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往东南方走就愈是感觉西风绝迹了,这一年的四月炎热得异乎寻常。吐息如高烧时滚烫,由于吸入的空气中几乎没有水分喉头发咸干裂。哪怕是隔着长袍和头巾汗水依旧被蒸发,唯有盐粒渍得双眼刺痛。他根本感觉不到气流,沙漠像半凝固的金属无法顺利流动,除了热只有更热,不均匀的热。
空无一人的沙漠商道上,在距离拉姆拉7.5英里的第32段Karez地下暗渠出口井旁,鲍德温率先在挪开的井口处俯身查看。
“没有,”他的嗓音闷闷地从地下荡上来,“什么都没看见,异味都没有。地表下感觉太棒了。”
“就是这里。”德累斯顿的领主确信道,有点想揪住面前之人颈后的衣服将他拽起来些,因为他实在探得太深了。井口其实不算小,围石现在已经与沙地齐平,屁股后有人踹一脚就会像那些尸体一样掉下去,“根据赫尔曼的探查这里的竖井上留下了明显记号,插下一根绑着血衣的木杆,下面的石板上被刻下了字。”
显然有人希望他们发现这段建造时被标记为Karez 32,Ramlla 750的竖井。他们来到这里时还找到几具尸体,其中两具是衣衫褴褛的战俘,另一个则是一名穆/斯/林士兵,大概是被授意来抛尸污染水源的。
其实,拉姆拉的痢疾爆发早期没有人能发现污染的水源,因为它看上去和之前一样。直到最近发现水流变少且水质急剧恶化,伴随着腐肉的臭味。但这里——疑似污染中心——的水质竟然比预料中好了太多。
死水比活水易于污染。于是他们早就查看了村庄的蓄水池,但一无所获,那些顺流而下的污染物不在那里。他们茫然地看着眼前风沙一片,正逐渐将石板井盖的边缘糅进沙漠。
“他们一定是被卡住了,”他跪坐在井口边缘,突然正色说出一个荒诞的猜想,“正如那些人说那些没有做弥撒或洗大净的逝者灵魂难上天堂。有什么地方水渠直径变化很大吗?”
“这话你不应该问巴里安吗?”达芙涅站在他身后,同样是一副贝都因人打扮,环抱的双臂间夹着一根马鞭,“我们先回去吧。”
鲍德温以慢得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点了点头,其实在积攒离开这里踏上归途的毅力。究竟是怎么了?他竟然在试图拖延、逃避、对这该死的环境厌恶到腹部翻涌起不适?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他最终还是撑着井沿爬了起来,然而在起身的一瞬不再能看到周围的事物,就像是久视太阳后视线中被灼出的黑洞一样,他只能看见边缘扭曲的黑,意识被迅速吸入,在察觉到一切之前不由自主地向着一个方向俯冲或是坠落——直到被接住。
触觉未曾消失,但听觉是之后一段时间才恢复的,他听见达芙涅在焦虑地喊他的名字,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雾海寻找一个失踪的人。
“没事,我能站稳。”他轻拍她的背后。其实在看不见的一瞬也能站住,但维持平衡很困难,尤其是在不平的沙地上。
很快鲍德温就感觉恢复正常了,提出要赶回程,但这次是达芙涅拒绝了,从马匹的后囊袋里取出简易的帐篷与支架打算就地休息,因为地上盘生的柽柳高度不足以遮阳。
“太热了......”
他向后仰头摊成一片,喝过水后两人靠在石井高出黄沙的一点边缘,羊皮帐终究不敌植物,仅仅覆盖了头顶的阳光,周围并未阴凉几分,“离开海岸,越往东就越热....我之前真蠢,还以为叙/利/亚靠北会凉爽一些.....那座城,叫哈比斯.亚达克?不记得了.....我差点热死在那里.....不过要是早知道那种状况,我就不会去,也不会赢了。”
他记得这种让人濒临晕厥的酷热,或许是由于皮肤失去知觉,他只能通过源于体内的更激烈的表征来得知热——炽热的鼻息、内脏仿佛熔成一摊、头昏脑胀无法思考.....若不是已经有过坠马的“经验”事先把腿绑在马肚带上他准会热得一头栽在地上。恢复意识时战局已尘埃落定,他们把他放在担架上,身上寸甲也无更别提面具,有人在拧湿润的毛巾让盐水缓缓滴入他的口缝,苏莱曼在帐篷口边熬药边喊着提醒他们水必须避开脸上的伤口。我怎么还没死.....这是他当时的第一想法。
是啊,我怎么还没死。
“也有可能是要刮坎辛风了。”达芙涅向东南方极目远眺,“先是没有风,接着是从埃及来的热风,最后是一堵数十码高的沙墙。”
“他们说海上的风暴之前也是诡异的燥热无风。就好像本该存在的微风被排干了一样,”他抬手枕在脑后,“我想到了卢克莱修斯的真空....”
“你的记录簿呢?”她冷不丁问,“我不信你从未听说过坎辛风。我们可以如何利用它?”
“我记得Khamsin,五十的意思。撒哈拉南部的沙是红色的,有一种猜测,十灾里的血灾是坎辛风吹起的大量红沙填塞河道造成的.....但我确实快要忘记记录了。”鲍德温有点想用惯常的自嘲笑容搪塞过去,但意识到应当严肃一点,“我差点放弃那个成为博物学家的梦想了。”他都要怀疑它早就掉进亚历山大港的海里去了,事实却是根本没带上。很久以来他都没有主动地问询他人或记录一路上新奇所见....
有些东西遗落了就是遗落了。那是一种苦涩的感觉。年少时鲍德温惯好阅读各种游记,或是听商队讲述奇闻。他喜欢风,听说过各种各样的风:高加索刮来的一种带黑沙的干燥焚风Beshabar,安纳托利亚的“毒风”,柏柏尔人传说中能杀'人、吞吐城邦的风.....他想去风能到达的任何地方,可现在究竟得到一直以来所探求的自由了吗?
他突然想起那时以伊西多尔的身份和伊波吕特——那个亚美尼亚商人搭伙赶路时夜晚露营于躲避风沙的棚屋,另一支商队的人与他们共享了晚餐。用木板封死的窗被黄沙抽打得窣窣作响,屋内不能生火,仅是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微光下鞑靼商人弹起了那种仅有两根弦的长颈乌德琴,与他歌唱的嗓音一样孤寂寥廓,更让人想到草原而非沙漠。同行的旅人将那异国他乡的歌谣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有人满足于摘下了天上的月亮,
有人得意于成为了地上的先知。
比泉水更清、比牛乳更白,
世间岂有这等人?
人间清白无暇者,
唯有孺子襁褓中。”*
事后他才明白自己将永远怀念那个时刻。因为那是最接近理想生活的时刻,哪怕摘下月亮或是成为先知,都无法与之相抵。那天和他坐在那间仅容人弯腰而立的棚屋里的可以是任何人——就算对方是萨拉丁或法鲁克他也会觉得愉悦。一切都不重要了,只需我们此时此刻在这里便足矣。
“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只有这六个月了。你没有下定决心做的事,”达芙涅无情地打断他的幻想,“若有价值,我会迫使你做到。现在,想想你打算怎样让这条法拉吉发挥最后的作用?”
“我打算让它,”他直起腰来凑近她耳畔,达芙涅能看到他想压但压不住的坏笑,这个有着尖尖犬牙的天真残忍的男人,总是能强迫他人接受自己异想天开的点子的后果,“像钻开的葡萄酒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