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要赶到那里。
穆拉德低头闷下囊中最后一口水，望了一眼已高挂中天的太阳，然后继续用并不熟练的驭马方式赶路。他没有时间与那匹马产生足够的默契，它并不明确骑者膝盖施加的来自四个方向不同大小的轻撞所代表的指令，而通过缰绳传到口衔的拉力又往往大得令它想尥蹶子，这导致他的臀部备受摧残才一路勉强在马鞍上保持住平衡。
我们相信你。只有不到两百名部下如此承诺。这是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
到了那里我们就不会渴死。穆拉德说，只要我们赢了，就能找到附近的那些井。现在往萨法尔河谷上走吧。
河谷上下落差约三十英尺，越往上走越是毫无遮挡的炎热，但他坚持不让他们沿着谷底走。就算是知晓每一处水源也从不迷路的贝都因人，在这种天气也只会在清晨与傍晚放牧。
作为一个出生于一趟艰难的旅途中、自小亚细亚迁徙而来的突厥人，他成功猜测并验证了那些竖井的构造：向其中一口井投下叶片将会在沿途的所有井里找到这种叶片。Karez是他家乡的造物，在图书馆里也曾见过相关记载。只可惜当他将这一信息告诉法鲁克时对方马上起了歹毒的心思，用病死的尸体污染井水以削减敌方的战斗力。
“大人！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个陌生的贝都因年轻人纵马横插到他前面，拉住他的马笼头，面容在热风吹拂的头巾下模糊不清，“您此前从未经历过这种跋涉，经验不足者中暑症状只会越来越重.....”
“放开！”
穆拉德试图喝止他，一开口才知嗓音嘶哑得吓人，几乎脱力的右手也无法将重新夺回缰绳的控制权。他索性摊开手自嘲一笑，“怎么？连你也觉得我到不了那里，一辈子注定做个抄书匠吗？”
那人见他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反而犹豫了。穆拉德已经看出来了，那只是同情，对弱者的同情，并非理性的决定，只需继续示弱就能瓦解。
“我是你的长官，”他说，“你知道最好怎么做。”
“是。”
“到了那里不要管我的情况，”穆拉德的声音里有难以掩藏的恨意，尽管他认为自己很平静，“你知道伊西多尔.德.提尔是谁吧？如果那时你在亚历山大里亚，你一定能马上认出他来。”
不论那人在箭阵后还是在马背上，不论是否有头盔面罩遮住他的面容，不论是气焰嚣张还是奄奄一息，只要在战场上，你都能认出他来。因为他无法再藏匿自己了。
对方有些疑惑地点点头。认出那个十字军将领。好的。
“杀了他。”他突然失去了那些情绪，唯余目的，“不要管别的，不要先去救法鲁克。杀了伊西多尔，为亚历山大里亚复仇。我们现在冒死在这里只为做这一件事。”
他的话让他们振作起来，向着河谷保持先前的速度前进。行进期间他们听见一阵喧哗、欢呼，看见了尚未被运走的攻城锤连着粗铁链，崖壁坍塌了一大片：里面有很大一部分中空，水在源源不断地从这里流走。穆拉德下马隐匿在断崖边往下看（恍惚间他不慎踢落一块碎石，但下面并无人注意），下面俨然农场收工后的庆典模样。有几辆歪歪斜斜的牛车，十几个基督徒工兵来不及拆卸那些用于攻城的木头巨兽正在庆祝，仿佛他们已经获得胜利，谷底前方满是被激流冲刷的痕迹：崖壁上片岩剥落，还有水不断从被凿空出流出，只是水势已趋于平缓，仍是流淌在沙地上淋出一条凹陷，像是季节河的水道。
这群混蛋恐怕已经成功了。
“快走！”穆拉德攥紧了缰绳，勉强吐出几个字。他发现在恨的主导下自己反而更有决心了。他并不在乎法鲁克——萨拉丁托付给他的继承人的死活（或许那家伙死了对他来说更有好处），他在乎的只是能否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然而，无人在意西南方向的天幕尽头一道无边高墙正在升起，缓缓侵食着午后的晴空。
…
前排的持盾者毫无征兆地倒下了，那具不知在人潮里被推搡了多久的尸体砸在他身上。
鲍德温看见血沫从对方嘴角流到后脑勺（准是被扎穿了，他想），像烂泥一样瘫软，却更为沉重。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就这样死在他前面了，就这样前胸贴着尸体的后背。那个在泉水谷救他的士兵死了，托仑的汉弗莱死了，他的马死了把他压在下面，还有那些被他砍倒的敌人......
