。
是。我准备拿它画血。耶稣被圣矛刺中流下的血。玛利亚说。你怎么知道它?
是的。她弯腰抚摸着那一块块密陀僧喃喃道。它最适合画鲜血,氧化一段时间后更像陈血的颜色。你或许知道它也是一种药,当你把它涂抹在伤口上,不会知道哪里是血,哪里是药。
在这之后她们偶尔会讨论颜料与壁画,泡上一碗牧民供奉给教堂的茴香茶,在回廊里坐上一个下午。阿格尼丝一直活到耶路撒冷城破的那一晚。但是她的儿女再也没有来见过她一面。
玛利亚安慰她说伊莎贝拉也从未见过她。只要知道彼此都活着就行了,何必在意见于不见?
但是阿格尼丝看起来更加失魂落魄了。玛利亚知道自己失言了。晚餐时有修女说女王也在大火中失踪。“我有十几封未曾成功送出的信件。”卧室内老修女并未戴头巾,头发比白骨更枯槁,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塞满了发黄的信纸,“其中有一些已经再无可能送到收信人手上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执着的异响,像是千万只啄木鸟在叮咬这栋老房子,誓要将它拆碎成齑粉,伴随着将要陷落的城轰然倒塌。
你听说过永恒与啄木鸟的故事吗?鲍德温三世还健在、阿马里克还是雅法公爵、一切尚未开始前,阿格尼丝曾与襁褓中的儿女说起过这个故事。波美拉尼亚有一座钻石山,每天有一只啄木鸟用它磨自己的喙,当钻石山被磨平的时候,永恒的第一秒就过去了。
什么才是永恒?你说我们正处于这座恒久存在之城?不,我们只有永恒的遗迹与尸骸。她们匆忙离开修女集体寝室来到正殿,只见一群避难者正用小刀撬或铣刀凿圣像额头与衣上的珠宝,叮叮当当金石相击的声响胜过了全城最大的工坊。没有人迫使他们劳作,他们也没有如此热爱这份工作。
她明白了。圣殿的倒塌从这时开始。一种失望与愤怒油然而生。这仅是你们的城吗?这仅是你们的圣像吗?这是君士坦丁之母圣海伦娜的遗迹!这是她母亲与祖母口耳相传却不得一见的珍奇!这是拜占庭不惜与法兰克□□出罅隙也要多次派遣耶路撒冷牧首的理由之一!假如这些不存在了,她还能改变什么?假如信仰与文明的美善被质疑、被颠覆,她还能相信什么?她又将以何为活下去的理由?于是她冲上去揪住一个人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同时指着穹顶上的马赛克圣像大喊:你们敢向祂起誓吗?你们敢质疑祂的裁决吗?停止这些肮脏贪婪的勾当,否则就迎接硫磺与狱火,城破之后无人幸免!
有三三两两的人扔下手头的家伙冲到神龛前亲吻那处的地面祈求赎罪,但更多的人无动于衷,反而更加急切、坚定地一刀刀凿下去。
玛利亚在阻止其中一人刮下黄金圣像时遭到了猛烈的反抗,那人试图用挂金箔的小刀杀死她……
但最后这把刀却刺入了阿格尼丝的胸膛。盗窃者发现失手杀死一位老嬷嬷后慌了神,丢下刀逃跑了。
“去....把那些信,带给他们.....”这是阿格尼丝最后给她的话,翻涌的血沫淹没了那些没能说出的话,“如果还有可能的话.....你是——”
事后站在空荡荡的圣墓教堂内,玛利亚认为自己或许是愚蠢的。信仰与生命在多数人眼中是无法等重的。她为什么会妄图去阻止那些求生的人。但是阿格尼丝比她更愚蠢。她永远不会知道在谈起信的那一刻,阿格尼丝想到了什么。
“去把这些信交给应该收到它们的人。”玛利亚把用麻绳扎好的一沓信交给伊莎贝拉,“不论他们是否想读。”
后者犹豫着点点头,终是接过了那些泛黄的信。
“对了,”临走前母亲又一次喊住了她,“你觉得阿格尼丝最后想说的词句是什么?你是——”
“你是还有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