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迦米拉怔怔地坐在房间里，望着被木条草草钉紧的窗，光从缝隙间透出，照过瞳孔，将她的脸分割成几块。尽管风沙已过境，房中仍是窗门紧闭。

她回味着昨日的险情，惊慌失措如遭海难的人们，被狂风摇撼得隆隆作响的木条，从门槛钻入房内的红沙......有一刻她以为那是血渗进来了。这次她没有将自己捆绑在职责上，而是奔向小祷告室，跪倒在那尊圣母像下，为那些尚未归来的人们祈祷——那其中就有她的丈夫。主啊，不要让我再次失去他....他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如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总能从风暴海中归来。她一向告诫自己对无法改变的事必须保持镇定，然而现在根本做不到这点。

他们三人事先商量过，如果鲍德温和巴里安获胜回来了，他们将继续坚守在此；如果等到第二天正午他们都没有回来，则由她负责组织拉姆拉的人们撤入雅法。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处理此类事务了，履行第一段婚姻的职责时在小亚细亚，他们经常遭遇突厥人的劫掠，有时将城外的人连通他们的牛羊连夜迁入城内，并在坚壁清野后的荒村里用希腊火和绳索机关设计陷阱......

事不宜迟，她快速打开堆在桌角的一卷被浮石刮去字迹的二手牛皮纸，笔尖蘸墨写要带入雅法的清单。正是在那时，外面传来马队经过的蹄音，是巴里安他们回来了，带着坎辛风将至的消息。然后就是那场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灾难了。被风沙围困令她想起儿时在德累斯顿的牧场被暴风雪围困的场景，周围四望如一，就算有人欺骗说房子在天上飘也无从求证。

巴里安说蓄水池的爆破一切顺利，鲍德温应该很快就会得胜归返，只是被风沙困住了。坎辛风是在那天半夜离去的，她很清楚，因为一夜未眠。在已经习惯狂沙抓挠门板的声音后，从某一刻起它突然消失了，外头变得一片死寂，这反而使她极不适应。她披衣下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先是观察门槛下面是否还有涌入的红沙，再推开一条门缝瞄向外面，最后将整扇门砰然推开。

空气凝固如死水，连风声都没有的死寂包围了她。坎辛风好像从未出现过，她甚至无法在远方天际捕捉到一丝不详的红色。

但是直到第二天中午，鲍德温和他的人马仍然没有出现。传闻中即将攻入拉姆拉的法鲁克大军也是音讯全无。就好像.....她想。就好像他们在坎辛风中同归于尽了。像传说中那种名为simoom的风。居鲁士攻下开罗后命千人大军西进寻找锡瓦绿洲，以获得拉神的神谕，成为名正言顺的法老，可他们遇上了这种风，就此蒸发如露，消失不见。

高迦米拉花了很久说服自己再一次守寡了，她决定在预计时间决定重整队伍撤离这座几乎无险可守的小镇。唯一的好事是痢疾控制住了，这些天来死亡人数控制住了，否则撤退会很麻烦，她将不得不舍弃一些重症病人。茜贝拉却异常坚定地反对撤离，甚至痛哭着怒斥高迦米拉冷血懦弱。这不仅是因为她不相信弟弟失踪或是死了，更因为在拉姆拉她第一次成为了真正的女领主，绝境逼出了她的热血（尽管这在高迦米拉看来是不合时宜的）。她最后的让步是听取她丈夫的建议。

然而巴里安却动摇了，他决定再等等。他们中总有人还活着。他说。两个女人拉着小莫德找到他时，他坐在角落里，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从昨夜一直烧到现在，不曾被熄灭。至少我想知道他们的消息。还没到不得弃城的时刻，我不希望他们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只有一座空城。

“好吧，”最终高迦米拉妥协了，“既然如此，在所有应回到这里的人回来之前，我们会坚守下去，不论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一切照常进行。”她看向巴里安，瘦削的脸上是石刻般的神情，“那么这些也要提上日程：维持戒严，设置测距石，放置拒马和草叉.....或许你还要考虑安排他们教妇女射箭......”

“我为方才的争执像你道歉。此外，我确信法鲁克近期不会再来找我们的麻烦。”茜贝拉走来，拥抱她，在她耳畔说，“你现在的状况是极度悲伤后的麻木，唯有不断投入新的事务才能缓解。但我相信他还活着，我们一定要等他回来。”

“可是...可是.....”

她仿佛还想申辩什么，却早已泣不成声，最终任凭茜贝拉抱着，低头埋进了她的肩膀。高迦米拉总是做好最糟的打算。如果鲍德温不再归来，她就再一次封闭自己的心，直到忘记他，忘记对他的爱。

三人在房内默坐片刻后，开始轮流讲述围城期间的故事。期间小莫德倦意上涌，被女仆抱走了。高迦米拉讲述了小亚细亚的动荡岁月，巴里安说了耶路撒冷围城战，茜贝拉则说了1177年冬的阿什卡隆围城。

“城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这里一样，整个春夏都被痢疾纠缠着。我的第一任丈夫，长剑威廉，就死在那场瘟疫里。”鲍德温来看望威廉并接走姐姐，逗留途中也感染了痢疾。

“他自幼痼疾缠身，没人认为他能熬过这场病，可结果死的却是我的丈夫。我是那时才明白，他的生命力比我们所料的要顽强得多。后来他也确实在几场战役和重病中幸存。他曾笑着对我说，我很难被杀死。”鲍德温染病后命雷纳德和佛兰德伯爵罗贝尔摄政。后来罗贝尔率大量人马加入了特里波利伯爵攻打叙|利|亚的十字军，造成南部空虚，萨拉丁趁此良机大举入侵。

“当时萨拉丁已经劫掠了希伯伦和伊贝林，正朝我所在的阿什卡隆而来。我当时即将临盆，无法转移，只能给鲍德温写信，他不顾自己尚未痊愈，次日便率亲卫亲临前线。萨拉丁问讯后包围了阿什卡隆。我们身边除了他那百十亲卫只剩下民兵。由于仓库太小，那些幸免于萨拉森人劫掠的食物只能露置。深秋时常下雨，食物开始霉变，到最后我们虽为一方王侯也只能拿小刀切去面包霉变的部分，吃掉看起来完好的。他为了降低再次腹泻的概率，有时一天只吃一顿，晚上饿得睡不着就爬起来对着行军图写写画画。就这样熬了一个月，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在萨拉丁放下戒心后，他成功突围并与雷纳德会师，在蒙吉萨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