他安慰自己这已经是最有利的局面了。要怎么让一百骑兵和三百民兵打散一支四千人的职业骑兵？第一步必然是把他们困在狭窄地形并让他们下马，于是他把场地选在一处峡谷，安排弓兵与木桩的配置、设计那场“洪水”、再发起一场混乱却及时的骑兵冲锋迫使剩下的萨拉森人至少失去他们的坐骑。然后就是混战了。最没意义的事，就像让农民和教皇一起背诵最基础的祷词（“愿你的圣名显扬、愿你的国度降临、愿你的旨意如同在天国一样奉行在人间…”），不再有业余和职业的区别。
由于河口地形与刻意设计，这里的人口密度甚至大于巴扎，假如一个人有幸在陷入拥挤的人群前拔剑，他在死前至多能砍三剑，朝着三个随机对象，而他的对手们也一样。但假如能通过前排持盾延长准备时间、或是让后排的人从盾缝之间用矛枪等长武器（实在没有草叉也行）进攻，杀伤效率可能会更高。这是千年之前的马其顿人教他的，曾在阿里安的《远征记》中被提到过，鲍德温先前也在巴尼亚斯的一场交锋中复刻这个阵型逼退过萨拉丁。然而此刻他并不指望这些民兵能在短时间内达到亚历山大伙友团的水平。
混战中没有谁是谁的上级或指挥官。扛一面盾比扛一具尸体要容易，于是他只能替了死者的位置。人员缺失造成的防守突破口很快消失，因为左右的持盾者把他挤得很紧，紧得让人怀疑后排的矛与草叉能否成功穿透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前方的萨拉森人还在猛攻，一次又一次撞在盾上。
目前看来，鲍德温还是达到了他的目的。他们看见远处的崖壁突然成片倒塌，由于一天前就截断水的去路，几乎蓄满水蚀洞的雅孔河水喷涌而出，沿着河谷一路冲来。河水卷着粉碎的崖壁，裹挟着沿途越来越多的沙石，奔涌到他们面前时已形成土黄色、更加庞大粘稠的流体，却速度不减，顷刻间吞噬了萨拉森军东侧的骑兵，将他们连人带马扑倒在地，埋没在沙土中。
尽管蓄水池的“爆破”迟了片刻，法鲁克已经在指挥萨拉森骑兵绕开射程之内的谷口、试图从侧翼或后方突破法兰克人的箭阵，他们还是在制造的小规模洪水中乱了阵型。一些马匹受了惊，只想本能地逃离，嘶鸣着横冲直撞，甚至把主人摔落在地。号角被指挥官吹响，法兰克骑兵的第一次攻势在这时发动，驭马从岩石高地上跳下，冲向人数倍于己的敌军。第一次冲锋萨拉森骑兵中的倒地者来不及起身，就算没有长｜枪被踩踏致死者也不计其数，随后法兰克骑兵后撤准备第二次冲锋。这一次法鲁克抓住他们退去的时机成功组织起仍在马上的萨拉森人（数量仍然可怕），没有与重骑正面交锋，而是绕到敌人的侧后方将其包抄或切断。
鲍德温为自己无法参与这场冲锋感到惭愧（他预判了他们的死亡，因此放弃加入），他看到法鲁克的策略奏效了，那一百名骑士几乎无一生还。但幸存的萨拉森人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他们中的大多数失去自己的坐骑，双方只能步战。萨拉森军西侧与后方未正式进入战场者看见前方的同伴在洪水和重甲骑兵的冲击下接连倒地，有些人不明情况便认为败局已定，掉头就逃。就这样法鲁克的军队人数锐减至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