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锦安闻言愣怔住,手上的劲松了。
他瞪着许尽欢,眼底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眶,不肯眨眼让泪掉下来。
他意识到来对面这个人竟然点头承认了,他的双手再次握紧,质问道:“为什么?!”
“许尽欢,你可是我亲哥!!”
“我们哪里对不住你!?让你这么恨我们,恨到时刻都想杀了我们?”
他攥着许尽欢摇晃,怒斥道:“为什么啊许尽欢?!”
许尽欢瞧着他眼里的失望悲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再掩饰,干瘦的指节间魔气四溢,一点一点的将衣领上的手拽了下来。
“亲哥?可笑。”许尽欢冷嗤一声,“你爹三十七年前杀人时,可有想过那是他亲弟和弟妹?”
“可有想过他们哪里对不住他?”
许尽欢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道:“嗯。他哪里没想过,正因为是亲弟挡了路,才要杀掉。”
他反手拽住许锦安,歪头笑笑:“不然,哪里轮得到他做许家家主,还怎么让你继承许家。”
“你说、说什么?”许锦安被他一番话兜头砸傻了。
什么三十七年前杀人?
叔父他们不是外出遭遇妖魔袭击,意外离世吗?
许尽欢看着他满眼懵然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初闻此事时,也是如此难以置信的表情。
*
三十七年前的冬日,梵城难得下了整整几日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特别是临近岁除,人人都称道这是吉兆,来年必定福顺安康。
那时许尽欢刚从檀溪寺祈福出来,看见梵城其他人对着枝头新雪行愿,他也跟着照做了。
他身体自幼便不好,汤药丹药都快当饭吃了,才勉强将他养到十六。
雪年冬日于常人来讲,是瑞吉,对他而言却是一道坎。
湿冷的天气里,若稍有不慎,便会被勾出体病。
轻则折腾几日,重则就此离去。
这道坎,难过。
可若跨过去了,来年春日,他又会如新抽的枝芽一般,生机满满几个月。
因此每年冬月,他总被拘在许家,轻易不许出门。
此次出来寺庙祈福,还是他央求了许久。祖母念及他一片孝心,父母又归期在即,这才准许他出来。
看顾他的侍从抬着手撑伞,为他挡风遮雪。
许尽欢瞧见他身上的积雪,皱了皱眉。伸手欲拨正伞骨,却被其躲过。
侍从连忙劝阻,他问道:
“出来时你不是带伞了?伞呢?”
侍从回道:“方才看见街边躺着一名乞儿,这雪天冻骨的,我也就只能为其撑把伞了。”
“伞便留给他挡点风雪。”
许尽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侍从忙不迭地哄着:“哎呀,我的少爷,快快上车吧。”
“阿壮这名字又不是闭眼起的,这点薄雪这点路,我走上三圈,都不觉得冷。”
许尽欢碰了碰阿壮的手背,比他还温热几分,这才不纠结于此事。
上了马车,阿壮又是手炉又是大氅棉毯的,一股脑全往许尽欢身上堆,生怕他冻着。
瞥见许尽欢略显无奈的眼神,他也不怕,咕哝道:“早前家主说要给您安排个有修为的,您不要。”
“他们那些火咒暖符啊,多轻松。我又搓不出来,只会这些,您非要受这苦。”
许尽欢好笑地拍拍棉毯,道:“可我就喜欢这些,哪里受苦了。”
阿壮背过身,嘴角悄悄翘起。刚想让车夫启程回府,被少爷拦住。
“先不回去。”
阿壮警惕道:“您可不能再去城外桃林了。”
许尽欢笑笑:“不去。不吵桃树休息。”
“我们去你说的那处街角。”
其实也不远,就在檀溪寺前方左拐,走几步就到了。
若不是阿壮指给他看,他还真没瞧见那团雪人是位孩子。
也不知道他在那蜷缩了多久,阿壮给他的纸伞他也没用,只是将其抱在怀中,然后又继续埋进雪里。
好似能以雪当被,抵挡些许风寒。
他面前摆了个破碗。可偏偏这般大雪日,街上行人少之又少,有也是行步匆匆,根本无心留意街角的‘雪人’。
许尽欢当即掀开棉毯,让阿壮披上氅袄拿着伞,把孩子抱上来。
孩子上车后,他又把阿壮塞给他的那些,原样塞给孩子。
见阿壮不太情愿,许尽欢说了一句话,阿壮便不在阻拦。
他说:“同你所说那般,我也只能为其撑把‘伞’罢了。”
也是那时,车马徐行间,他隔着毡帘,望见街边陆续有人出来对着枝头新雪行愿。
许尽欢瞧着新奇,特地冲城郊桃林方向,双手合十,也跟着祈愿。
愿梵城永宁,愿许家兴盛,愿碧瑶常乐,愿世人如愿。
……
回许府后,许尽欢便唤人去寻找孩子口中所说的荒庙。据他说,那里还有同他一样的几名稚童。
将一切安排打点好,许尽欢才闲下来。
夜幕初垂,再等半个时辰,他的父母便会踏着风雪归家。
再过两日,便是除夜日,他们会——
许尽欢的遐想被猛然打断。
很奇怪,这天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唯独此刻后,他的记忆模糊混乱。
他记得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告诉他,他父母的魂灯灭了。
接着,腰间的传讯玉简亮了亮,祖母喊他过去。
许府上下一片混乱悲伤。
喜庆的红纸换成了白幡。
灵堂多了两个牌位。
风雪夜归家,人不归。
这年的除夜,格外冷。